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明月高悬天际，一道泛着金光的白线在天边若隐若现。
赵府
“天都已经快黑了，夫人怎么还不回来？”秦嬷嬷在赵府门口来回渡步，不知怎的，她这心从早上慌到了现在。
“嬷嬷，那个裴氏今天似乎没有出门的打算。”一个小厮跑了过来，低声道。
秦嬷嬷此刻正烦躁着，已经没有心思去管那裴氏的事了，只摆了摆手让小厮下去。
这时，大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秦嬷嬷连忙让人打开门迎了出去：“夫人，你可算回来……大……大人？”
秦嬷嬷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她怎么也没想到辑妖司的大人会在这时候来，夫人久久未归，若是让他们发现夫人是去找那妖物的，他们定然要捉拿夫人回去审问。
姜明舒看着一脸惶恐的秦嬷嬷：“你们夫人呢？”
“夫人她出远门了，可能是关于老爷生意上的事，老奴也不怎么清楚。”秦嬷嬷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毕竟之前夫人去取妖丹时也是过了整整四五天才回来，这一次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姜明舒点点头，没再过多问赵夫人的事：“赵老板的尸体已经送回来了，怎么不见你们府中办丧事啊？”
“这……”秦嬷嬷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当然不会办丧事，毕竟夫人说了老爷还会活过来的，在夫人回来之前，他们只需要保管好老爷的身体就好。
姜明舒也不指望秦嬷嬷能如实相告，很快便换了一个话题：“裴姨娘呢，关于赵老板的案子，我还有些事要问她。”
秦嬷嬷见对方没再追问，便连忙让开，似乎生怕对方再想起关于夫人的事来：“姨娘就在东厢房呢，大人请。”
姜明舒抬脚往东厢房走去，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毕竟半夜造访，来的人太多反而有点兴师动众。不过为了加快速度，贺先生和温序一同去找制造假铜钱的据点，茹崖去矿山询问一番那些产生幻觉的矿工，而闻呇则留了下来照顾昏迷的宋今彦。
*
东厢房
裴氏只穿了件单衣，依靠在窗边，望着那轮明月。
“姨娘，把窗户关上吧，会着凉的。”小莲拿了件外衣披在裴氏的肩上。
裴氏没有理会，只是轻声问了句：“事情可都处理干净了？”
小莲：“姨娘放心，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自然不会出岔子。”
夜风微微拂过，裴氏拢了拢身上的外衣，不知是在对谁说：“姐姐，你也别怪我，老爷走了，你定然容不下我，我只能出此下策了，况且你本就不无辜啊。”
裴氏是在十八年前入府的，嫁给赵富贵时，她早已怀了身孕，赵富贵知道此事后便发了好大一场火，日日／逼问她那奸夫是谁。
可她又怎么会说，她原本就是与表哥两情相悦的，是赵富贵逼良为妾。后来，她生下了银钏，老爷并不待见她，若不是自己苦苦哀求，恐怕银钏都会被活活淹死。
再后来，她隐约瞧见赵氏在为银钏择婿，竟是要让银钏去做妾，她当然不可能同意，可赵富贵却只当没看见，随那赵氏胡来。
既然如此，那她这个当娘的自然要为银钏搏一搏，可她们娘俩终归是走错了路，也不知道为何给陈公子的药竟然如此猛烈，赵富贵回来气极了，将银钏乱棍打死。
她心里清楚，就因为银钏不是他赵富贵的孩子，他便连保都不保，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打死了银钏，甚至死后都是直接给丢去了乱葬岗。
她恨，她心里恨极了。
直到前几日，她听到赵氏和她身边的嬷嬷谈话，这才知道那药是被她们动了手脚。而那赵氏是故意在她面前提及陈公子，又故意制造机会让银钏对陈公子生出好感，这一切都是赵氏的阴谋。
可她却不能声张，因为赵富贵不会帮她的，她只能在半夜的时候偷偷溜出门，去乱葬岗寻她的钏儿，可是乱葬岗那么大那么大，她要上哪儿去寻呢？
她的钏儿平日里最怕黑了，她这个当娘的怎么舍得让钏儿一个人待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呢？
于是她找啊找啊，怎么都找不到钏儿的尸体，这时她遇见了一个姑娘，她认得这个姑娘，是赵富贵最喜爱的那位舞姬祁岄。
“裴姨娘，你不想报仇吗？”那姑娘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惊世骇俗，“旁人负了你，那么杀了便是，这些负心人又有什么值得你去伤心的呢？”
“吱呀——”
