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祁死了。
谁都没想到最后竟然是魙物自尽了。
姜明舒看着倒地的闻祁,心中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闻祁作为魙物本可以靠杀人而获取新生,可是她放弃了,她不需要这样的生路,一条靠杀人而铺就的生路。
或许在这里,并非遇见的都是绝对的恶人,裴姨娘如此,周莽如此,作为魙物的闻祁更是如此。
“他们好像……”姜明舒在心中想着,“好像人啊……”
这里的一切真的都是假的吗?
姜明舒不确定了,这里的人也有七情六欲,她们会爱,会像梨花妖那样渴望夫人全心的爱;她们会恨,会像闻祁那样恨母亲的犹豫与心软,他们分明就是鲜活的啊,怎么会是假的呢?
亦或者说,她们本就是人,就像温序那样,被困在了这里,如果没有外力,就只能一辈子待在她们所需扮演的角色之中。
判官令发出刺目的白光,姜明舒不由得闭上了眼,她能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变化,然后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不,这里不是最初上岸的码头,姜明舒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座高塔。
这里就是之前在江面上远远瞧见过的高塔吗?
姜明舒走近,这座高塔四周黑水翻涌,塔身如同一根巨刺刺穿了天幕,姜明舒抬手燃起一簇火光,转而向塔身外围的旋转阶梯走去。
这阶梯没有任何外力支撑,就这么悬空挂着,狭窄而陡峭,两则并无栏杆,只紧密地排着烛火,一盏接着一盏,延伸向目光难以企及的高处。但那并不是寻常的烛光,而是血色的,焰心深处还燃着幽光,似乎每一簇火苗中都禁锢着一个被困于此而不断挣扎的灵魂。
光晕交织,将整条旋梯都映照得满目血色。
这似乎便是冥灯了。
姜明舒曾听方黎提起过,此塔纳魂,人死灯燃,每一盏冥灯都是一段过往,一条人命,他们被引入这牢笼之中,受烛火焚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而姜明舒当时并没有多留意这句话,但现在她身处其中,方知这字句中的残忍与血腥。
姜明舒护着手中的那点光亮,缓步走上阶梯,越往上走,风越是凄厉,吹得她衣裳翻飞,万千冥火摇曳,光影乱颤,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向她招手喊冤。
她目不斜视,继续往上走着,不知走了多久,阶梯终于到了尽头,一扇大门映入眼帘。
姜明舒抬手,还尚未触碰,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然而,门内的景象却让她呼吸一滞。
塔内,没有地板,没有藻井,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界限。
只有灯,无尽冥灯。
它们如同一片血色的星河,不断沉浮着,这里的光比阶梯旁的还要亮上万千倍,却比外面更加阴冷,更加死寂,它们交相辉映,将整座塔都映照得血光冲天。
姜明舒站在门口,手心那点可怜的光亮直接融入了这片无尽的灯海,渺小得,犹如一颗水滴,落入无垠的汪洋,掀不起一丝波澜。
“吱呀——”门被关上。
姜明舒索性收起火光,唤出霜明紧握在手中,往塔内深处飞去。
“你终于来了。”一道声音回响在
四面八方,分辨不出男女。
“你是谁?”姜明舒开口。
“本尊名号秽源。”
姜明舒皱紧眉头,不是说秽源神已经被清源神以身封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这长冥之境当真是秽源神所造,想以这里的怨念重塑自己的神体吗?
“你在想什么,可是在想本尊为何会出现在这?”
姜明舒没有回答,比起秽源神,她其实更想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
然而,秽源神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姜姑娘,你很聪明,术法又高强,如今本尊给你一个效忠的机会,你可愿意?”
“我只想回到界外。”姜明舒的意思很明显,她并不想参与这些。
“当然,你若是助本尊完成大业,本尊自会让你回到界外。”
姜明舒闻言,抬眸看向四周:“不是说连破六案便可完成一个心愿吗,我会在那时凭自己回去的,还是说,进入高塔就可以实现心愿根本就是神尊您的骗局?”
四周顿时陷入死寂,姜明舒握紧了剑,许是吸入了大量怨气的缘故,她能感觉到秽源神的怨气之力似乎很微弱,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几乎没有。
难不成是被清源神封印在了此处,所以力量才这般微弱吗?
既然如此,她或许可以试着闯出去。
就在姜明舒准备动手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姜明舒,或许你可以回答本尊一个问题,若是回答得令本尊满意了,本尊便可放你回去。”
“什么问题?”
“一个关于如何抉择的问题,就比如说现在,你、温序、宋今彦和贺颂章,若是岸边只有一条船,你会怎么选?你可会放弃自己的性命,让其他人活?”
姜明舒没有犹豫:“不会。”
“哈哈哈哈,”秽源神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这么说,你会杀了他们,然后自己活喽?本尊还以为你会是多么高尚的人,没想到还不是和凡夫俗子一般,贪生怕死,不惜……”
“不会。”姜明舒打断了秽源神的话。
“什么?”
