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舒回到自己房间时,正巧撞见了拂烟楼的颜老板,她原本不欲攀谈,但随即她又想起了在春和记忆中看见的那些画面,便想打听个清楚。
“颜姐姐,”姜明舒上前拉住了颜云意,姿态亲昵,“说起来还得多谢颜姐姐收留我呢,否则我便也不会遇见温郎君了。”
颜云意偏过身,轻笑道:“恐怕没有拂烟楼,乔儿姑娘和那温郎君也会演上这么一出吧?”
姜明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颜云意继续道,“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准得很,不过只要钱财给得足,我便什么都不会过问。”
“颜姐姐说笑了。”姜明舒说着又从乾坤袋中拿出一支玉钗塞给对方。
其实姜明舒自己也知道,这场戏演得很是拙劣,行事如此匆忙,还是在风口浪尖的时候结亲,明眼人都能瞧出这场婚事不寻常。
但那又如何?
他们赌的就是那妖物的欲望,它既然要那么多命中带火的新娘,那定然也不会放过姜明舒这一个。更何况像这种犯下多起命案,且至今无人能抓捕的妖邪,恐怕早就已经得意忘形,明日越是危险,它便越会现身,这就是妖物的好奇心。
“我只是想向颜姐姐请教一些事。”
颜云意挑挑眉,自然地将玉钗收下:“这钗子成色不太好,但胜在样式新颖,我便收下了,你有什么事,说吧?”
姜明舒垂眸,她在长冥拿来送人的钗子自然都是成色不太好的,其余的那些她可舍不得拿来送人。
不过说起来温序修好的那枚簪钗,她一直放在乾坤袋中还没戴过,她原先是想搭配那身她最喜欢的蓝衣,但是现在老是要打架,她怕把衣裙弄脏了,还是等案子查完,一切落定再穿上吧。
“我就是想问问,这里以前有没有过一户富商家的女儿,是抛绣球结亲的?”姜明舒抬眸问道,“我也是之前听其他人说起过,据说抛给了一个穷小子,我实在是好奇,真有这事吗?”
“确实有,三个多月之前吧,那富家小姐还真嫁了呢。”
“诶呦,”姜明舒唏嘘道,“那小姐竟也愿意?”
颜云意点点头:“那穷小子长得也算周正,便也就嫁了,只是这之后啊……”她说着顿了顿,拉着姜明舒进了房间,低声道,“这户人家在结亲之后便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颜云意抿唇犹豫着,姜明舒见状又从乾坤袋中拣出一个她稍微有一点喜欢的首饰递给颜云意:“好姐姐,我实在是好奇,你便说嘛。”
“诶,好妹妹,不是我不说,只是这事实在不吉利,”颜云意虽嘴上说着,手中却诚实得紧,她将首饰接过,继续道,“据说呀,那富家小姐成婚当晚便离奇地死了,就连尸体也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吓人得很。”
“……衙门派人来查,也没能查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结案的时候将罪责都推给那新郎了,毕竟新郎是第一个发现新娘子死的人。”
姜明舒问道:“那这新郎后来呢?”
“被火给烧死了,大家都说他是邪祟,新婚夜将新娘给吃了,那天行刑的时候我没去,毕竟这事太邪乎了,还是不凑热闹的好。”
“这样啊。”姜明舒日有所思地点点头。
颜云意看了一眼姜明舒,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嘱咐了一句:“好好休息吧,明日还有大事呢。”
说罢便推门走了出去,姜明舒也灭了蜡烛,在床上躺了下来。
那春和的相公岳景明在娶亲当晚,新娘便死了,岳景明还被当做妖邪给烧死了。
又是新娘,又是火烧。
是巧合,还是说这其中真的有什么联系?
姜明舒心中想着事,翻来覆去,一整夜都没睡好。
而另一边,李玉衡也一整夜没睡好,他翻来覆去想不明白温兄这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如此张扬地娶亲。
而且那姜娘子自从昨日跟着他回来后,便变得呆呆的,凡事也只会点头应和一声,之后再无其他表情,他只当姜娘子是伤心过度,无意与他攀谈,也不再自讨没趣,只让姜娘子一人在客房静静。
结果今早起身时,小厮来报说是姜娘子已经自行离开了,只留下一封告别信,说是多谢他的照拂,现下已独自回家去了。
李玉衡也没说什么,只是刚收起信,那边小厮又来报,说是城西那边,温郎君已经开始浩浩荡荡地迎亲了。
这到底是在闹哪一出嘛?!
