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舒睁开眼,四周云海翻涌,一座巍峨宫殿正矗立于眼前。
“秽源神殿。”姜明舒轻念了一遍殿前的牌匾,这是秽源神的居所么?
不对,秽源神如今应该被镇压在高塔之内,难不成是秽源神百年前的宫殿?
姜明舒不动声色地唤出霜明,她记得自己应该是在岳景明的幻境中身死了,不过她在最后一秒唤醒了阿序,再加上同心契,她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现在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秽源神殿,多半和上次的高塔一样,都是秽源神的手笔,这里是她设下的幻境罢了。
只是唯有一点她想不通,长冥之境判官无数,秽源神为何独独盯着她不放。
如果说她是清源神转世的念想原先只是猜测,那现在姜明舒已经有些肯定了,毕竟身负神力,又能令秽源神如此纠缠的,恐怕就只有秽源神的死敌清源神了。
想到这,姜明舒心下一横,抬手推开殿门,她倒要看看这次的幻境又是在耍些什么花样。
“姐姐!”
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姜明舒回过头,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女子,她一见姜明舒便扬起了笑,连忙往这边跑来。
姐姐?
姜明舒抬眼看去,皱起了眉,这次的幻境似乎不大一样,不过不管怎样,她都得赶紧出去,也不知道阿序那边怎么样了。
“姐姐,你看这件裙子什么样,我可是特地去凡间找最好的裁缝连夜给做出来的,好看吗?”女子说话间便轻盈地转了个圈。
“好看。”又一道声音忽从身后传来。
姜明舒错愕地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立了另一位女子,外表瞧着与红衣女子年纪一般大,气质却清冷不少。
“不过这也太张扬了。”
红衣女子撇着嘴:“这有什么的,总归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神明,再张扬也只有姐姐你知道。”
听了这话,姜明舒总算摸清了面前两人的身份,她虽没见过清源神的样子,但是出嫁前夜她曾听过清源神的声音,想必这较为沉稳的便是清源神,另一位便是秽源神了。
“姐姐,我此次去凡间可还给你带了礼物呢,”秽源神神秘秘地抬起手,一道红光在指尖一闪,“瞧。”
一枚做工精致的玉佩正悬于秽源指尖,清源神色微动,接过玉佩只回了一句:“很好看。”
“姐姐,你怎么总是这样,好似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你有波动了。”秽源顿时泄了气。
清源神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秽源,摇了摇头,终是扬起笑摸了摸秽源的发髻:“怎么会,你送的玉佩很是精美,我很欢喜,定会日日戴在身上的。”
说着,清源便将那玉佩寄于腰间。
秽源心情总算好转:“真的?”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很欢喜。”
“那姐姐你会一直陪着我,一直保护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站在我这边的,对不对?”
“自然,你我相依相伴,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自然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清源含笑应答。
姜明舒看着面前姐妹和睦的画面,一时不清楚秽源神为何会让她看这些,她究竟该如何破了这幻境。
她抬眸,却发现面前的两人正微转身体,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原本的清源竟变成了秽源的样貌,两张相同的面孔同时抬手指向姜明舒,声音幽幽:“姐姐,你不是说过要永远和我站在一边吗,既应了我,为何又不守信用!”
姜明舒被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温序低垂的目光。
“阿舒,你醒了,可有什么不适?”
姜明舒还没彻底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来,她愣愣地摇了摇头,站起身却看见不远处春和正和一个悬在半空的魂体拉扯:“她们这是?”
温序走近,虚扶着姜明舒:“那是沈明珏的魂体,他设下幻境,想让你我以茯澜和岳景明的身份互相残杀,而春和则也被意外卷入,恢复了成为自己鬼魂之前,也就是生前的记忆,原来她就是茯澜,是岳景明害得她家破人亡。”
“原来如此,可执事者为何会选他们二人成为魙物,”姜明舒偏头低声道,“而且他们二人竟也愿意?”
温序没有回答,这也正是他疑心的地方,影娘庙中的孩童是为了饲养鬼婴,可见春和夫妇对这孩子的爱重,但若他们真的舍不得这鬼婴,又怎会答应成为魙物,舍弃孩子,自己转世为人?
“这其中恐有蹊跷,”姜明舒默不作声地扯下嫁衣的一角,单手背在身后迅速画符,“红绸为凭,心念为引,去。”
只见金光一闪,随后裹挟着那块红布消散在空中。
“姜姑娘醒了,”许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春和不再同沈明珏争辩,她缓步走至姜明舒身前,“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想必你们也猜到了,我就是第六个判官,也是第二个魙物。”
姜明舒瞧着春和,一时摸不准她的意图,只挑明了问道:“你想如何?”
“我也是才知道,原本我一直信任的夫君就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凶手,我经历的这一切,我想成为人族的执念,都是他岳景明一手造成的!”春和抬手指向沈明珏的魂体,语气激动,“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了,我觉得我这一生就像个笑话,竟然和杀父仇人一起做了那么多的错事。”
“澜儿。”沈明珏闻言,疾步上前。
“你别过来,”春和后退几步,转身看向姜明舒,“只有蛊才能杀死魙物,可吴琼已经死了,你们已经没有办法对付魙物了,对不对?”
