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泛白,晨光熹微。
“夫人,那裴氏昨夜竟又出去了,直到天亮才回来。”秦嬷嬷对着屋内正在礼佛的赵夫人低声道。
赵夫人缓缓睁开眼:“你可看清楚了?”
“自然是看清楚了,”秦嬷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夫人,要不要老奴现在就派几个人将那裴氏给绑了?”
“秦嬷嬷,你也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怎么做事还是如此莽撞,”赵夫人顿了顿,“今晚派人跟着她,务必要人赃并获,我倒要看看她在搞什么名堂。”
“是,夫人放心,老奴一定将此事办妥。”秦嬷嬷应道,随即便退了出去。
赵夫人起身,静静地看了许久面前供奉着的佛像,只见她慢慢上前,伸手按下佛像背面的开关。
“咔哒”一声,佛像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赵夫人小心翼翼地将玉瓶取出,这里面装着的是一粒毒药。
“老爷,都第二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赵夫人紧紧抓着玉瓶,喃喃道,“老爷,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救你的。”
*
祁岄幽幽转醒,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却很美好,梦中的赵富贵并没有死,也还没有娶妻,还向她承诺会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是梦都是反的,祁岄自嘲地笑着,她早该明白的,这世上怎么会有真心呢,就算有,也不会一成不变,都是假的。
“祁姑娘想什么呢?”
祁岄顺着声音抬头望去,阳光斜照,宋今彦一身红衣靠在窗棂旁,高高束起的黑色发带随着微风浮动,两把短刀利落地别在腰间,浑身散发着一股凛冽肃杀之气,而此刻,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人,倒有几分姿色,可惜是辑妖司的人。
祁岄别开视线,闷闷地回了一句:“大人怎么在这,不去捉你的妖了?”
宋今彦自然听出了话中的挖苦,他清了清嗓子:“抱歉,是我误判了,贺大人昨日已经为你治好伤了。”
正说着,贺先生从屋外走进来,手上还领着一个食盒:“祁岄姑娘你醒了?正好,我拿了些吃食过来。”
祁岄低头轻笑一声:“恐怕昨日贺大人救我是假,想要趁机探入我的识海看我究竟是不是妖才是真吧?”
贺先生手头的动作一顿,祁岄的话并没有让他觉得被揭穿,反而更激发了他心中的疑虑。
“祁岄姑娘怎么会知道识海这个东西?”贺先生眯起眼,“难不成姑娘不仅仅是一位普通的舞姬,还是修炼之人?”
“我……”祁岄一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大人问这些做什么?难不成辑妖司的大人不仅仅要抓妖,就连修炼之人的事都要过问吗?”
贺先生没想到这姑娘竟然这么放肆:“你这丫头还真是胆大,竟然敢这么和朝廷官员说话!”
“切。”祁岄冷哼一声。
宋今彦站在一旁,他能看出来这姑娘对辑妖司有很大的敌意,昨日老头确实探查过这姑娘的识海,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既不是修仙者,也不是妖族。
不过既然不是妖族,又怎么会对辑妖司有这么大的敌意呢?
除非……
宋今彦抬头看向祁岄:“祁姑娘平日里可有什么交好的朋友?”
“没有。”
“祁姑娘可要想仔细了,平日里可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宋今彦轻声道,“或者我可以说的再仔细些,你可曾接触过妖族?”
祁岄转头看向宋今彦:“你们怀疑我和妖族勾结?”
“话别说怎么难听嘛,什么勾结啊,祁岄姑娘,我们可以准确地告诉你,有人指控你就是杀死赵富贵的凶手,我们本来自然是不信的,可昨日姑娘你的院子里分明是有妖气的啊,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
贺先生上前一步,继续苦口婆心道,“我们当然不是怀疑你,只是这妖族向来阴险狡诈,万一姑娘一个把控不住,被妖邪上了身,做出了害人的事来,也是有可能的。”
“哼,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怀疑我被妖邪附体了?”祁岄说着边下了床,她来回看着宋今彦和贺先生,冷声道,“我告诉你们,我与此事绝无关联,更何况妖族绝不会像你们说的那般如此不堪,你们有功夫来审我,不如多去看看那位赵夫人!”
贺先生和宋今彦对视一眼,祁岄的话中有两条明确的信息。
第一,她十分维护妖族,说不定她与妖族有过什么渊源;第二,她屡次提及赵夫人,如果不是个人恩怨作祟,那么便意味着这赵夫人一定有问题。
宋今彦挑了挑眉,这种情况自然要见好就收,于是他便顺着换了一个话题:“赵夫人?她能有什么问题,她不是赵富贵的妻子吗,还能害他不成?”
祁岄笑了一声:“大人可真是天真啊,丈夫死了,最有嫌疑的不应该就是他的妻子吗?”
“更何况她还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刽子手!”祁岄说出这句话时,眼中满是怨恨。
宋今彦连忙追问:“什么意思?”
“大人可知道那赵氏原是赵富贵的亲嫂子?”