李玉衡只觉一阵头疼,他急忙出门往城西赶去,半路便撞见了接亲的队伍,此时新娘子已经上了花轿,听旁人说是队伍只在拂烟楼周围转几圈,随后便直接在楼内宴请宾客。
“但愿不要出事啊。”李玉衡走在队伍之后,心中默念着,可走着走着他竟瞧出些不对来,他们似乎遇见鬼打墙了,路人越来越少,怎么走都看不到拂烟楼的影子。
一模一样……
他猛然抬头,看向队伍中间的花轿,这和他之前娶亲时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停下!快停下!”他冲到前面去,想要叫停队伍,“有问题,这里有问题!”
而后,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般,迎面刮起了大风,吹得众人皆迷了眼,前头的温序突然间坠下了马,队伍逐渐变得混乱。
熟悉的声音自四周响起:“你们这对新人好不懂事,原以为杀了之前那一个,你们会变乖一点的,如今却依旧不来祭拜我,那我就只好自己来去祭品了。”
“着,着火了!”
那道声音刚落下,新娘的桥子便起了火,火焰瞬间将整顶桥子吞噬。
李玉衡连忙跑过去救火,
湘秦的桥子着火时他摔下马昏迷不醒,但现在温兄是他的挚友,他绝不许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
然而火越烧越大,原本昏迷的温序却突然站起身,他看向身后的桥子,立即施法捏诀往轿子中钻去。
“温郎君!”
“温兄!”
众人皆是一愣,随后火势渐灭,李玉衡壮着胆子上前掀开帘子,只见里面坐着位焦尸新娘,那新娘开口缓缓唱起了童谣:“月照墙,影成双,新娘上轿哭断肠。火里笑,灰里藏,郎君为我换皮囊。”
童谣唱完,只听“轰”得一声,整座轿子都化为了灰烬。
李玉衡瘫坐在地上,他怎么都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
不对。
他猛然抬起头,刚刚那顶轿子中似乎没有温兄的身影,温兄去哪了,还是说温兄真的在预谋着什么?
*
姜明舒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虚无之中,方才大火吞噬她时,竟一点灼烧之感都没有,随后温序冲了进来,他们便一同来到了此处。
身旁的温序上前探了几步:“看来沈明珏说的果然没错,真正的新娘根本没有被烧死,那焦尸新娘只是个幻象而已。”
姜明舒拿出判官令感应了一番,果然感应到了其余两枚判官令的所在,果然沈明珏和吴琼是发现了那妖邪的秘密,被困在了这里。
二人顺着判官令的感应往前方走去,不一会儿,眼前虚无的景象便变成了一座洞府,洞府外满是长着矩形树冠的树木。
姜明舒一边走进洞府,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的树木,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将这些树木烧毁了,难不成她根本没能彻底销毁它们,还是说这妖邪有多个分身,壁画中的春和只是其中一个分身而已?
“越来越近了,”温序握着判官令,“他们应该就在这洞府里了。”
姜明舒收起思绪同温序一起往洞府深处走去,不过奇怪的是,越往里走洞内的光线反而越亮堂,两侧的山壁上还刻着许多壁画。
仔细看去,这壁画上所画的大都是同一对年轻男女,有时那男子在案前看书,女子趴在一旁小憩;有时那男子在窗边作画,女子则躲在他身后似乎正准备吓他一大跳……
正个壁画都是这对男女日常相处的画面,只是到了后面,画面全然不对了起来,只见那女子倒在血泊中,男子搂着她,仰天长啸。
二人看着这画面,竟有些入了神,仿佛那女子死时,他们二人就在现场般,他们亲眼看见那女子被一个道士一剑刺穿,亲眼看见那男子颤抖着跑过去,崩溃大哭,想要殉情却被道士拦了下来。
这壁画再往后看去,却又恢复了正常,依旧是那对男女的日常,只是那女子的肚子日渐大了起来,男子则日日背着箩筐上山采药。再后来画面中便只剩下那女子一个人,她挺着大肚子,一个人坐在院中,似乎在等待着谁。
“这是,”姜明舒看着眼前云里雾里的壁画道,“这女子是春和,男子是她的丈夫岳景明。”
温序也正看着这壁画,上面清楚地画着春和曾经被道士所杀,所以她以前也是人族?还是说她一直都是鬼魂,所以才会被道士所杀?
