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春和坐起身,她感觉自己的脑壳晕乎乎的。
岳景明闻声推门而入,他站定在不远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醒了,现在一定很高兴吧。”
这句话像是疑问又像是陈述,总之听起来怪怪的。
春和不由得看去,她皱起眉,没理会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刚刚在和那个神婆说什么?我好像听见你说现在我和你一样了,什么意思?”
“我和你现在当然都一样了,都是杀人凶手,”岳景明上前一步,“神婆作为唯一的目击者,我自然要好好打点,否则她将我们说出去怎么办?”
“杀人凶手,什么意思,我杀了谁?”春和一愣,她低头看向自己,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了实体,她冲下床看向案前的铜镜。
不是那少女的脸。
是她自己的脸,她这是重塑了肉身?
春和松了一口气,她方才还以为自己是夺舍了少女的肉身,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幸好幸好她控制住了,没按照自己内心的欲望行事。
“你在庆幸什么?”岳景明站在春和身后,“那神婆告诉我,鬼想要获得肉身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直接夺舍八字一样的人族,还有一种是寻找与自己完美适配的身体,加之以特殊的秘法,便能重塑自己的肉身。”
“春和,我没想到,我随口讲的传闻你竟然真的听了进去,不,或许你本就知道这些,你每日都守在那少女身边,为了就是让她被拖垮,好让你自己重塑身体,是吧?”
春和转身,她满脑子都是懵的:“景明,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你说我吸她精气,那你怎么没事,我可是同你相处的最久。”
“呵,我怎么知道你们鬼的想法,你敢说你一点都没想过要夺取这个少女的身体吗?”
“我……”春和一噎,她无话可说,她看向自己的身体,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毕竟她现在真的害了那个少女,来为自己塑成了肉身。
岳景明看着春和垂头的样子,叹了一口气,神色有所缓和:“我知道你也是无心之失,你虽有这样的想法,但克制住了,不过却还是不小心吸取了那少女的精气。神婆说过,鬼魂若是长时间无人祭拜,便会彻底消散,你的魂体想要活,便自觉地吸取适合之人的精气。所以这或许非你本愿,而
是你魂体的求生意志。”
春和抬头看向岳景明,眼圈微红,她其实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起初她是慌张的,她害怕自己杀了人,一旦沾上了血气,道士定然不会放过她,而且她消散之后还无法再入轮回。
后来她看着自己的实体,心中的那份慌乱渐渐平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高兴,她竟然有身体了,还是她自己的样貌,她终于成为人了。
而现在,她面对景明的质问有些无措,不过听景明说这都是自己的无心之举时,她竟然有些窃喜。这样想来,便不能算是她杀了人,而是那姑娘倒霉。
毕竟她的魂体会自主吸食精气,景明又要照顾那姑娘,她因为束缚得围在景明身边,这样一来二去,她自然会吸食掉那姑娘的精气。
这能怪谁呢?
谁也怪不了。
春和心中的愧疚感顿时消散了,或许本就没有多少,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新身体。
强烈的不真实感和欣喜交织着,她怔怔道:“那我现在……”
“就用她的身份活下去,”岳景明认真道,“这姑娘是我经手的病人,不管怎样,如今死在这,你我都算是凶手。但索性没人见过她的样子,以后你对外就是我曾救下的孤女,无处可去,便留在医馆帮忙,名字就叫春和。”
春和见岳景明态度已经完全转变,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也没放在心中,只慎重地点了点头。
作为一只鬼,适应身体的过程总是磕磕绊绊的。
春和要学习控制这具崭新的身体,学习走路、拿东西、感受冷热痛痒,她有时走路同手同脚,拿碗还会打翻。
岳景明总是耐心地教她,也不恼。街坊见了,只当这姑娘大难不死留了病根,是岳大夫心善收留,倒也无人深究。
而两人的关系也渐渐亲密了起来,那份在春和是鬼魂时无法触碰的依恋,如今有了实实在在的落点。
二人很快在影娘庙定情,祈求彼此可以相守百年。
然而二人还没说完彼此的誓言,一道凌厉的黄符便破空而至。
“妖孽,借尸还魂,扰乱阴阳之律,人间岂能容你!”一个灰袍道士跳出来,执剑拦路。
岳景明忙将春和护在身后:“道长,她并非故意……”
“休得狡辩!”道士不听,桃木剑直刺春和心口,岳景明徒手想要去挡,却被一掌推开。
眼看剑尖就要刺入春和心口,一道稀薄灰影猛地拦在春和身前。
“老头!”春和惊呼。
老鬼头的魂体已经被桃木剑击中,他却顾不得其他,只嘶声喊:“丫头,快走,跑!”
