白越赶到皇宫见到陆长风时,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天没见,原本丰神俊朗的青年最少瘦了三分之一,整个面颊凹陷进去,脸色是死人的那种青灰, 眼睛紧闭着, 只有出的气, 没有进的气。
看见白越来了,他暗淡无神的眼睛倏然点亮, 艰难的抬起手, 干裂枯槁的嘴唇微微开合,想说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回事?”白越上前握住陆长风形容枯槁的手, 安抚地摸了摸他枯草般杂乱披散的长发。
“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陆长风已经虚弱的无法说话, 白越看向张溟。
“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 昨天他还不是这样。”张溟神色沉重中透着几分无措,“昨天我来看他,他只说冲了风头疼, 喝了药就睡了。”
“是今晚镇北王紧急差人送信,我过来时, 才发现他突然就病的起不来床。”
“我给他喂了丹药,渡了灵气,想尽办法疗伤,但一点用都没有,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衰败下去,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不断抽走他的生机。”
张溟六神无主,他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紧张的问:“长风, 他是中邪了吧,根本不是病了。”
但就算是中邪,他一个元婴期修士,也不可能看不出丝毫迹象。
“中邪?难道是皇宫里以前燕国那些冤死鬼在作怪?”一直守在床边啜泣的镇北王妃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忧心忡忡地看向白越。
“但是长风搬进来之前,已经驱过邪了,还是白仙师亲自施法,怎么会突然把长风害成这样。”
“不是中邪,是被诅咒了。”白越看向王妃,安抚地笑了下,“不用担心,他体内有我一滴血,死不了。”
要不是那滴血,陆长风撑不到现在。
“这两天都发生了什么?长风是什么时候不舒服的?”
白越目光温柔含笑,仿佛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王妃本来慌乱无措的心顿时稳下来。
她知道这是真神仙,立即道:“前天,长风清早从观景楼回来,就有点不舒服。”
因为陆长风没有娶妻,并无女眷帮忙打理宫廷琐事,镇北王妃便住进宫里,帮儿子料理家务事,顺便照顾他,对他的事最清楚。
“长风以为是吹了一夜冷风受凉了,想着自己是修士,抗一下就扛过去了,到了晚上就开始头疼头晕。”
“御医也查不出什么问题,说他脉象正常,大概是临近登基,太紧张导致的,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喝了之后就休息了。”
“昨天早上他醒来脸色就不太对劲,国事繁忙,他还是硬撑着忙了一天,傍晚人就站不起来了。”
“御医还是看不出任何问题,王爷请了金丹期医修过来,医修也看不出问题,说他是心病。”
说到心病时,王妃看了眼白越,虽未言明,但意思很明显。
白越就是陆长风的心病,他痴恋白仙师仙的事,也从未瞒过任何人。
张溟知道,镇北王夫妻都知道,但这种事谁也没办法。
恰好就在和白仙师相约看了一晚上星星后就犯病了,王妃也以为他是心病,只能好好劝慰,劝他想开点,还暗示,想给他选妃。
陆长风自己虽然觉得不对劲,他不是那种儿女情长放不下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份感情不可能有回应,能和白越看一晚上星星,已经是他得偿所愿了。
怎么可能因为这个病的起不来床?
他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是,查不出任何问题,他就是病了,就是浑身无力下不来床。
“今早,他强撑着让人把他抬到书房处理事情,到傍晚就突然吐血了,王爷才赶紧让人去找张仙师。”
说到这里,王妃停了下来,后面的事,白越已经知道了。
“嗯,没事。”白越点点头,“王妃去休息吧,不要紧,长风待会儿就好了。”
镇北王妃松了口气,忙擦了擦脸上的泪,转身走了出去。
内室只剩下陆长风,张溟,还有白越。
陆长风说不了话,张溟满脑子问号,“诅咒是什么?有这么强的威力?什么人在诅咒他?”
“诅咒他的不是一般修士,是……上古时期的神族,咒神。”白越脑海里浮现关于咒神的一些信息。
她终于知道琅琊山下被她重重封印镇压的到底是什么邪物了。
那不是邪物,是和她一样的神族。
陆长风的情况和她后院的那些小动物小植物们一样,如果不是她那滴神血的话,他前天晚上就莫名其妙死了。
“咒神?还有这种神?”张溟茫然,“神,不都是好的吗?”
