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昌的病毫无起色。
医馆内外张罗起了简单的喜事,岳景明说这样或许可以冲淡一些病气,明舒觉得不无道理。
而茯昌大半时间都昏睡着,偶尔清醒,也只是看着女儿和岳景明忙前忙后的身影,嘴唇翕动,却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眼角偶尔流出些浊泪,也不知是喜,还是悲。
成亲前夜,天气阴郁得可怕,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预示着一场暴雨。
岳景明端着一碗汤药,独自来到茯昌的病榻前。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床榻上的老人瘦骨嶙峋,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岳景明放下汤碗,在床前站了许久,静静地看着茯昌。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明日便是你女儿与我成婚的日子了,我理应叫你一声爹,但我想,或许我更应该叫你一声,茯院判。”
床上的茯昌毫无反应。
岳景明微微倾身,靠近一些,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入老人耳中:“您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依然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
病榻上的茯昌终于有了动静,他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岳景明,想要看清些什么。
“十五年前,越妃产子,血崩而亡,一尸两命,”岳景明一字一顿,“而那个奉了密令,在催产药中做手脚的太医,就是你吧,茯院判?”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炸开。
刺目的电光透过窗纸,将昏暗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清楚楚地映亮了岳景明逐渐扭曲的脸。
茯昌的眼睛骤然瞪大,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极力想要抬起,嘴唇张了张,却依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闪电的光芒消散,室内重归昏暗,只有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
“您一定很疑惑,为何我不直接杀了你?”岳景明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因为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命,我要的是感同身受,是诛心。我要你眼睁睁地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是如何一点点毁灭的。”
外面逐渐下起了雨,岳景明看向窗外,神情有些怅然,“那晚的雨,也和今夜一样大,我跪在母妃冰冷的尸身前,听着殿外父皇敷衍的叹息,我就暗暗发誓,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茯昌猛地一颤,他想起来了,前些年京城的那场兵变,皇帝和那些皇子都被斩于宫中,如今登基的,是那位异姓王。
这消息传到江州城时,他虽震惊,却也没多想,现在想来,当年那位异姓王之所以能顺利进京,恐怕少不了皇室内部的人接应。
而接应的人大约正是当年幼时丧母的……
“四……四皇子。”茯昌浑身发抖,惊恐地看向眼前之人。
“没错,是我,”岳景明的声音很轻,“那日的毒蛇也是我安排的,只是没想到,茯院判你命还真大,竟然没死成。”
“不过这样也好,正因为你倒下,才给了我细心照料的机会,不是吗?你看,你的女儿就这么轻易地被我俘获了芳心,甚至还为我以血入药而感动落泪呢,她根本不知道,要是没有我,你的病或许能好得快些。”
茯昌终于抬起手:“与澜儿无关,求你……”
“求我放过她?”岳景明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来你也会痛啊,可当年我也求过你的,茯院判!结果呢,我母妃还是死了,现在你知道求我了,可惜晚了。”
“茯澜是你的女儿,身上流着你的血,这就是她最大的错,我要你在地狱睁大眼睛看着,看我是如何逼疯她
的!”
茯昌死死盯着岳景明,愤怒、悔恨、恐惧,还有对女儿的担忧,最终都化为一股腥甜猛冲上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床榻前的地面,也溅上了岳景明的衣角。
茯昌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筋骨般,从床榻上翻滚下来,重重摔落在地,那双瞪大的眼睛还死死地望向门口。
“轰隆——”
又一道惊雷闪过,一个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早已站在门口,手中端着的药碗“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明舒脸色惨白,她看见了父亲呕血倒地,看见了岳景明脸上还未来得及收敛的快意。
“爹!”明舒踉跄着扑进屋内,她颤抖着抱起父亲,触手却是一片粘腻的鲜血。
“爹,爹你看看我,爹你说话啊!”她徒劳地摇晃着,可茯昌只是睁着那双绝望的眼睛,气息全无。
明舒猛地抬头:“岳景明,是你害死阿爹,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岳景明从最初的僵硬中回过神来,面对明舒的质问,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抿了抿唇,没有否认:“你都听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她放下父亲僵冷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岳景明,“那是皇帝下的密令,我爹一个小小院判,又能如何,还能抗旨不成?”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捶打着岳景明。
岳景明被她推得向后踉跄,后背撞上桌沿,混乱中,一把匕首自他袖口滑落。
明舒一把抓起匕首,狠狠地刺向岳景明。
岳景明侧身躲过,同时伸手去握她手腕,二人在屋中纠缠着,突然——
“嗤!”
