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是一只鬼。
这个认知对于她来说,就像是知道鸟儿会飞,鱼儿会游那么简单自然。
她没有任何记忆,仿佛只是某一天清晨,又或者是某一天徬晚,她就突然诞生了,以一只鬼的身份,依附在一个少年身边,最多不能超过十步远。
而这位少年名叫岳景明,是茯家医馆的大夫,不过少年明明姓岳,这里却叫茯家医馆,奇怪得很,但她也没多问,而且她也没法开口问。
这家医馆不大,收拾得却干净利索,空气中常年迷漫着草药微苦的味道,春和极不喜欢这味道,总觉得闻久了,自己也会染上那股消散不去的苦味。
但比起这味道,春和更不喜欢这少年,他总是日复一日地坐在医馆里看病,要不就是捧着厚厚的医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呆子!书呆子!”春和飘在少年的身后,气得开
始殴打空气。
她多希望少年能像旁人一样,呼朋引伴,出去喝喝酒,听听曲,哪怕只是到街口看看杂耍也好。
前几天隔壁来看病的王婶子还念叨着城外有庙会,听起来就可热闹了。
春和眼巴巴地盼着少年能突然起个兴致,哪怕只是出去透透气也好,她还能跟着沾沾光,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这人却仿佛在医馆生了根般,除了必要的采买和出诊,几乎足不出户。
“闷死了,真是闷死了!”春和哀叹一声,从房梁上倒挂下来,长发垂落,扫到少年正在写字的右手上。
当然,是扫不到的,她只是一道鬼魂,没人能看见她,更别提碰到她的头发了。
这一认知让她更加沮丧。
但她总得找点乐子。
既然这人看不见她,那吓唬吓唬这个一本正经的小大夫,又何尝不是一种乐趣?
春和说干就干,起初只是一些小把戏。
比如当少年端着刚煎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时,春和会悄悄推动门楣上方一块松动的瓦片,灰尘簌簌落下,正好掉进药汁里。
少年脚步顿住,春和也屏住了呼吸,期待看到他气急败坏的表情。
然而,少年只是低头看了看药碗,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屋重新煎药。
春和:“……”
真是个闷葫芦。
不过,一次失败,还不足以让一只无聊的鬼放弃。
她会在少年夜读时,故意将灯焰吹得东摇西晃;在他整理药材时,把晒干的蝉蜕悄悄丢进当归的筐里;甚至有一次,她费了老大劲,将一只已经死掉的虫子,挪到了少年常坐的椅子扶手上……
可少年的反应总是淡淡的。
灯焰晃了,他便抬手护一下,随后继续看书;发现蝉蜕混入,他仔细拣出,再放回原处;看到死虫子,他用宣纸轻轻包起,扔出窗外……
春和彻底蔫了。
她飘在少年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生活索然无味到了极点。
也许这人天生就缺了害怕这根弦,又或者,他根本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木头疙瘩?
然而,就在她感到很挫败时,转机出现了。
那日午后,少年照例在看完病后整理医案。春和无聊地拨弄着案上的书籍,指尖拂过一本竖放着的医书,这书册微微倾斜,一本压在下方的薄册子露出了边角。
春和顺手一抽,没抽动,她的力量太小了。
但她这个动作,却让薄册子上方那本厚重的医书倒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少年正欲伸向砚台的手边。
这纯属意外,春和自己都愣住了。
但少年的反应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只见他像是被火烫到一般,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白,右手捂住左手,胸膛微微起伏,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春和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这么夸张?
之前灰尘掉药里,死虫子出现在面前,他都不动声色,怎么现在反倒被一本书吓成这样?
但春和也没多想,很快她就被巨大的成就感淹没。
管他呢,反正这木头终于有反应了,而且还是这么有趣的反应。
她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随后飘到少年面前,想要仔细欣赏一番他的表情,而待凑近之后,春和突然发现少年其实长得很好看,眉眼极为清俊。
还真是蓝颜祸水,春和暗暗想道。
她这只鬼都有些心动了。
春和后退几步,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转身就想飘出去吹几下冷风,冷静一下。
然而当她飘到门口时,她全然忘记了自己不能离开少年十步之远,一股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将她拽了回去。
“哎呦!”
春和惊呼一声,魂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回来,跌坐在少年脚边,她揉了揉屁股,悻悻地起身,却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极轻的低笑。
“嗯?”春和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少年神色如常,将歪倒的医书扶正后,又端坐在案前,继续着手头上的事情,哪里有什么笑声。
大概是她自己听错了吧,春和想。
不过从那以后,春和终于找到了些乐趣,这少年缺少的那根弦似乎是回来了,他总能被春和精心设计的陷阱吓一大跳。
春和乐此不疲,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琢磨新点子,然后观赏少年的花容失色,这给她的鬼生增添了很大的乐趣。
“喂,小鬼头。”一日,一道沙哑的声音在窗台上响起。
春和此时正趴在案边,看着少年研究新药方,她闻声朝窗边飘去。
那里坐着一个老头,和春和一样,也是一只诞生在医馆、没有记忆的鬼,但他比春和自由多了,不用束缚在少年身边,可以四处游荡。
“老头,你怎么回来了?”春和问,明明前阵子这人还嚷嚷着要出去闯荡一番,“怎么,难不成是被其他鬼打回来了?”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净胡说!”老头翘起二郎腿,朝着岳景明怒了努嘴,“你说你一直被绑在这小子身边,会不会生前就和他有什么关联啊?”
“我瞧着不像。”春和摇摇头,毕竟她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了,也没见他祭拜过任何人,若是真相识,逢年过节也应当去祭拜自己一番吧?