姜明舒沉默。
春和继续道:“我可以自尽,成全你们,让你们人族赢。”
“为什么?”温序皱眉,“你为何要帮我们?”
“因为我放不下我的孩子,他毕竟是我的骨肉,那些抓来的孩童也都是为了喂养他,等到他彻底安稳下来,我也就能安心地转世为人了。
可现在,我不想这样稀里糊涂地苟活下去了,什么转世为人都是狗屁,我的阿爹在我面前死了整整三次,我又凭什么活得好好的。
我知道,让你们继续用孩童喂养我的孩子是不可能了,我只希望在我死之后,你们能够把我的孩子送去乱葬岗,那里是极阴之地,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茯澜你疯了吗,他们是人族,你信他们?”沈明珏冲过来,却因为是魂体触碰不到春和,“反正他们现在是杀不了魙物的,只要你举全力杀了他们,你便能往生了。”
春和冷冷地瞥向沈明珏,没有理会他。
“澜儿,原本我中了蛊毒本就是必死无疑的,我现在拼尽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你啊,我知道你恨我,我对不起你,但我希望你能够活下去,你为什么要放弃自己呢?”
沈明珏痛彻心扉地说着,“我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我不该将仇恨归于你父亲身上,我一直为你寻找身体,一则是因为我爱你,二则是因为我在赎罪,我对不起你。”
“呵,说得冠冕堂皇,怎么不见你去复活茯昌呢?”姜明舒冷笑一声,“你成为魙物之后绑走了三位新娘,但是每次重塑肉身都会失败,你可知为何?”
沈明珏:“为何?”
“你成为魙物之后,重塑肉身的法子应当和之前不一样吧,是谁教你的?”姜明舒问道。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焦尸和童谣都是拿来唬人的,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将真正的新娘带来这里,而幽火、矩形树冠还有这里的幻境,都需要极其强大的修为,但凭他们两个是做不到的。
她想起上一座岛的闻祁,生前只是一个病弱的大小姐,死后成为魙物却拥有了强大的字灵能力,这些应当都是执事者给予的。
沈明珏:“是执事者,她说按照她的法子来,重塑的肉身将会永不溃败。”
姜明舒了然:“那便是了,你当然不会成功的,你死之后,不仅在这场游戏中成为了魙物,同时还扮演着凶手。所以,你只能失败,只有这样,你才能不断地去犯下新的命案,让我们这些判官有案可查。”
“我们都是执事者的棋子,是她的玩物罢了,”温序自嘲道,“说不定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被设计好了。”
“原来是这样……”沈明珏踉跄了几步,还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魂体便彻底消散在了空中。
春和看着沈明珏一点点消散,心中莫名怅然,她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前方,嘴里念
念有词:“我有罪,我竟然为了自己的私欲,亲手杀了那么多人,我真的该死……”
温序闻言立即捕捉到了关键字眼:“你亲手杀了那么多人?所以,林湘秦是你杀死的?”
他紧盯着春和,现在凶手是谁还不能明确,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意将沈明珏的血收集了一些。
春和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姜明舒和温序对视一眼,从现在的情形来看,春和和沈明珏是魙物,而春和同时又是杀死林湘秦的凶手。
但一个人言语上的证据是最没有信服力的,他们该怎么判断春和说没说谎呢。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没必要骗你们,我的孩子还指望你们呢,等我死了幻境彻底消除,你们便会回到影娘庙,我的孩子就在那里。”
春和说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我的血,原本是打算给自己用的,现在给你们吧。”
姜明舒只是俯身接过,并没有立即使用。
春和坦然一笑,随后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毫不留情地直刺向自己的心口,鲜血流了一地。
“抱歉,我只相信自己,”温序没有用小瓷瓶里的血,而是将流在地上的血涂在判官令上,“阿舒,我先试一试。”
而春和就倒在姜明舒的脚边,她见只有温序涂了血,便迅速撑起身子,伸手将血涂在了姜明舒腰间的判官令上。
事发突然,谁都没有来得及阻止。
“你!”姜明舒后退几步,满脸震惊地看向自己已经被涂上血的判官令。
春和已经彻底没了力气,她浅笑着:“姜姑娘别担心,我的血不会有问题的,你们千万别忘了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
话刚说完,春和便没了气,倒在了血泊中。
“真的死了?”姜明舒半信半疑,正要挪步过去看个究竟,便听见身后温序倒地的声音。
“阿舒,这血不对!”温序跌倒在地上,浑身开始抽搐。
姜明舒立即转身,便发觉自己浑身发软,她强撑着半跪在地上:“该死,竟然被她摆了一道!”
而此时,原本自尽的春和却睁开了眼,她虚弱地看向不远处的二人:“终于上当了。”
“难为你了,死也要拉上我们一起,但你何必多此一举。”姜明舒愤恨地盯着春和。
“这么想可就错了,”春和脸色有些发白,“我只是在为我的孩子铺路,你们怕是死也想不到,魙物另有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