一声轻响,明舒的身体陡然僵住。
她低头,只见那柄匕首,不知何时,已深深地没入了自己的左腹,鲜血顺着刀槽和她的指缝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她的衣裙。
明舒松开了握刀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岳景明冲上前一把接住她软倒的身体,他慌乱地想捂住伤口,可鲜血根本止不住,迅速染红了他的手掌:“阿澜,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去看大夫。”
明舒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一道金光自她额心一闪而逝。
她张了张嘴:“阿序。”
岳景明一愣,抱着明舒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然而,怀中的人已无法回答。
“阿澜?茯澜?你醒醒,看着我,不许死,你听见没有!”岳景明疯狂地摇晃着她,嘶声呐喊,可回应他的只有汩汩流淌的鲜血。
阿序……
这个称呼,让他感到一阵头痛。
岳景明,不,他不是岳景明……
他是……
温序。
他紧紧抱住头,跪倒在地:“我,我是温序?”
他低头看向地上冰冷的尸体,一时无法接受,他竟然在幻境里亲手杀死了阿舒。
这时,房间的半空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岳景明仅存的一丝神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痛苦不堪的温序。
“温序,你不是爱她吗,口口声声说心悦于她,可你看,在这幻境里,她因你而死,就死在你的面前,死在你的刀下,你怎么不去陪她呢?”
温序猛地抬头。
是啊,是他害死了阿舒,他还有什么脸面独活?
他神情麻木,缓缓拾起了地上那柄染血的匕首,刀尖调转,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对,就是这样,来陪她吧。”岳景明低笑着。
角落里,一直目睹全程的春和终于恍然大悟。
这里不是记忆回溯,而是景明精心设计的幻境,让温序在幻境中杀死所爱,再让他承受不住打击而自尽。
只要温序一死,最后的人族也就消失了,魙物就会彻底赢了。
春和踌躇地看向温序,只见他举起了刀,猛地刺下。
“噗——”
温序毫无征兆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原本高举着的手也顿时脱力,匕首掉落在地上。
他的左手手腕处,浮现出一道红线,那红线微微发光,另一端连接在姜明舒的右手手腕上。
这是,同心契。
温序原本混沌的大脑被这道红光刺得一清,随后,一道金光自他额前一闪而过。
是了,他和阿舒早已结下了同生共死的血契,只要一方尚存生机,另一方就绝不会真正死亡。
岳景明见状,还不明所以,只是催促:“温序,快捡起刀,你不是要去陪她吗?”
温序没有看他,右手掐诀,一道血珠凝于指尖,随后将其点向左手腕的红线处。
“血契为引,生死逆转!”
“——生!”
刹那间,红线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灵力通过红线尽数涌入姜明舒体内。几乎是姜明舒复苏的瞬间,温序再也支撑不住,又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不可能!”岳景明吼了出来,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两个人之间竟绑定了这等逆天的契约,“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血契,这不可能!”
“阿舒。”温序虚弱地唤了一声,紧紧搂住姜明舒,抬头看向神情扭曲的岳景明。
下一秒,他周身残余的灵力与血契未散的红光轰然爆发,幻境崩塌,地动山摇,整个世界开始扭曲。
春和在乱流中跌倒,恰好倒在茯昌的尸体旁。
而那原本气绝身亡的老人不知何故,竟挣扎着睁开了眼,直直地望向跌在一旁的春和,他抬起手,想要触碰春和,却没能够到。
“我的澜儿……”
话音未落,茯昌的身影连同整个房间,都彻底崩散成无数光点,消失在乱流之中。
春和偏头看去,还未来得及看茯昌最后一眼,这幻境便彻底瓦解。
温序护着尚未醒来的姜明舒,踉跄落地,他们一同回到了枯败的树冠林中,四周是新娘的尸体。
岳景明的神识飘散在半空中,他不明白自己的计划明明百密而无一疏,怎么会失败,就差一点,就差一点,魙物就能赢了。
而此刻,春和跌坐在地上,愣愣地望向茯昌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碎裂开来。
随后,她发出了一声痛喊。
“阿爹——!”
她想起来了,她是茯澜,在她成为春和之前。
她叫茯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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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同心契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