房门被推开，思绪收回，裴氏瞧向来人，眼中闪过诧异，姜大人这时来又是什么意思呢，不过她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开口：“姜大人怎么来了？”
姜明舒走进屋内：“小莲你先下去吧，我有话要和你家姨娘说。”
小莲迟疑了一番，回头看了一眼裴姨娘的神色，随后点头退下。
“姜大人要同我说什么事？”
姜明舒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前两天都会在半夜出去，你去做什么了？”
“我何时出去过，我病得这般重，我……”
“裴若清！”姜明舒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冷淡，“我既然这么问了，那便说明我已经知道了，现在我是在给你坦白赎罪的机会，你能明白吗？”
裴氏确实被姜明舒的语气给吓了一跳，但她自然不会傻到被这么威胁，只见她轻笑一声：“姜大人既然知道了一切又何必再问，我可不需要什么赎罪的机会，因为我本就无罪。”
“是吗？”姜明舒上前一步，“刺客是你派的吧？”
裴氏一愣，原来姜大人真的知道了是她派死士去刺杀赵氏的，不过既然姜大人现在来审问她，那是不是意味着赵氏真的已经死了？
“赵氏她死了？”裴氏问了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是不是真的，她是不是真的给她女儿报仇了。
“什么？”姜明舒眉头微皱，她明明在问刺客的事，怎么突然扯到赵氏身上去了，而且赵氏之死裴姨娘怎么会知道。
裴氏却仿佛得到了答案般，脸上满是笑容，她回头望向那轮月，天际的白线忽隐忽现，随后她缓缓开口：“姜大人听过秽源神的故事吗？”
姜明舒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此刻天边的不再是血线，而是白线，只是这白线的力量似乎极为微弱，四周散发着淡淡的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血色给完全吞没。
“自然听过，那位秽源神企图倾覆世间，最终被清渊神以身镇压。”姜明舒总觉得现在的裴氏有些不一样了，她只好先顺着裴氏的话头说下去。
“不，我说的是秽渊神倾覆世间之前的故事，”裴氏转身，深邃的眼眸望向姜明舒，似乎要将她彻底看穿，“姜大人，你可想知道？”
姜明舒没有回应，但裴氏也不需要回应，她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秽源神虽说是集天地间怨念而生，日日要遭受怨气的侵蚀，可她从未想过要祸乱世间，反而选择独自净化世间一切的邪念，只是因为她是神明，她需要守护这个世界。”
“可笑吧？”裴氏轻笑道，“一个集世间至恶而生的神明，竟然有着一颗比任何人都要纯净的心。”
“可是千年万年过去，人间征伐不断，怨气如海潮侵蚀着秽源神，终于有一日她的神识再也承受不住，于是清源神便将其投入凡间，妄图以人间烟火洗净其怨气。”
“可是清源神忘了，怨念本就是因人的欲念而起，只要有人，怨念便永远不会消除。整整九九八十一个轮回，秽源神没有一世善终，她做过农妇、医女、公主、乞丐，每一世都都真心待人，可每一世都不得善终。”
“……她被火烧、被分尸、被活埋，死在乱箭中、死在猪笼里、死在尸海上，被最亲的人背叛、被最爱的人伤害、被最信任的人推入深渊，这世间负她之人千千万，她还有什么必要去守护这世间？”
“轮回结束，秽源神的神识修补完整，可周身的怨气更甚，她直下九幽，闯入地府，所有负她之人皆被她一把火烧的魂飞魄散。”
“再后来，她回到人间，开始倾覆世间，江河倒流，山岳崩塌，看着万千逃窜的生灵，她只觉快意。可这时，清源神来了……”裴氏顿了顿，惋惜道，“只可惜明明就差那么一点，这世界就会重回混沌了。”
“故事讲完了，”裴氏收起情绪，看向姜明舒，“姜大人，你觉得呢？”
姜明舒沉默了一番，她抬头望向裴氏：“这世间确实有恶，但更多的是善……”
“我就知道！”裴氏打断了姜明舒的话，“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我才不信，赵富贵为了一己私欲逼我为妾，他甚至连我的父母表哥都不放过，而我为了钏儿只能不断地讨好他，我忍受了他十几年，可他却打死了我的钏儿！”
“所幸，所幸苍天有眼，不待我行动，他就死了，还死的那么惨，可是他的夫人赵氏凭什么活得好好的，我女儿的死也有她的推波助澜！”
裴氏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觉得秽源神做的对，原来的我一直在退步忍让，可结果换来的是什么？所以啊，在这世上，负我者，我必杀之。”
姜明舒越听越不对劲：“是你派刺客杀了赵氏？”
“是啊，就是我，哈哈哈哈！”裴氏大笑起来，“我杀了她，她一定死的很不甘吧？我们娘俩这些年在她手底下像狗一样过活，毫无尊严可言，可就算这样她都不愿意放过我们，所以她该死！”