像白仙师这样,救苦救难,慈悲为怀,悲天悯人。
“神只是一个种族,像人一样,当然有好有坏。”白越道,“其实,所谓好坏也是相对而言,并不是绝对的。”
“就像火,既能焚毁一切,也能带来温暖。”
“上古时期的神族,都是从各种原始力量中诞生的灵智化身,咒神,其实也可以叫做祝神,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之神。”
“他祝你长命百岁,你就会长命百岁。”
“他咒你恶疾缠身,你就会恶疾缠身。”
“他咒你去死,你就会死掉。”
白越尽量给张溟形容咒神的力量。
“这也太恐怖了吧,难道他说的事情都能成真?他要说这天塌了,天就塌了?”张溟不可思议。
“当然不是,他使用这种力量,也会同时消耗掉自身的神力。”
“天,比他力量大多了,用尽他全部的神力,也顶多让天下降几分,塌不下来。”
“但是诅咒人族,对他来说,只是随口说句话而已。”
“他为什么要诅咒长风?”张溟看向床上只剩一口气的陆长风,“长风跟他有仇吗?”
白越沉默了。
陆长风是被她连累了。
“他跟长风没仇,但跟我有仇。”白越道,“你先出去吧,我要施法救长风了。”
张溟走出去,关上房间门。
白越挥手布下结界,然后把陆长风从床上扶着坐起来。
她脱掉他全身的衣物,只留了条短短的底裤。
陆长风整个人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子,非常的羞耻尴尬窘迫,却也知道白越是在救他。
他没敢抗拒,也不会抗拒,只是闭上眼,羞得满脸通红。
白越没理会陆长风的羞窘,咬破指尖,用血在他身上画符,全身上下从头到脚所有地方,除了被底裤遮挡的隐私部位,其余全都被她的血符覆盖,几乎是用她的血涂抹了他全身。
然后血符慢慢渗透到他体内。
同一时间的奇珍馆,正在灯下画图样的绛茶,毫无征兆的喷了口血,血染红了他手下的纯白宣纸,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点点滴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人在笑,眼里却没丝毫笑意,漆黑的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一边笑,一边用笔顺着白纸上的血渍,慢慢勾画。
最终,宣纸上多了一棵枝干苍劲虬结,满树殷红繁花的梅树。
皇宫里,陆长风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随着血符入体,陆长风虚弱的身躯逐渐恢复力量,脸上的死气慢慢褪去。
他望着床边的白越,见她白皙的额角渗着密密的汗水,鬓边发丝都被汗水打湿,脸色也有些发白,知道这次救自己,必定耗损巨大。
他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你又救了我一命。”陆长风从床上坐起来,正想说点什么,一低头,看见自己几乎□□,顿时脸色涨红,什么话都顾不上说了。
“这次怪我,是我连累你了。”白越有点心不在焉,“你不用感激我,是我害你被诅咒。”
“而且,诅咒并没有全部解开,我只是施法在你体内布下一层阻隔诅咒的防护罩。”
“三个月内,你应该没有大碍,但还是会虚弱无力,建国的事,先缓缓吧。”
想要诅咒彻底解除,除非诅咒他的人撤回诅咒,或者,死掉。
她现在还不知道绛茶到底想干什么,甚至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在诅咒陆长风。
“好。”陆长风裹了个被子,缩在床角。
“那你先休息吧,我回去了。”
陆长风依依不舍的点头。
白越直接凭空消失,但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去夜市买了点宵夜,慢悠悠拎回家。
回来时,天已经快亮了,院子里黑黢黢的,绛茶似乎已经睡了。
白越过去敲门,故意碰响他门口悬挂的风铃,若无其事的笑道:“绛茶,起来吃宵夜了,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馄饨和小笼包。”
绛茶没回答,过了会儿,房内才传来绛茶含糊的声音:“不吃,我要睡觉。”
白越无声的笑了笑,虽然绛茶极力隐藏,但她还是听出来他声音里的一丝不易觉察的虚弱。
她刚才在陆长风身上绘制的阵法,不光是保护陆长风不受诅咒侵害,还有反制诅咒者的功效。
绛茶受伤了。
“那你睡吧,我自己吃了。”白越拎着宵夜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绛茶难得睡了个懒觉,快中午才起床梳洗。
他平时都不睡懒觉,早早起来去逛早市,精力充沛的像个孩子。
“怎么起这么晚?不舒服?”白越笑着打量刚起床的漂亮青年。
他今日没穿平日喜欢的红衣,而是换上了一套天蓝色的宽袖长衫,头发也没高高扎起来,而是松垮垮挽了个发髻,披散在身后。
整个人透着一种和往日不同的慵懒随性。
“没有,我就是不想理你。”绛茶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懒懒地瞥了眼白越。
“怎么了?我哪里惹你生气了?”白越微微挑眉,绛茶的反应总是能出乎她预料。
“我吃醋了,不开心。”绛茶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用背对着白越。
”吃什么醋?不是,你吃的哪门子醋?”白越莫名其妙。
“我看到你对别人好,我就生气。”绛茶闷闷的说。
“我对谁好了?”
