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子,”姜明舒转身,“你并不是魙吧?”
宋今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茯莹,”姜明舒没有绕弯子,她根据方才恢复的记忆从乾坤袋中取出那只香囊,“这个,你应该认识吧?”
“你怎么会……”宋今彦一手摸上自己腰间的香囊,那是当时收服傀儡妖时茯莹给他的,说是可以不被妖邪蛊惑,但现在姜姑娘却有一模一样的,可明明姜姑娘被魙物夺舍了啊。
“我与茯莹姑娘曾有过一面之缘,这香囊便是她赠予我的,我之前闻到你身上的清香只觉熟悉,却又想不起来,方才被怨气袭击后突然记了起来,这清香与茯莹姑娘给的香囊是一样的。”
姜明舒隐去了自己失忆的事,毕竟在长冥之境,失忆这件事很容易被误会成魙物夺舍,同时她只将刚才的昏迷说成是怨气袭击所致,并没有将怨气已被她吸收的事说出来。
而面前的宋今彦似乎也没有疑心姜明舒的说辞,毕竟很难会有人将吸收怨气与捉妖师联想在一处。
“……而我之所以承认自己是魙,只是那时我见你正将短刀从茹大哥心口拔出来,便误以为你是魙,我又没有玉盒,便只好先与你互认了。”姜明舒继续道。
宋今彦再次看向姜明舒手中的香囊,魙物夺舍是不会继承记忆的,所以姜姑娘真的是姜姑娘。
“我那时刚从昏迷中醒来,只瞧见闻呇离去的身影,我便想着跟上去,却跟丢了,找到假山旁时茹崖已经死了,我误以为你是来不及逃走的魙物,这才说了那样模糊的话。”宋今彦思索着开口。
姜明舒挑眉:“所以在你之前,还有人去过那,细细想来,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闻呇。”宋今彦接道,毕竟那时候温序和贺先生都在外面,只有闻呇有这个可能了。
“先提防着她吧,毕竟在没有找到玉盒之前,我们还不能打草惊蛇,”姜明舒看了一眼宋今彦的左肩,“你的伤……”
“咳咳咳!”屋内倒地的王氏突然有了动静,姜明舒连忙转身挡在了宋今彦身前。
“大人?”王氏虚浮地站起身,回想到自己刚才惊人的举动,她又连忙走出屋子,跪了下来,“大人饶命,我是鬼迷心窍了,竟然想着行刺大人,我真真是鬼迷心窍了啊!”
姜明舒同宋今彦对视一眼,这操控傀儡术的人着实厉害,不仅能控制人杀人,还能改变人的记忆,让人误以为是自己主动杀人的。
“我问你,你可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哪里不对劲的?”姜明舒上前
边扶起王氏边问道。
王氏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没。”
“那好,接下来我问你话,你可得如实回答,否则……”姜明舒恰到好处地顿了顿,“行刺朝廷命官,我可要好好追究你的罪行了。”
“大人放心,一定如实回答!一定如实回答!”王氏连忙道。
“银钏小姐对你家有恩,那你们可曾想过要替她报仇?”姜明舒抬手,一张符纸凭空而出,“这是吐真符,你可要想好了再答。”
王氏瞧了一眼姜明舒手中的符纸,额头上顿时冒出了些许虚汗,她自然是不敢欺骗衙门的人,可是她一旦说了真话,周莽可怎么办?
“这……”王氏犹豫着,但她转念一想,如今要是不说真话,她说不定现在就得死了,想到这王氏便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忙道,“民妇确实听周莽他提起过,银钏小姐死得不明不白,但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又怎么能和知县大人斗呢?”
“……本来我们也只是觉得惋惜,银钏小姐这么好的人不敢就这么死了,直到有一天一个道士找上了门,说是可以帮我们给银钏小姐报仇。”
宋今彦眯着眼:“所以,你们答应了?”
“银钏小姐待我们是极好的,我们念着她的恩情,但实在没什么胆子去谈什么报仇啊,”王氏顿了顿,看向屋内,“大人刚刚问为什么会有药味,其实是我儿瘫痪在床,只能以喝药度日,而我儿之所以瘫痪,是因为找赵富贵他们讨要之前的工钱时被打伤的。”
“……那时候赵富贵刚搬来武阳县,他们敢这么欺负人,不就是仗得陈知生的势吗,我儿被抬回时,银钏小姐还偷偷塞了银钱给我们,让我们去请大夫,原本我儿喝点药是能救回来的,可是银钏小姐第二日便被赵富贵乱棍打死了,我们的银钱也断了,那些贵的药材我们又怎么买得起!”
王氏擦了擦眼角的泪,“可怜我儿没挨多久便去了,而屋中的药味却久久散不去,仿佛我儿还一直待在我们身边一样,周莽一时接受不了,便找到了那日的道士,答应了他的要求。”
姜明舒:“什么要求?”
“他给了我们一枚铜钱,说只要放在赵富贵身上便可,这不是难事,周莽本就是赵富贵雇来的矿工,只需要趁赵富贵来矿山监工时,放进他的腰带中就好。”
宋今彦开口:“所以赵富贵身上的铜钱是周莽放的,也就是说周莽杀死了赵富贵。”
王氏被宋今彦的言论吓了一大跳:“大人,我家周莽只是放了一枚铜钱,我们并不知道这铜钱会害人啊,我们是被蛊惑的!大人不是从辑妖司来的吗,不是最讲公正了吗,赵富贵那样的人死了便死了,不也算是除了一个祸害了吗?”