“我不会杀任何人,更不会来牺牲无辜之人去铺就我自己的生路。”
“你什么意思?”
“神尊,在这世上想要踏出一条生路,办法或许有千千万万种,可我只会选一种,那就是……”姜明舒果断拔出霜明剑,“杀死那个创造出死路的人!”
“星悬九霄,剑引沧澜!”姜明舒旋身而起,黑色罗裙在血光绽开,“一剑——破乾坤!”
冥火被斩断,塔内开始坍塌。
“姜明舒,我们还会再见的!”秽源神的声音开始飘荡着远去。
姜明舒猛然睁开眼,面前是初上岛时的码头,所以刚刚她并不是真去了高塔,而是意识被秽源神困在了幻境之中。
“明舒!”温序从不远处赶来,“你的判官令怎么回事,竟然现在才将你送来,宋今彦和贺先生都已经先上船走了。”
姜明舒笑了笑:“谁知道呢,我们也走吧。”
二人各自踏上了船,姜明舒望向温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以前的手腕上可有疤痕?”
温序一愣:“疤痕?”
“对,在左手的手腕上。”
“对,有的,”温序连忙道,“只不过后来用了特殊的法子,这才将疤痕给去了,怎么了,你可是又想起些什么了?”
“没什么,只是上次梦见你我大婚,瞧见你手腕上有个疤痕,便好奇问问。”
温序闻言,握剑的手紧了几分:“这样啊……”
这时,雾气渐起,姜明舒看着逐渐模糊的温序:“再见,温序。”
“再见了,明舒。”
*
姜明舒再次失去了意识,睁眼时,她发觉自己正身处在浮玉山,周身的弟子来来往往,似乎根本看不见她。
“看来又是丢失的记忆了,”姜明舒已经见怪不怪了,每一次睁开眼都是一次赌局,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身处何方,“可我这一次分明没有受到怨气的攻击……”
姜明舒正想着,便远远瞧见满脸焦急的阿舒正往后山跑去,没有丝毫犹豫,姜明舒果断跟了上去。
“阿序,怎么样?”阿舒扶住满身是血的阿序,“救出来了吗?”
阿序擦了擦嘴角的鲜血,扯出一抹笑安抚着阿舒,随后抬手,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便出现在阿序怀中。
“祝姐姐呢?”阿舒问道。
“我没能救出她,她是大妖,师父执意要处死她,况且紫云崖上守卫森严,我只能将她的孩子带了出来。”
阿舒皱了皱眉:“你不敢救是不是,那我去救。”
“阿舒!”阿序一把拽住她,劝道,“你要怎么救,杀了在那把守的师兄弟吗,公然违抗师父的命令,你会受罚的,祝心也会死得更加痛苦!”
“可是祝姐姐是好妖,是姚师兄的妻子,而且姚师兄是为了救我而死,我不能弃他的妻子于不顾。”
“就是因为姚师兄与妖族相爱,所以掌门更不会放过祝心了,现下我们只能这样了,阿舒,你身上的神力断不能被掌门发现,否则我们所做的一切,姚师兄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阿序晃了晃怀中的婴儿,换了一个话题,“这孩子被迫早产,虚弱得很,我们得为她找个好人家。”
阿舒低头看着阿序怀中的婴儿,声音哽咽:“她还这么小……”
“她会长大的,毕竟是狐妖的后代,用不了多久便可长成七八岁孩童的模样了,”阿序看向阿舒,“方才情况太过紧迫,都没来得及问问祝心孩子的名字,不如就由你给她起个名字吧。”
“就叫她祝余吧。”
祝愿她福泽绵长,余庆丰盈……
“祝余,真是一个好名字。”阿序轻声念了一遍。
突然,紫云崖上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妖力,是祝心,她被掌门处死了。
祝余似是有感应一般,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阿序,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没能控制住神力,就不会害死他们了,”阿舒抬眼看向紫云崖的方向,双手紧紧握拳,“终有一日,我会为他们报仇的。”
阿序轻声哄着祝余,随后他也抬眸看向紫云崖:“阿舒,不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那么阿序,我们叛逃吧。”
姜明舒站在一旁,听见那句“叛逃”愣神了片刻,她记得在一个雨夜,阿序也曾同她说过,要一起叛出师门。
这两件事,谁先谁后?还有她口中的神力究竟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竟然是身负神力之人吗?
怎么可能,世上的神明明早都已经覆灭了。
姜明舒还欲再听,但画面逐渐模糊,渐渐地,她睁开了眼。
她依旧在那艘小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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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即将开启第三案《影娘庙案》
女主恢复记忆倒计时中……
【超前预告】
在轿中自焚的新娘,突然开口唱着童谣:“月照墙,影成双,新娘上轿哭断肠。火里笑,灰里藏,郎君为我换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