宋今彦:“自然知道。”
“那大人可知道赵富贵为何会娶自己的嫂子为妻?”
宋今彦没有说话,其实他一开始听到这事确实觉得稀奇甚至有违人伦,但是他后来一想,这事其实也算正常,毕竟总有人会有些怪癖,比如喜欢自己嫂子什么的。
祁岄见他不说话,便又问道:“大人难道就没好奇过,为何那赵富贵才来武阳镇五日,便能拿到矿山的生意?陈知生未免也太相信他了吧?”
宋今彦:“你的意思是赵富贵和陈知生并非是六日前才认识的?可这和赵富贵娶赵氏进门有什么关系?”
祁岄道:“大人有所不知啊,赵富贵的兄长,也叫赵富贵。”
此话一出,贺先生和宋今彦皆一愣,两个兄弟竟然同名吗?
不对,没有这么简单。
贺先生道:“该不会……那赵富贵和他兄长是同一个人吧?”
祁岄点点头:“正是,此事原本没有人知道,直到前几天赵富贵醉酒,竟然告诉了我这么大一件事。”
“他原本是宜乡一带的富商,一直都和陈知生有着秘密的生意往来,只是有一次,大概是二十多年前了,他出远门遇见了山贼,不幸离世,家中已经为他办了百事,结果那赵氏却将其救活了。”
“为了避免旁人的猜忌,死而复生的赵富贵便只能称死的是他的兄长,没过多久,他们一家便搬离了宜乡,直到六日前,或许是为了矿山的生意,这才来到武阳镇。”
贺先生捋了捋胡须:“都已经死了的人,赵氏是怎么救活的?”
“大人们和妖打交道多年,应该听说过千年大妖的妖丹可以让人起死回生吧?”
宋今彦:“千年大妖的妖丹确实可以起死回生,可是赵氏区区一个妇孺,怎么得到的?”
“这你就得问她了,我如何得知?”
“好,如果像你所说,”宋今彦道,“是赵氏拿了妖丹让赵富贵死而复生,那么赵氏就更没有理由杀赵富贵了。”
“怎么没有?”祁岄轻笑道,“赵氏夺取了人家的妖丹,千年大妖可不是吃素的,自然会来寻她,你说性命威胁之下,赵氏会杀了赵富贵归还妖丹吗?”
“况且,你们之所以怀疑我,是因为赵氏吧?她向来看不惯我舞姬出身,对我从没有好脸色,现在更是抓住机会就要诬陷我,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宋今彦:“你误会了,怀疑你的人是陈大人。”
祁岄一愣,是了,她怎么把这个贱人给忘了,杀了那么多妖族炼丹,罪孽早已深重,如今还有脸来诬陷她!
宋今彦瞧出她眼中的怒意,缓缓开口道:“不过祁姑娘不必介怀,陈大人在昨日就已经遇害身亡了,死法和赵富贵一模一样,都是假铜钱作祟。”
“假铜钱?”祁岄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很害怕那东西似的,“他们两个合伙造假铜钱,没想到现如今却被假铜钱所害。”
“……只是这铜钱怎么会无缘无故害人呢,肯定是邪祟作祟,说不定就是那赵氏引来邪祟想杀了赵富贵,结果那铜钱不受控制了,便杀了陈知生。”
宋今彦没说话,这个祁岄知道的倒是多,不仅知道赵家的过往,还知道陈赵两家的合作,甚至对邪祟也有一定的了解。
更何况,只要一问她妖气的事,她便会立即发作,让他们不自觉地岔开话题。
不过现在还不是逼问的时候,这祁岄一看就是性子刚烈之人,若是强行逼问,恐怕是自讨苦吃。
宋今彦向贺先生使了一个眼色,贺先生了然,上前一步挡住祁岄的视线:“祁岄姑娘你的伤已经大好,那我们便先告辞了,这赵氏我们定然会认真查的。”
说话间,宋今彦立即将自己判官令上的留影符剥离出来,随后附在了窗旁的一个花盆上。
留影符只能记录一天之内发生的事,现下此符还可再用半日,希望可以查出些什么吧。
宋今彦收手,也转身向祁岄颔首道:“告辞,祁姑娘。”
二人走出院子,贺先生看了看宋今彦道:“今彦啊,你那个留影符就不能多写几张,现下就只能监视她半日,有什么用!”
“此符极为耗损灵力,岂是想写多少就有多少的,更何况我好不容易写出来的六张,昨夜温序他们就毁了三张,还真是……”
“毁?”贺先生眯起眼,“我看是销赃吧。”
二人正谈着,突然腰间的判官令发出异动。
宋今彦环顾了四周,低声道:“判官令异动,看来玉盒就在附近。”
*
闻呇今日早早地便出了门,她心里藏着事自然是睡不下的。而她出门时其他人的房中还没有动静,想来是还未起。
如今她已经知道了魙物是谁,那么她必须赶紧找到玉盒,不过玉盒长什么样,会出现在哪儿,这些姜姐姐都没有明确告诉她。
现下,她只得靠她自己,姐姐还在等着她呢。
闻呇打算先去赵府附近寻一圈,她推测玉盒可能会出现在遇害人的家中,可当她来到赵府门口时,却瞧见了赵夫人从偏门离府的画面。
没有犹豫,闻呇果断跟了上去,她倒要瞧瞧这大早上的,赵夫人是去哪儿?
