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岳大夫好像疯了。”
“怎么回事,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王婶子说的,她每次去茯家医馆,都能看见岳大夫对着空气傻笑,有的时候还和空气讲话呢!”
“诶呦,天可怜的,我听说几年前这医馆遭了贼,他的未婚妻和岳丈都死了,这事要换作我啊,早该疯了。”
街坊邻里的谣言传得越来越快,但尽管如此,也没有人主动在医馆附近嚼舌根。
一来旁人的事,尤其是这种神神鬼鬼,涉及到疯癫之事最好莫要多管。
二来岳大夫的为人,他们是打心底里敬重的,年纪轻轻,医书却好,心肠也好。碰上穷苦人家来瞧病,尝尝连诊金药费都全免了。这样好的人,便就是有些古怪,大家也只当是前些年那场惨事留下的心病,私下议论几声便也就罢了。
所以,春和作为当事人,是对岳景明“疯了”这件事一点都不知情的。
更何况,自从她和岳景明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医馆里的日子便越发有趣了起来,她也没心思去关心其他事。
她会缠着岳景明去逛庙会,看杂耍,若是岳景明不愿,她就会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让他看不下去半点书,往往这时岳景明便妥协,带她出去游玩片刻。
而到了夜里,医馆关了门,岳景明会点起一盏灯,有时甚至会温一盏茶,就着灯光,给春和讲些志怪旧闻。
只是今晚与往常有些不同,月色被云层遮掩,只渗出些惨淡的光晕,岳景明拿出了几份糕点摊开在桌上。
“怎么还有糕点?”春和咽了咽口水,不知怎的,她觉得这糕点一定很好吃,可她是鬼,根本吃不了。
“当然是用来吃的,”岳景明顿了顿,忽然记起春和的身份,“对哦,我忘记了,你是鬼,吃不了。”
春和:“……”
其实你可以烧给我的。
“虽说我可以烧给你,”岳景明似乎看懂了春和所想,又道,“但谁知道,这味道会不会发生什么变化呢,要我说啊,当鬼还是没有当人好。”
春和眯起眼,看着岳景明。
废话,她当然知道当人好了,要是有的选,她才不要当鬼呢。
“春和,你听说过一个前朝留下来的传言吗?”岳景明声音压低,迅速换了一个话题。
“什么?”
“说是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曾有一户姓范的人家。这范家有个独子,生得俊俏,却体弱多病,十八岁那年,他病情恶化,家中急得没办法,听信了一个道士的话,说是得找到一个与他生辰八字一致的人,用其心头血来做药引,方能续命。”
“范家父母不知从何处买来了一个贱奴,这少年的生辰八字与范家少爷的完全吻合,便被强行剜去了心头肉,取了血。说来也奇怪,那范家少爷服了药,果然一日比一日好,可那贱奴却因失血和感染,没熬几天就死了。”
春和听到这,倒吸了一口气。
岳景明撇了她一眼,继续道:“范家也没在意,只用草席匆匆卷了尸体,趁着夜色将人扔进了乱葬岗,可就在那日之后,怪事出现了。每到深夜,范家少爷总能在房中的墙壁上看见皮影戏,然后一阵阵哭声,从墙角、床底、甚至房梁上传来。那墙上的影子最终都会变为一个少年的样子,从墙里开始渗出血,眼睛直直地盯着范少爷,反复地问着一句话……”
他故意地停顿了一下,看着春和那紧张的神色,才缓缓突出:“他问——”
“少爷,我的心,你还给我,好不好?”
“呀!”春和被吓了一跳,但她还是弱弱地问,“后来呢?”
“这范少爷自然是被吓着了,可那少年的影子却忽然从墙壁里伸出了手,范少爷似乎是着了魔,竟然走近握住了那只手。”
春和猜道:“他被拽进去了?”
岳景明点了点头,“不过,过了几天,只当范家人打算找道士的时候,范少爷竟然又完好无损地从墙里走了出来,他只说那少年是心怀愤懑这才来报仇,他进墙壁后应允了少年一件事,这才能平安出来。”
“应允了什么事?”春和连忙问。
岳景明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讲:“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有一日,之前的道士游历回到此处,竟发现范家上空鬼气冲天,他秘密躲进范家,这才知道范家少爷早就被换了芯子,从墙里出来的分明是那少年的冤魂,它直接夺舍了范少爷的身体,想着再趁机灭
范家满门,却被那道士给识破了。”
“而应允之事自然是以范家满门性命为代价,只是范少爷答没答应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最终还是被夺舍了。”
“啊?”春和趴在桌上,“这故事好没意思,还以为会是什么呢。”
岳景明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春和,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不想变成人?”