老头闻言叹了一口气:“我瞧着你这日子也真是没盼头,一天天待在这破医馆里,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带点回来给你。”
提到吃,春和眼睛猛地一亮,但随即又暗了下去:“算了吧。”
鬼所谓的吃,就是亲人祭祀的贡品和香火,但像他们这种无人祭祀,没有来历的孤魂野鬼,自然没有东西可以吃。
于是,老头每次都会去别人家的坟头蹲守,等祭拜的人烧完纸钱,供上糕点水果,他就会瞅准时机冲上去抢一点回来。
此方法虽风险极大,但胜算也不高。
他每次都会被坟主人追打,或者被其他更强大的野鬼截胡,老头为此没少受伤,连带着春和也在这附近的鬼圈里出了名,都在传附近有两只专抢贡品的无耻鬼,不仅弱,还穷。
春和摆摆手:“你每次都搞一身伤回来,看着就让人心疼。”
做鬼嘛,饿是饿不死的,就是偶尔会嘴馋,但春和觉得自己能克服。
“你就别去费心思了,我其实每天也不是很无聊的。”春和道。
“也是,你光是逗这个书呆子就很有趣了,”老头眯起眼,“不过,你不觉得这小子有点太胆小了吗,你那些把戏我瞧着也就那么回事,他怎么每回都这么捧场?”
春和闻言立即不高兴了,叉着腰道:“你懂什么,我的恶作剧很吓人的好吧!”
“是是是,你的恶作剧天下第一吓人,”老头敷衍地应着,随即又压低声音道,“小鬼头,你说他会不会,能看见咱们?”
春和一愣,随后否定道:“怎么会,他要是能看见我们,早该有反应了,我之前那么捉弄他,他都不理不睬的。”
“这正是蹊跷之处啊,傻丫头!你猜他之前都不怕你那些把戏,现在为什么忽然又怕了?”
“为什么?”
老头的视线在春和和岳景明之间来回扫视,忽而嘿嘿笑了出来:“我前些日子听别人念话本子,叫什么人鬼情未了,那人族男子为了让自己身边的鬼族女子高兴,便佯装受她惊吓,以此来哄她开心……”
“我瞧着你俩这情形,倒有几
分像那故事的开头。”
春和听着老头打趣的话,脸顿时一热,她啐了老头一口:“去去去,谁要和这书呆子情未了,我那是无聊,找乐子!”
“好好好,找乐子,找乐子,”老头也不争辩,只是笑得更欢了,“得了,不跟你这小鬼扯了,你不吃东西,那我自己去吃点。”
“又去别人坟头上吃吗?”
老头撇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少打听我的事”,便穿墙走了。
医馆里又只剩下了春和一只鬼。
她飘回少年身边,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的侧颜,不知怎的,老头的话又在脑海里冒了出来:“你说他会不会,能看见咱们?”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挥之不去。
春和眯起眼,仔细打量着眼前人。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握着药臼的手,骨节分明,白净修长。
人鬼情未了……
春和顿时在脑中给自己编排了一出虐恋大戏,她晃了晃脑袋,回过神看向少年。
“会不会真的能看见?”春和嘀咕着,悄悄凑近,直到她的鼻尖要碰到少年,她敏锐地察觉到少年似乎呼吸一顿,捣药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但很快,少年又恢复如常,依旧垂眸捣鼓着他的药,仿佛刚才只是春和的错觉。
她偏不信邪了。
春和叉着腰,开始绕着少年飘,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打量了一番,最后她伏在他耳旁,一字一顿道:“岳——景——明——”
没反应。
“你是不是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说话?”
捣药声依旧没停。
“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她越问越快,越来越贴近,终于少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停下了手头的动作。
春和立即噤声,飘到他正前方,紧张地看着他。
只见少年缓缓抬起头,正视前方,眼睛里带着些笑意,他张了张嘴,声音低沉。
“是。”
春和瞬间僵住了,她瞪圆了眼睛,一时不敢相信。
他真的能看见,一直都能看见?那她之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捉弄,岂不是全成了笑话,他一直都在跟她演戏?
巨大的尴尬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瞬间涌上心头。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去哪都行,反正她要离开这里!
然而,熟悉的束缚力再次无情地将她拽了回来,她踉跄着跌落在岳景明脚边。
岳景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春和旁边,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原来,你一直能看见我啊。”春和闷闷道,身体往后缩了缩,怕这人会一时气急,找个道士来报复她。
“是啊,”岳景明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从一开始就能。”
春和:“……”
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岳景明看着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名字?
春和愣了一下,她有名字吗?不记得了。
自她诞生以来,老头叫她小鬼头,别的鬼则嫌弃地叫她“那个抢贡品的”。
“我没有名字,”春和老实回答,又觉得这样太没气势,强撑着补充,“你就叫我鬼好了!”
岳景明闻言,忍不住又笑了,这次笑意蔓延到了眼底,让那双本就清俊的眼睛更加透亮了。
“这怎么能行,”他摇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调侃,“那你是不是得叫我人啊?”
春和歪了歪头,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叫“人”确实太奇怪了些。
她目光游移,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闪过,她又想起老头说的什么“人鬼情未了”。
“那不然,我就叫春和吧。”她脱口而出,直到说出来后才有些后悔,她会不会心思太明显了些,该不会被看出来吧?
岳景明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些许了然。
“你这小鬼,”他轻声说,并没有责备春和的冒犯,反而有种说不清的亲昵,“春和景明,是个好名字。”
春和景明。
她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又看了看面前笑容清浅的少年,阳光透过窗棂,正好落在他们之间,为彼此都蒙上了一层光晕。
春和忽然觉得,这间总是弥漫着药苦味的医馆,似乎也没那么压抑了。
而这个能看见她的少年,好像……也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