“是吗?”姜明舒轻笑一声,“可是很可惜,你似乎撒谎了呢。”
姜明舒微微握紧了袖中的判官令,刚才温序传过来了一些审问周莽时得到的线索,似乎与王氏的话有些出入。
“你们真的不知道那枚铜钱可以杀人吗?”姜明舒逼近,吓得王氏瘫倒在了地上。
“我……我……”
姜明舒低眸看向王氏:“这是你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了,周莽可都交代了。”
“我们确实知道那枚铜钱会杀人,”王氏闭上眼,缓缓开口道,“那道士确实向我们提议过用铜钱杀人之事,可是我们没胆子,直到我儿死了,我们便想替儿子报仇。”
“……可我们心里清楚,那道士不是什么好人,也并不是真心想要帮我们,说不定是想拉我们当替死鬼,所以我们便偷走了铜钱,打算自己报仇。”
姜明舒点点头,蹲下身:“这次倒是和周莽的供词对上了,所以杀死赵富贵的人真的是周莽了。”
“可是大人,为什么赵富贵杀人便可逍遥法外,我们反杀便不行?我们也是被逼的啊!我们也是走投无路了,是赵富贵逼我们的!”王氏眼中含着泪,直直地看向姜明舒。
姜明舒偏过头,避开了视线。
都是假的,长冥之境所有的人、事、物都是假的。
“我可不是什么公正的好官,”姜明舒站起身,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只是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罢了。”
“姜姑娘,走吧。”宋今彦捂着受伤的左肩,他得赶紧回去医治了,这里的人本就是假的,根本不值得他去同情。
姜明舒点点头,往院外走去。
“大人!”王氏喊叫了一声,“你能不能告诉我,周莽他会怎么样?”
“会死,”姜明舒转过身,“如果他真的是凶手的话。”
*
“大人,你说我真的该死吗?”周莽站在牢狱内,看着温序。
温序只回了一句:“你杀了人。”
周莽闻言,自嘲地笑了一声:“官杀人便可以,人杀官便该死是吗?我周莽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大半辈子就是一个做工的,见着贵人永远低着腰,变着法子地讨好他们,可是他们有把我当人吗?”
周莽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那些达官贵人生来便是没有心的,而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生来便是有罪的,无论他们怎样努力,命运都掌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中。
他勤勤恳恳为赵家做工那么多年,可是赵富贵却不把他当人看,那些工钱以前是他母亲的救命钱,现在更是他儿子的续命钱,可赵富贵就是不愿给,明明那些工钱对于赵富贵来说抵不上一顿宴席的钱。
“……只有银钏小姐待我们极好,明明她自己的处境都很艰难了,可她就是会善待我们这些人,这样好的人怎么就死了呢?”
“银钏小姐死了,我的儿子也死了,是我没用,得不到赵富贵的青睐,连工钱都要不回来,但我现在想明白了,我这种人永远入不了你们的眼,你们永远高高在上,永远永远这样。”
温序没有说话,他只知道如果周莽真的是杀死赵富贵的凶手,那么他们必须杀了周莽。
只有杀死周莽,他们才能活下去。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要杀人呢?
温序不知道,这是长冥之境的规矩,想要活下去就得遵守规矩,就得杀人。
可如果凶手无错呢?
温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小的恭送大人!”身后是周莽异常响亮的声音。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所以不必内疚,温序这样想道。
“温序?”姜明舒站在牢狱外,身后是刚刚包扎完的宋今彦。
温序抬头:“你们怎么来了?”
“收到你通过判官令发来的线索,便想着先来找你汇合,怎么,你没和闻呇他们一块?”宋今彦问道。
“他们去查云清子的下落了,对了,陈公子的病情我看过,想要彻底恢复还得费些时间,不过明日一早或许可以先和那李氏谈谈。”
姜明舒点点头:“也好。”
宋今彦:“周莽的事你们怎么看?”
“没那么简单,王氏被莫名操控应该和屋中久久无法散去的药味脱不了干系,更何况傀儡术可以篡改人的记忆,如果是有人操控周莽去偷取铜钱,为的就是找个替死鬼呢?”姜明舒道。
温序颔首:“还得继续查,那个道士一定不简单。”
宋今彦看了看天色:“走吧,现下天也快亮了,先回府吧。”
“温大哥!”
这时,不远处传来闻呇的声音。
三人看去,只见闻呇满身是血,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贺先生!贺先生要杀我!”
姜明舒上前搀扶住闻呇:“怎么回事?”
“贺先生是魙,他和茹崖一样,他们都是魙!”闻呇急忙道,“我是见温大哥通过判官令发来的线索所以才逃来这里求救的,没想到你们都在这。”
姜明舒问:“你说茹大哥是魙?”
“是啊,茹崖就是我亲手杀的,”闻呇握紧了姜明舒的手,“刚才贺先生差点要杀了我,就是为了给他的队友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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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八号返校,有点忙碌,这一章只能凌晨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