这问题来得突然,春和愣住了。变成人吗?她从来没仔细想过。作为鬼魂,虽然有束缚和诸多不便,飘飘荡荡,无知无觉的,但她似乎也习惯了。
变成人……会是什么感觉?
能感受到阳光,花香和微风吗?能品尝到糕点最开始的滋味吗?能真正地站在众人面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一道看得见摸不着的虚影吗?
显然是能的,但春和不敢去想,鬼就是鬼,怎么能变成人呢?
“就像那少年的冤魂一样,你想不想?”
春和猛地抬头:“夺舍吗?那少年是有冤情才会如此,可我并没有什么冤情,我不能害人!”
岳景明沉默了一会,随后摇了摇头:“我可是大夫,哪有让你害人的道理,就是一个前朝传闻,谁知道是不是杜撰的,不过……”
他轻声道,“罢了,到底是我痴心妄想,你我人鬼殊途,哪有这等轻易之事。”
说罢,他便起身,走到床榻上躺了下来。
春和依旧愣在原地,下一秒便被束缚猛地拽至岳景明面前,她看着岳景明的睡颜,呼吸一滞。
他刚刚说……人鬼殊途?
春和捂住了自己的心口,明明是鬼,但她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是她想得那种意思吗?
她看向岳景明,对方似乎已经睡着了,窗外的风声依旧,吹到春和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日子就这样过去,直到一个雨夜。
岳景明照例关门,却发现医馆门口躺着一个浑身湿透,昏迷不醒的少女,他将人安置到了后院,细心照料着。
这少女是染了严重的风寒,外加受了惊吓,体质又虚弱,所以病症来得急了些。不过岳景明医书高超,一直为少女用药调理,大概静养些时日便能好转了。
春和趴在床头看着昏迷的少女,要是她也有身体就好了,她想着想着抬手探去,手却直接穿过了少女的身体,摸了个空。
一旁的岳景明看在眼里,不经意道:“她和你看起来一般大,而且你们的生辰八字也一样,还真是有缘啊,你若是人族,说不定还能和她成为玩伴呢。”
春和垂下眸,可她是鬼族,她永远不能和人族成为玩伴。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生辰八字和她一样?”春和站起身,狐疑地盯着岳景明。
岳景明咳嗽了几声:“什么一样,你听叉了吧,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们生辰八字一样的话就更有缘了。”
“真的吗?”春和半信半疑,但她又没有理由去疑心什么,毕竟景明是一个很好的人,对人友善,对她这只鬼更是好,至少没有找道士直接把她给灭了。
春和也没在说什么,可几天之后,少女却依旧没有转醒的迹象。
汤药不断地喂下去,烧却反复不退,少女的气息越来越弱,明明脉象上显示没有任何问题,可她的生命力却在一点点流失。
岳景明用尽了办法,不管是施针还是换药都无济于事。
春和站在一旁干看着,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她走至床边,抬手靠近少女的额头,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她忽然想起了景明说过的传闻,这个少女若是真的不行了,她或许可以夺取她的身体,这样也就不算害人性命了吧?
春和垂眸想着,随即她摇了摇头,不行,她不能这样想,也不能这样做,她希望少女能醒过来。
“你一定要撑住啊,一定要醒过来。”春和轻声道,她不希望景明这么多天的努力白费,而且若是救不回来,景明定然会难过自责的。
可此话一出,原本把脉的岳景明愣了一下,随后深深地看向春和,欲言又止。
“怎么了?”岳景明的眼神让春和一阵发毛。
岳景明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春和一眼,便径直往外走去,春和不明所以但只能跟随。
春和跟着穿过一条街道,这才知道他是要去找神婆。
“你觉得是因为我?”春和不可置信,“我怎么害人呢?”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鬼和人待在一处,或许就是会不断地吸取人的精气。”岳景明道。
“我要吸也会先吸你的精气!”春和有些生气,但她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只能任由景明带着那神婆来到医馆。
神婆看着病榻上的少女,叹了一口气:“她身上阴气太重,已经被拖垮了,我只能尽力一试。”
只见神婆找来一双筷子,插在一碗生米之间,嘴里念念有词,可词还没念完,那少女便一阵抽搐,呼吸急促。
一旁的春和见状,只是上前挪动了一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猛地涌向少女的身体,她惊呼一声:“景明!”
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她再次醒来,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见了景明在和一个人讲话,似乎是神婆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解释?”
“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和我一样了。”
-----------------------
作者有话说:岳景明:无所谓,反正她现在和我一样手上沾血了……
这个副本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