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
东厢房内光线晦暗,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裴姨娘无力地靠在床榻上,面色惨淡,眼底更是一片死寂。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素净的丫鬟正红着眼,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轻声劝着:“姨娘,您就喝一口吧,喝了药,这身子才能好起来啊……”
裴姨娘恍若未闻,只是固执地将头偏向另一边。
她声音嘶哑:“好起来?好了又能如何?银钏没了……现在老爷也没了……我在这府里还有什么指望,赵氏她又岂会容我,倒不如……倒不如就这样随老爷去了干净,也省得日后受人作践……”
“姨娘,可千万别说胡话啊!”丫鬟还在劝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姜明舒与温序一前一后踏入屋内。
那丫鬟见状,连忙放下药碗,低声对裴姨娘道:“姨娘,这是京里来的大人,想必是为老爷的案子来的。”
裴姨娘咳嗽了几声:“小莲,你先下去吧。”
小莲朝着姜明舒和温序作了揖,随后便退下了。
裴姨娘缓缓抬眼,看向来人,挣扎着便要掀被下床行礼。
温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虚扶住她,沉声道:“姨娘病体沉重,不必多礼。”
而就在他扶住裴姨娘手腕的瞬间,指尖已不着痕迹地搭上了她的脉门。
脉象虚浮紊乱,已是病入膏肓之兆,绝非作假。
温序收手朝着姜明舒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姜明舒心下了然,她的目光扫过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缓步上前端了起来,递到裴姨娘面前。
“裴姨娘,无论如何,身子要紧。这药,还是喝了吧。”
裴姨娘怔怔地看了姜明舒片刻,终是颤抖着手接过药碗,闭上眼睛,一口气将那苦涩的汤汁尽数灌了下去。
待她缓过气,姜明舒开门见山:“姨娘,昨日酉时前后,你在何处?”
裴姨娘眼神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垂下眼睑,声音低微:“我……我自然是一直在房中躺着,病得这般重,我还能去哪里?”
“可有人证?”温序追问。
裴姨娘苦笑一下:“人证?除了我那苦命的小莲,还有谁会来这冷灶破屋?那赵氏巴不得我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又怎会派人来看望?”
“不怕大人笑话,便是今日这剂药也是小莲那丫头,跪破了膝盖才求来的……”她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泪水滑落,“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黄泉路上去寻老爷!”
温序与姜明舒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序放缓了语气,试探着问道:“那关于银钏姑娘的事,你心中就不曾记恨于赵富贵?”
“恨?”裴姨娘闻言,猛地抬头,“我恨他作甚?!这一切的祸根,都是那陈知生!”
她的眼中迸发出恨意,“我的银钏她只是傻,用了蠢法子,想着攀上陈家高枝,哪知道那药性会那般烈,竟害得陈公子痴傻了啊!那陈知生他便以此逼迫老爷,老爷他也是被逼无奈,为了保全赵家,这才不得不牺牲了我的钏儿啊!”
“可那陈知生,他还不满足,他断了香火,就要让所有人都陪葬,我没想到他竟然……竟然连老爷都不放过,定是他害死了老爷!”
姜明舒挑眉问道:“你是说,杀害赵富贵的人是陈知县?”
“自然是他!”裴姨娘回答得斩钉截铁,“断子绝孙之仇,难道还不够吗?”
“……明明我的钏儿已经用一条命抵了债,他为何还要害死老爷,为何啊!”裴姨娘说着用力捶打着床榻。
温序:“你为何这般笃定凶手是陈知县?”
“我自然知道,小莲都告诉我了,老爷死时,嘴里被塞满了假铜钱,是不是?”
她看着面前二人微变的脸色,继续道,“外人还道是邪祟作怪,可只有我清楚……那假铜钱,就是老爷和陈知生一起偷偷造的,他们之间因为这勾当,早就不合了,陈知生这是要灭口!”
“假铜钱是陈知生和赵富贵一起造的?”姜明舒有些意外,“那你可知这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合?”
裴姨娘:“世人皆逐利,能让他们不合的自然只能是分赃了。”
“可是……”姜明舒皱着眉,“我听说赵富贵是五日前才来到武阳镇的,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陈知生怎么会把矿山的生意交给他,甚至还和他一起造假铜钱?”
“这……”裴姨娘低着头,其实她也有些想不通。
温序:“这赵富贵以前可曾与陈知生有过交情?”
裴姨娘摇摇头:“我从未听说过。”
姜明舒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先走了,姨娘大可放心,赵老板的案子我们会一查到底的,但是在水落石出之前,姨娘还是得按时喝药才是,这样才能亲眼看见凶手伏法不是?”
裴姨娘微愣了片刻,随后怔怔地点了点头。
姜明舒转身便要离去,临走前又顿住了脚步,她回头看向裴姨娘:“还是将窗子推开些吧,有了阳光,病也会好得快些。”
说罢,便同温序一道离开了。
裴姨娘苦笑着,喃喃道:“我的病……真的能好吗?”