闻呇跟了一路,最终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山洞,她眼见着赵夫人走了进去,但等到她进去时,洞里却空无一人。
突然,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拽到了一块山石后。
“别出声。”
闻呇正要挣扎,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她转头一看,竟是姜姐姐。
“姜……”闻呇刚要问姜姐姐怎么会在这,就听到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姜明舒迅速拿出隐匿符贴在二人的衣裙上,此时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姜明舒侧身看去,来人正是赵氏。
“奇怪,明明听见有动静的。”赵氏在附近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姜明舒见赵氏起了疑心,便施法引来一只野猫。
“喵——”
野猫从暗处跳了出来,赵氏转身见是只猫便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只畜牲。”
赵氏不再理会,继续往山洞深处走去。
“姜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闻呇见赵氏走远了便转身问道。
“今早见你独自出门,我不大放心,便也跟了过来。”姜明舒面色平淡,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她是怀疑闻呇独自行动,或许与魙物有关,便赶紧跟着她,以免被魙物提前找到玉盒。
毕竟,姜明舒谁也不信,玉盒还是得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多亏姜姐姐了,不然我就被赵氏发现了。”闻呇指了指衣裙上的隐匿符,真心地感谢道。
姜明舒点点头:“快跟上吧。”
二人小心翼翼地往山洞深处走去,只是光线越来越暗,以至于她们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
姜明舒正纠结着还要不要继续往前走,周围却顿时被点点星光照亮,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大片大片的萤火虫,在幽暗的山洞中形成了一条发光的长绸带。
而等到山洞被彻底照亮时,二人的呼吸皆是一滞,目之所及,整个山壁上都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大片的兰花。
不,准确的来说,那似乎不是花,因为每一朵花上都有一张脸,不是人类的脸,而是猴子的脸。
那些凸起的,毛茸茸的猴脸从花瓣中生长出来,下方连着两根短短的花茎,头颅微微低垂着,似乎在沉睡。
萤火虫汇聚的光带无声地流淌着,光晕掠过成千上百张猴脸,这些脸形态各异,但都有褶皱的皮肤,紧闭的眼睛以及那似笑非笑的嘴角。
闻呇被吓得脸色惨白,这场景实在是太过瘆人,她控制不住地惊呼了一声。
随后——
她们正对面,那张极为苍老的猴脸,紧闭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紧接着,像是一圈无声的涟漪,那颤动以它为中心,迅速向外扩散开来。一张,两张,十张……上百张猴脸的眼皮开始同步颤动。
姜明舒完全被震慑住了,她下意识地想逃离,身体却被钉在了原地。
然后,在颤动的最顶点。
所有眼皮,在同一刹那,猛地掀开。
没有眼白,眼眶被瞳孔整个填满。
瞳孔周围,是两团幽幽燃烧的绿色火焰。
此刻,上百双绿火构成的眸子,正齐刷刷地盯着她们二人。
明明……明明她们贴了隐匿符,可是现在却仿佛形同虚设。
那些火焰跳跃着,眸子中满是冰冷和怨毒,带着一种审视祭品般的贪婪。它们一眨不眨,成百上千的绿色光点,在幽暗的山洞壁上组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紧紧笼罩着她们。
闻呇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甚至能看清最近的那张猴脸上,眸子中倒映出的自己惊恐扭曲的身影。
“二位来我这里做客,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一道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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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案件进度加载中】
嫌疑人三:赵夫人——由祁岄指认
动机:被大妖逼迫,为求自保杀害赵富贵归还妖丹
嫌疑:独自进入偏僻山洞不知所踪,似乎与大妖有勾结
嫌疑人四:祁岄——由陈知生指认
动机:为报羞辱之仇(似乎较为
牵强)
嫌疑:似乎极为维护妖族,对赵家秘幸极为了解,对修行也有一点的了解,是个神秘的人(宋今彦的结论)
【案件嫌疑人更新】
嫌疑人二陈知生已死亡,死法与赵富贵相同
目前推测是铜钱杀人,至于是谁控制了铜钱,目前似乎没有进展
【魙物进度加载中】
茹崖与闻呇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但取胜的关键还在于谁能率先找到玉盒……
周更一万五已完成
【猴面兰花】
猴脸兰花学名“猴面小龙兰”。这种兰花能够在任何季节开花,所散发出的气味与成熟的橘子类似。
因长着猴脸被形象地称之为“猴脸兰花”,学名为猴面小龙兰。除了猴脸外,这种兰花还有两个怪异特征,即两根长刺和两个长萼。
——来自某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