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裴英站在树的不远处,微微抬头:“它叫什么名字?”
“它没有名字,”尽管树木贯穿了她的身体,但春和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或许她也只能躺在那里,过了许久,她偏头看向来人,嘴唇翕动,似乎也是在劝告自己,“它已经死了。”
“我可以让它活。”
裴英饶有兴趣地看着树冠,“本该死在腹中的胎儿,却因为强烈的求生欲,催动草木之力,直接破肚而生,还真是有意思,这么大的执念,不如让你的孩子和我玩一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戏?”春和茫然抬头,她有些摸不透眼前人的意图,但不知怎的,她就是想顺着对方的话问下去。
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有法子救活自己的孩子呢?
裴英立在不远处,满意地看着春和眼中渴望的情绪,终于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将对方从树根处拖出。
“一个十分划算的游戏。若是赢了,可获得一个重入轮回,再世为人的机会;而输了,或者中途违背游戏规则,便魂飞魄散,永坠无间,如何?”
再世为人?
这诱惑太大了,哪一只鬼不想有成为人的机会?
况且她一直以来不就是在追求这些吗,如今她的孩子一出生就是鬼胎,现在却可以有这样的机会,作为母亲合该好好把握才是啊。
春和抿唇思索着,她看了一眼树冠处的鬼婴,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可它只是一个孩子,如何能……”
“自然有你啊,你可以不顾一切地为它谋划,不是吗?”裴英打断了春和,耐心已经有些耗尽,她缓步凑近,“考虑得怎么样了?”
春和咬了咬唇,声音干涩:“好。”
*
“原来第二只魙物就是你的孩子,”姜明舒撑着身体,“你们夫妻俩还真是会做戏,难为你们了,明明彼此是仇人,却还要为彼此的孩子谋划。”
春和冷笑一声,显然对方的“仇人”二字刺痛了她,但她又有什么办法,那孩子是她怀胎八月生出来的,她就算再恨岳景明,也不能毁了自己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这场局他们做了这么久,不能被戳破。
从一开始,她和岳景明就商量好了,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要确保孩子的安全。
……
“春和,我不同意,我和孩子都有了去路,可你呢?不行,我要去求执事者,让你也成为魙物。”
“别天真了,景明,我们只是这场游戏的棋子,有什么资格同执事者谈判,如今你和孩子都有了生的机会,我很满足了。”
“我会继续为你找到合适的身体的,这样你就会变成人族了,哪怕我和孩子转世为人,我们也可以团聚。”岳景明神色认真。
春和笑着应道:“好,但是说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孩子,必要时可以误导那些人,告诉他们我就是魙物。”
“我答应你,一定会护好我们的孩子。”
就这样,他们联手诱骗夏玄月等人进入庙中壁画,趁夏玄月逃跑落单时,率先将其灭口。本想再等姜明舒和温序他们进来后,一个一个全部杀光,可谁曾想姜明舒竟然破了幻境。
后来岳景明又趁机与吴琼单独行动,他杀死了那个老妪,又将吴琼困进幻境,他原以为吴琼必死无疑,便坦白了自己的身份,谁知道吴琼竟然偷偷下了蛊。
这时,姜明舒和温序又不知死活地送上门来,既然如此,那这出戏便换一个演法。
岳景明故意放跑吴琼,在她即将脱口求救的时候,又用怨气将其击杀。
结果更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姜明舒竟然吸食了怨气。
正好,这样他们就可以栽赃姜明舒,让姜明舒和温序离心,可偏偏温序不吃这一套。
事到如今,他们二人只能剑走偏锋,主动暴露魙物的身份,引导姜明舒猜测另一只魙物就是春和。
后来岳景明在临死之前变幻出的幻境,也是想让姜明舒和温序在里面互相残杀,却意外唤醒了春和的记忆。
春和虽然想起了一切,可她手上有这么多冤魂,早就已经回不去了,在她和岳景明同归于尽前,她必须继续把这出戏演下去。
她的孩子得活下去,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
*
“你说什么,她死了!”祝余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李玉衡一脸灰败地坐在地上,温兄的尸身至今未找到,乔儿姑娘早已被烧成了焦尸,他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姜明舒怎么会死。”祝余声音颤抖。
“姜娘子?”李玉衡抬头,“什么姜娘子,死的是乔儿姑娘,姜娘子此刻应该在返乡的途中,对了,你的父亲呢,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祝余没理睬李玉衡,径直离开李府,随后她神色烦操地来到了影娘庙,又想起方才李玉衡的话,嗤笑一声。
蠢货。
那个温序怎么可能舍得休妻另娶,乔儿姑娘恐怕就是姜明舒,他们两个人到底又在筹谋什么,竟然不告诉她。
姜明舒就没有想过,她提取完神力出来后,找不到他们会有多担心吗?