不过奇怪的是,这壁画看起来像是按照时间顺序所画,可是春和既然已经被道士杀了,后面又怎么会活过来,还和岳景明有了孩子?
姜明舒道:“或许是春和被道士所杀变成了鬼魂,之后又以鬼魂的身份和岳景明在一起,然后岳景明变心了?”
她总觉得这个说法很牵强,那道士为何要杀春和?
而且失踪的新娘既然都被带到这里,这里的壁画上又刻着春和和岳景明的故事,那是不是说明春和和新娘失踪案脱不了干系。
可她先前试探过,春和惧怕幽火,或许春和还有帮手,会是谁呢?
姜明舒忽而想起一个人,那个告诉老妪可以用鲜血喂养女儿的神秘人。
或许老妪用鲜血喂养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毕竟壁画中其他的孩子并没有人喂养鲜血,不也存活了下来。
这恰恰说明,那老妪是被人利用了,而那春和生活在壁画中,需要有人源源不断地以鲜血滋养她才行。
那神秘人应该就是春和的帮手,姜明舒想到这,抬头再次看向壁画。
那岳景明呢,他作为春和的丈夫,在其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真的死了吗?
这时,洞府前面传来几声惨叫,随后沈明珏和吴琼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二人身后还跟着几团怨气。
“姜姑娘,救命,我……”吴琼看见姜明舒刚想呼救,那团怨气便刺穿过她的心口,随后立即往姜明舒心口处融去。
“吴姑娘!”一旁的沈明珏急忙扶住倒下来的吴琼,他瞪大眼睛看着姜明舒,似是被这变故吓了一跳。
姜明舒半跪在地,怨气再次融入了她的心口,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般痛苦了,那团黑气瞬间转换成了强大的灵力,在她体内不断翻涌。
一旁的温序见状先看了一眼姜明舒,随后上前把了吴琼的脉,他心头一愣,缓缓开口道:“吴姑娘她,死了,是被怨气一击毙命。”
沈明珏缓缓站起身,他指着半跪在地上的姜明舒,声音颤抖,似乎是被方才的变故给彻底吓傻了:“你究竟是什么怪物,竟然会吸食怨气?”
“沈明珏,你别乱说!”温序侧过身挡在姜明舒身前。
沈明珏连退数步,吴姑娘是被怨气穿透心口而死的,而那怨气现在进入了姜明舒的身体,说是姜明舒刚才操控怨气击杀了吴姑娘都不为过。
“你若怀疑我,我们大可一分两路。”姜明舒看着沈明珏,她不欲过多解释,反正只要破了这个案子,再等祝余将神力提出,她被会直接杀入高塔,破了这长冥之境,众人也就都解脱了。
话落,姜明舒和温序刚想一同转身离去,就见吴琼的尸体旁传来一阵异动。
“这是……”温序上前探去,只见一个玉盒从吴琼的衣袖中飘浮而出,沈明珏脸色一变,刚想伸手去取,便被就近的温序抢了先。
玉盒竟然是被吴琼先找到了,只是现下吴琼已死,玉盒失了主人,自然也就重新出现了。
温序同姜明舒对视一眼,随后打开了玉盒,里面只浮现出一个字——蛊。
“蛊!”沈明珏脸色再次一变,“吴琼,吴琼她是不是会下蛊?”
姜明舒抬眼看向他,面露不解:“你怎么了?”
沈明珏还没回应,心口便一阵剧痛,他半跪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蛊,是吴琼给我下了蛊。”
温序闻言立马过去查探:“果然被下了蛊,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是……”
“没错,我就是魙物,”沈明珏猛然抬头,一把攥住温序的手腕,沾满鲜血的唇咧笑着,“不过很可惜,你们就算知道了也无妨,毕竟今天,我们都得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