白越走到院子里,站在躺椅旁边。
“那个给你送衣服的男人,要做皇帝的人。”
“然后呢?”
白越没想到绛茶居然会坦白。
“什么然后?”绛茶转过身,莫名其妙的看着白越,“然后我就生气,不想理你啊。”
“你没有做什么让他倒霉的事?”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绛茶更莫名其妙了,他突然站起来,气愤地盯着白越,“我是那种心胸狭窄的人吗?”
“你又不是我的夫人,你对别的男人好,我也没资格生气。”绛茶咬了咬嘴唇,又气又委屈。
“我除了生闷气,还能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
白越:“……”
好吧,你还挺能演。
“你是不是心里对我很愧疚?”绛茶突然又笑了,狡黠地眨眨眼,挽住白越的胳膊,“那陪我去逛街,好好补偿我。”
“我才不喜欢吃什么馄饨小笼包,你心虚就心虚,想讨好我也不用点心,都快天亮了,喊我起来吃宵夜,我什么时候给你说过我喜欢吃馄饨小笼包了?”
白越:“……”我那不是心虚,我明明是试探。
绛茶不由分说拉着白越出门。
白越已经被绛茶百变情绪搞懵了,被他拉着去了街上,吃了午饭后,又去逛了首饰铺,成衣铺,去梨园听戏,看了杂耍。
傍晚还去集市上又买了十几只小鸡带回来。
“这次我帮你养,肯定把它们养的壮壮的,每天下两个蛋。”绛茶一路拎着鸡笼,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眉眼都是新奇的笑意。
白越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越来越能理解以前的自己为什么要重重禁制镇压绛茶了。
虽然不知道他以前干了什么,被她镇压。
但从现在看,这简直就是个喜怒无常捉摸不定的怪胎。
在陆长风差点被咒死之后,怪胎突然不绣花了,开始醉心养鸡,他整天都待在后院。
小鸡仔买回来时只有手掌心大小,被绛茶养了几天,肉眼可见的大了好几圈,仿佛被催熟一样,不到十天就变成小母鸡小公鸡了。
小母鸡们真的开始下蛋了,每只鸡每天下两个蛋。
绛茶献宝一样把鸡蛋拿给白越看:“看吧,我说到做到,让它们下两个蛋,它们就不敢下三个。”
白越莫名感觉到一丝威胁的意味,她没说什么,笑着夸赞:“真厉害,绛茶真是养鸡小能手。”
“我还会做别的,我什么都会做,你夫君会的,我会,他不会的,我也会,要哄我开心哦。”绛茶高高兴兴的继续去后院养鸡。
白越望着他的背影,有种预感。
尉迟旸一直没回来,很可能是跟绛茶有关。
她曾用神识覆盖过整个燕京城包括附近的城镇,都没找到尉迟旸的踪迹。
他最起码最近半个月都没出现在燕京附近,那他去哪儿了?
白越想去找尉迟旸,但又怕离开燕京后,绛茶搞事祸害无辜的人。
带着他,她可能这辈子都别想找到尉迟旸。
正不知道如何破局时,轻云来燕京了。
白越惊喜,两人相拥时,轻云附耳小声道:“阿姐,快去翠微山看看楚阳,他很不对劲,好像被人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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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亲亲[红心][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