裴氏说着，突然拿起头上的簪子猛地刺向自己的脖颈。
“裴姨娘！”姜明舒一个措手不及，连忙上前扶住倒地的裴氏。
“谢谢你，”裴氏闭上眼，只轻轻地说了一句，“愿意听完我的故事……”
姜明舒急忙伸手探去，裴氏死了。
小莲闻声赶来看见裴氏满身鲜血的样子，直接瘫倒在地：“姨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如今报了仇，您终于可以解脱了……”
姜明舒站起身，看来她们主仆二人是找了刺客想去刺杀外出的赵氏，不过赵氏却是被妖物杀死的。
那她们找的刺客去哪了，会和白天刺杀他们的是一批人吗？还是说这背后之人想利用这样的巧合将嫌疑指向裴氏？
“小莲，裴氏找的那些刺客你可认得？”
“我没看清过他们的脸，刺客是姨娘找的，我只负责送钱。”小莲断断续续道。
这时，秦嬷嬷也赶了过来，她一见裴氏死了，心中大快，夫人本就厌恶裴氏，现下这个贱人终于死了。
秦嬷嬷看向姜明舒：“姜大人，此人可是畏罪自杀了？”
“不是，”姜明舒回头看了一眼裴氏，离开时只留下一句，“务必把她好好安葬了。”
*
姜明舒有些睡不着，只要她闭上眼，裴氏死时的样子便会不断地重演。
“谢谢你，愿意听完我的故事……”
这是裴氏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可姜明舒总觉得这并没有这么简单。
是听完谁的故事？裴氏的吗？
可裴氏似乎并没有讲太多自己的故事，她大部分的话都在讲秽源神的事。
秽源神……
姜明舒又想起了自己在京城看见的场景，天际血线，万民朝拜，长冥之境的人似乎都在供奉这秽源神，可明明清源神才是救世主，难道不应该人人都来祭拜这位伟大的，为了世间安宁而牺牲的神明吗？
这里的一切都颠倒了，怎么会有人去祭拜邪神，去信仰邪神呢？
若真的要说，这长冥之境更像是秽源神自己捏造出来的理想世界。她让来到这里的判官互相猜忌，利用魙物想要投胎转世的欲望，利用人类想要活下去实现心愿的欲望，她似乎利用了所有人的贪念、怨念、杀念，长冥之境怨气生生不息，就如同她自身一样。
所以，秽源神捏造出这样一个世界，又将拥有不同欲望的人类引来，让他们在这儿互相算计，互相残杀，以此来产生源源不断的怨气，以此来……供养她？
姜明舒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崔道士死前的话和裴氏死前的话都让她隐隐有些不安，他们似乎是在对着她说，又似乎是在对着另一个人说。
还有那个方黎，她似乎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普通人，她那让人摸不透的踪迹还有那日她说什么交给温序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她接近自己究竟有什么目的？
姜明舒的思绪越想越乱，她索性不再去想。
现下已经过了子时，这算是登岛的第三天了。
姜明舒站起身看向窗外，温序他们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是否找到了制造假铜钱的据点。
昨天她从赵府回来后，便来照顾昏迷的宋今彦至夜半，刚才闻呇来替了她，她回到房间一直在胡思乱想，根本毫无睡意。
所以院中的动静她都能听到，而奇怪的是，只是去矿山打听事情的茹崖也迟迟未归。
那不成是出什么事了？
姜明舒拿起案上的烛台，推门走了出去，她隐约瞧见院前有人影闪过，快步追去却在假山后撞见骇人的一幕。
白日里还在替她挡箭的宋今彦此刻却在举刀杀人，短刀从茹崖胸口抽出，鲜血染红了他的侧脸。
姜明舒用手挡着烛光，躲在暗处，宋今彦却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只偏头轻笑：“被发现了啊。”
闻言，姜明舒从暗处走近，烛火摇曳，映照着地上的尸体，也照亮了姜明舒骤然勾起的唇角：“宋公子，原来……你也不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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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案件进度加载中】
在裴氏动手之前，赵富贵便死了，她似乎并不是凶手；
不过可疑的是，
祁岄为何会找到裴氏，她们之间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关于更新】
这章还有一千字没发
一千字补上了，周更一万五已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