道士怒喝一声,一掌拍散老鬼头的魂体,又反手一剑,狠狠刺入春和的肩胛。
春和刚逃到庙外,便闷哼一声倒地,鲜血瞬间涌出,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在逐渐脱离这具身体。
“春和,不要!”岳景明扑过来抱住春和。
道士见状,皱了皱眉,似乎察觉这借尸还魂的鬼魂已然不稳,必死无疑,便冷哼一声,也不再追击,转身离去。
岳景明想救春和,可伤口血流不止,怀中身体的温度飞速流逝:“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早知如此我便不带你来影娘庙了,我们一直待在医馆,这样多好。”
他红了眼,他好不容易才让春和有了身体,为此他费尽心机找到适配的少女,还把那知情的神婆灭口了,他做了这么多,如今春和又要离他而去了吗?
“老鬼头。”春和气若游丝,她已经好久没见到老鬼头了,本还想向他炫耀一番自己的新身体,却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老鬼头为了救她,死了。
“景明,对不起,我好像要散了。”春和想要抬手,却再也控制不了这副身躯。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消散的,影娘,对,我们去找影娘。”岳景明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咬牙抱起春和,踉跄着冲回庙中。
*
庙墙斑驳,烛火昏黄。
春和的气息越来越弱,一缕极淡的灰气从她体内飘出,缓缓附上绘有壁画的墙面,那股灰气竟奇异地稳住了,不再逸散。
岳景明将那身体轻轻放下,跪在墙前,手指颤抖地抚过那缕几乎看不见的魂息,这壁画日日受人供奉,如今用它暂时养育春和的魂体再好不过。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液滴在墙上,那魂体果然亮了几分:“春和,你放心,我一定会再次救回你的。”
此后,岳景明翻遍邪典异术,甚至不惜典当了药铺,散尽家财搜寻奇物,用尽一切办法温养墙中残魂。而春和的意识时断时续,如同残烛般,忽明忽灭。
终于岳景明找到了机会。
百里外一个刚病故的孤女,八字与春和残魂有七分契合。他连夜赶去,以心头血为引,施展禁术,强行为春和塑成了新的肉身。
春和又一次活了下来。
岳景明将她带到郊外,二人很快结成了夫妻,不久,春和怀孕了。
鬼魂与人的结合,竟能孕育出生命?
这简直闻所未闻。
岳景明查阅无数典籍,也找不到先例。他只能加倍小心地照顾春和,用最好的药材为她安胎。
然而这具新身体本就孱弱,怀孕几乎耗尽了春和的元气,她迅速衰弱,吃什么吐什么,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
岳景明用尽珍贵药材,也阻止不了生命力的流逝。他意识到,或许是这具身体不行,必须为春和重新塑成一个更健康,更契合的身体。
很快,他看中了城中的一个富家小姐,八字契合,年轻康健。他设计接近,定下婚约,计划在新婚夜为春和塑成新的身体。
然而,不知为何,新婚夜术法反噬,他受了重伤,春和也因为没有新的身体,难产而死。
岳景明心灰意冷,他被其他人绑上行刑台时,一言不发,也没有做任何挣扎。
熊熊烈火中,他隐约瞧见了春和的身影,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强求,逆天改命将澜儿锁在自己身边,这便是报应。
也好,他也累了,就这样结束吧。
岳景明看着那身影离他越来越近,他笑着伸出手,想要随她而去,却发现那竟然不是春和,而是一个笑得灿烂的红衣女子,她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彼岸花还渗着些血。
“岳景明,杀了这么多人,就为了复活仇人之女?”裴英缓缓伸出手,抬起岳景明的下巴,细细端详着,“还真是有意思,不过我看你执念未消,不如同我玩个游戏,如何?”
*
“什么游戏?”春和茫然抬头,她的身体已经被树木贯穿了,而在那之上,正孕育着她和景明的孩子。
裴英站在不远处,大发慈悲地抬手,将春和的魂体从树根处拖出:“一个十分划算的游戏。若是赢了,可获得一个重入轮回,再世为人的机会;而输了,或者中途违背游戏规则,便魂飞魄散,永坠无间,如何?”
再世为人?
这诱惑太大了,哪一只鬼不想有成为人的机会?
春和抿唇思索着,她看了一眼树冠处的鬼婴,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裴英的耐心有些耗尽,她缓步凑近:“考虑得怎么样了?”
春和咬了咬唇,声音干涩。
“好。”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男女主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