他们是第四日娶亲的,现在第六日都快要结束了,若是再不出来,时间可就要到了。方才在来的路上她听见了打更声,距离第六日结束还有半个时辰。
想到这里,她快步走进了庙里,原本的壁画已经消失不见,姜明舒能去哪儿呢,这么久都没消息,该不会真的被那些魙物困住了吧?
“呜呜呜——”
庙外突然传来一道压抑的哭声,祝余顿时警惕了起来,缓步朝那处走去,只见墙后蹲着一个女童,正双手抱膝,低声抽泣着。
“你是……”祝余开口,那女童被惊扰得抬起头来,看见对方是一个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只满脸泪珠地看着祝余。
而在看见女童的脸后,祝余终于想了起来,她走近,“你是小鸢?”
女童点点头。
“你怎么会在这,你的母亲呢,你在这可还见过什么别的人?”
小鸢愣愣地看向祝余,她只记得母亲将她藏在这,让她不要乱跑,随后母亲便一个人回去了。
她一直听话地躲在这里,只看见有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匆匆忙忙进了庙里,其余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一个人等了这么久,母亲都没来接她,这才忍不住哭了起来。
“我只看见有个人进了庙,然后就不见了。”
祝余:“你看清那人是怎么消失的了没?”
小鸢犹豫了一会,许是因为同龄人的缘故,她并不害怕祝余,转身带着她走进庙里,然后抬手指向正对门口的那尊影娘像。
“他好像是在那里消失的。”
祝余偏头看去,正对上影娘像的那双眼睛。
她心里一阵发毛。
这尊像怎么倒像是活过来了般。
她缓步上前,抬手抚上那影娘像,却在触及的一瞬,被一股强力吸走。
“小心!”小鸢冲上去攥住祝余,很快,两人随同那尊像一同消失在了空中。
*
“你们就别挣扎了,我们三个现在是必死无疑的。”春和抬手施咒,那尊影娘像顿时浮现在了空中,随着泥石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鬼婴,它的眼睛凸起,直勾勾地看向春和。
“孩子,一切都结束了。”
春和将鬼婴抱入怀中,拿出襁褓里那枚判官令,她已经提前将岳景明的血液抹在了上面,现在只等姜明舒二人消散,这场游戏便彻底结束了。
她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如今尘埃落定,她只想再见孩子最后一面。
“是吗?”姜明舒冷笑道,站起身俯视着春和,“将它的真身藏在了影娘像里,还真是花了心思了,只可惜我死不了。”
春和不可置信地抬眸看向姜明舒,她想要张嘴问话,却因为失血过多,没有更多的力气了,随后她又看见不远处的温序也站起了身。
“怎么……怎么会……”
“因为我们的判官令,”姜明舒缓缓道,“是假的啊。”
他们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春和,因为太奇怪了,她的态度转变太奇怪了。
就算春和是失去了记忆,可她却也是真的杀死了那么人,她恐怕早就已经麻木了,又怎么会突然认错。
更何况,若春和真的是魙物,她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毕竟他们可都不会下蛊,待到他们都死了,她自己再去将孩子放到乱葬岗,岂不是更保险?
打从一开始,春和的话里就漏洞百出。
那他们就将计就计,看一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只不过没想到魙物竟然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鬼婴。
还真是好计谋,让他们误以为春和是魙物,这样就算杀死了春和,拿到了血,也全是错误信息。
春和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丝声音,她最后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便彻底失去了呼吸。
而那孩子只木然地看向姜明舒,虽睁着眼睛,却是毫无生气。
温序走近,皱起眉:“从这鬼胎直接从母体中破肚而生时,便注定了它不会善终,父母皆为其而亡,如今它也难逃一死。”
“我们杀不了它。”姜明舒道。
不仅仅是他们不会下蛊,而是这鬼婴求生意识极强,他们就算想花钱雇这里的原住民来杀,恐怕也无济于事。
温序:“那我们怎么办?”
姜明舒环顾四周,这里的幻境还没有消散,恐怕得杀死鬼婴才能彻底出去,可眼下,他们杀不了它,现在怎么看都是死局。
明明在江面上时,执事者会力保她,不让她被淘汰,可为什么一旦入了岛,执事者却对她的生死不甚在意。
难不成这是秽源神的癖好,还是说出于某种原因,她必须死在岛上。
可会是什么原因呢,岛上究竟有什么?
原住民,判官,魙物,还有……
怨气!
姜明舒想起来了,每一座岛上都有大量的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