过了一会,小莲走了进来,她欢喜道:“姨娘,方才那两位大人临走前竟特意嘱咐夫人不可亏待你,还说日后会回来看你呢!”
“是吗?”
小莲点点头:“那两位大人可真是好人,这下夫人再也没办法为难我们了!”
裴姨娘笑着摸了摸小莲的发髻,随后她轻声道:“小莲,去把窗子推开些吧,我想……看看太阳……”
*
“漂亮姐姐,谢谢你收留我一整晚。”蓝溪从屋内走出来,看见祁岄正在院中晾晒衣服。
她连忙一蹦一跳地闪到祁岄身边,一边帮祁岄晒衣服,一边凑到跟前轻声问道:“姐姐,我还没问你呢,你一个凡人,为什么要救我,还有你不怕我是妖怪吗?”
祁岄笑看着蓝溪:“我为何要怕,妖也是有好有坏的,更何况陈知生捉妖炼丹本就是违反道义的,我自然不能袖手傍观。”
“可是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偶然得知的,”祁岄道,“有一次陈知生宴请几位贵客,我去献舞,经过后院时瞧见了炼化妖丹的场景,那时我才知道陈知生竟然一直在诱骗小妖。”
“……我从前曾被一位妖族所救,所以我便想尽自己所能,去救那些小妖。只是可惜,我能力有限,根本没办法救出他们,昨日我也是趁乱才能带你逃出来的。”
蓝溪:“姐姐,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放心,等我找到我的家人,我会让我的娘亲来救他们的,我娘亲可厉害了呢!”
祁岄浅笑着,摸了摸蓝溪毛茸茸的脑袋。
就在这时,祁岄的目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她看向门口的方向:“有人来了。”
*
宋今彦和贺先生来到了镇西一处略显破旧的巷弄,几进打听,这才在一座矮小的院落前停步。
院门虚掩着,里面隐隐传来女子低低的哼唱声,调子婉转却又带着幽怨。
宋今彦直接推门而入。
小院收拾得倒还算是干净,一个穿着布衣,未施粉黛的女子正坐在院子中低头缝补着一件艳丽的舞裙,嘴里还哼唱着曲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警惕:“你们来这做什么?”
宋今彦打量着着女子,她面容苍白,眉眼间带着些许倦意,与昨日的美艳不同,现在的她倒另有一番楚楚动人的风致。
贺先生上前一步,和气道:“祁岄姑娘,我等是为赵富贵的案子而来,有些话想要问问姑娘。”
“赵富贵?”祁岄放下手中的衣裳,“那大人是找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什么赵富贵。”
宋今彦冷哼一声:“祁岄姑娘,还请你配合我们查案!”
祁岄乜了一眼宋今彦:“你们要查赵富贵,怎么?他犯什么事了?”
贺先生:“他死了。”
“什么?!”祁岄唰地一下站起身,脸上一变,“怎么可能!”
宋今彦没理会她的震惊,继续道:“昨日酉时到戌时,你在何处?”
“我一直在陈府准备当晚的献舞,二位大人昨日也是见过我的。”
宋今彦:“那你可知赵富贵平日里可有和什么人结怨?”
“结怨?”祁岄面色苍白,“他能和什么人结怨呢,若说有,那也便只有我了。”
说罢,祁岄竟落下一滴泪来,似乎真的在为赵富贵的死而感到悲伤。
她用手掩着面,“三日前,我曾与他争执,他当众羞辱于我,甚至甩了我一巴掌,我便赌气不再找他,可谁曾想,那竟是最后一面……”
“我那时竟还放出狠话,说什么以后一定会让他后悔,可现在他死了,我……我……”祁岄有些泣不成声。
宋今彦追问:“赵富贵这么对你,你难道不恨他?”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祁岄抬起头看向宋今彦,她现在才明白这两位大人来找她的目的。
“你们是怀疑我杀了赵富贵?是,我当时是恨他,他有钱就了不起,就可以随意作践人吗!但是大人,我祁岄就算再下贱,也不会为了一个巴掌就去杀人,你们不要以为自己是大官就可以血口喷人!”
贺先生连忙道:“姑娘息怒,我们此来并非认定你是凶手,只是了解一番这赵老板以前可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
祁岄摇了摇头:“没有。”
“如此,那我们便先走了,打扰姑娘了。”贺先生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祁岄咬了咬唇,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们之所以怀疑我,是不是因为那个赵氏?”
贺先生闻言,随即便要转身。
一旁的宋今彦却脚步一顿,双手抚上腰间的短刀,眼神凌厉地扫过院子:“等等,有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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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案件进度加载中】
嫌疑人二:陈知生——由裴姨娘指认
动机:其独子被赵富贵之女害至痴傻
嫌疑:赵富贵死时所含的假铜钱为他所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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