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舒似乎想通了一些事,秽源神想要她不断地吸食怨气,或许是知道她可以将怨气转化为灵力。
这种转化之后的力量与寻常灵力不同,它的力量更加强大,甚至仅次于神力,秽源神应当是想借此力量,冲破封印。
所以她作为容器,要尽可能地吸食怨气,自然不能随便地死于江面上。
姜明舒抬手将一股灵力凝聚于指尖,既然秽源神要借此力量冲破封印,那她为何不能也借此力量冲破规则的束缚?
“阿序,我想我找到办法了。”
她开始催动体内还尚未转化的怨气,手掌直抵大地,五指陷入泥土,仿佛要将整片大地的脉搏攥入手心。
温序见状连忙上前,却被姜明舒周身的气息隔开:“你要吸取全部怨气?”
“是,既然眼下必死无疑,那何不试试闯出一条新的路。”
说罢,一股强烈的吸力自她掌心涌出,怨气开始涌动,粘稠的黑气从地缝中渗出,在她身周形成高达数丈的漩涡。而后,那一团团怨气终于找到了渴望已久的容器,开始发疯般地涌向漩涡中心的姜明舒。
温序被强大的怨气逼退数步,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阿舒,快停下,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多怨气!”
姜明舒听不见温序的呐喊,但她早已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她的手背出现了一道裂痕,黑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很快她的全身都布满裂痕,黑气不断从中涌出,又被她强行压回体内。
姜明舒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炸裂开来,但比起身体撕裂的痛苦,她似乎感觉到那些怨气在哭喊。
不合时宜的,她想起了高塔之内的冥灯,这些怨气从何而来,是那些死于非命的亡魂体内的吗?
更多的怨气涌入。
她的身体开始变形,关节凸起,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深紫色,在她全身铺开。
温序以血画阵,试图冲破禁锢,却被那股力量震得口吐鲜血,他单膝跪地,眼睁睁地看着姜明舒被黑气吞噬。
“停下!”他声音嘶哑。
姜明舒听不见了,她的意识正被无数声音淹没。
溺水者最后的喘息,饿殍临死前的哀求,被背叛者的诅咒,失去至亲者的恸哭……数十年的痛苦,数百人的绝望,整座岛屿的不甘,全部涌向她一个人。
原来怨气是这样产生的。
她的左眼突然涌出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如同泪水般,而右眼却还维持着清明,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盯着自己正逐渐瓦解的身躯。
“还不够。”她喃喃道,更多的怨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要吞噬一切,获取更多的力量。
这世界如此残忍,对世间的痛苦全都视而不见,那她便与所有人同归于尽。
“明舒姐!”一道稚嫩的童音响起。
温序转眼看去,两个小小的身影从远处赶来,跑在前面的是祝余,她身后还跟着小鸢,那孩子紧紧攥着祝余的衣角,满脸惶恐。
温序:“你怎么来了?”
“看好她。”祝余将小鸢推向温序,随后双手结印,在神力的加持下,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进了漩涡。
姜明舒此刻已近崩溃边缘,七窍都渗出了黑血,身体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她的意识在无边痛苦中沉浮。
就在这时,她隐约感觉到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抱住了她。
“明舒姐,”祝余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把神力还给你。”
祝余将额头抵在姜明舒眉心。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依稀可见一缕金线在她体内剥离,开始缓慢地流入姜明舒体内。
没有了神力后,祝余直接被漩涡卷走,随后重重地跌落出去,被外围的温序接住。
祝余站稳,眼神安抚着一旁的小鸢,而后看向姜明舒:“但愿这缕神力可以帮到她。”
温序也满脸忧虑地看向漩涡中心,那神力进入姜明舒体内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她只听见了一道轻微的碎裂声。
“咔哒。”
那是封印破碎的声音,不是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由她自己被亲手封印的神力冲破的。
起初只是一点金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下一秒,它开始生长、蔓延,像一颗落入草原的火星,燃起熊熊烈火。
金光所过之处,怨气全部溃散,姜明舒的身体开始愈合。
紧接着,“轰——!”
一道金色光柱从姜明舒体内爆发,直冲云霄,怨气形成的黑色漩涡被瞬间冲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光柱也以她为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皆被夷为平地,
温序紧紧护住祝余,用尽全部灵力构筑屏障,却发现那力量精准地绕过了他们。
姜明舒缓缓升空,身上的嫁衣化作无数红色丝线,如逆流的血雨般向上飘散,最终消失在夜空。红光散尽,随之显现的是一个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子,那衣裙质地似水非水,似雾非雾,裙摆无风自动,漾开层层涟漪。她的长发在背后散开,仅用一对银云月钗简单挽起。
她睁开双眼,瞳孔泛着金光,眸中无悲无喜,额间浮现出形似莲花的淡金色印记。
与此同时,远在高塔的秽源神也感受到了这股同源之力的波动:“清源,你终于回来了。”
这边,神力持续扩散。
影娘庙中的双重幻境被击垮,整座岛屿开始震动,家家户户的门窗被震开,熟睡的人们惊醒,茫然地冲出门外,然后全部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见,影娘庙上空,神女临世。
金色光柱直冲云霄,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蓝衣女子悬空而立,长发在神力涌动中飘扬,额间神印流转生辉,点点白光自高处洒落在每一个人身上,竟让他们的内心异常平静。
“神女,是神女降世!”有人率先高呼,随后跪下朝拜,“神女来除妖邪了,神女来救我们了!”
转眼间,整座岛屿的百姓皆匍匐在地,朝着光柱的方向叩首,哭喊声,祈求声,感谢声顿时汇成一片。
“她是神女?”李玉衡也在人群之中,他昂首看向空中之人,那人怎么和姜娘子长得一模一样,他连忙向旁边的人问道,“是不是搞错了,她怎么会是神女?”
“别胡说,这不是神女还能是谁?”
唯一的异议瞬间便被压了下去。
姜明舒俯视着跪拜的众生,她知道这里的人恐怕都将她认成了秽源神。
此时天边的白线已经将血线彻底吞噬,而由白线洒落的光点降临在众人身上,消除了一切恐惧与怨恨。
姜明舒张开双臂,这一次她选择主动吸纳怨气。那些深埋地底、浸透砖瓦,缠绕在每个人心头的怨气全部向她涌来,规模比之前大了百倍不止。
天空被黑云遮蔽,日月无光。
有了神力护体,怨气再不能伤她分毫,很快所有的怨气都被吸收入体内。
黑云散去,夜空重现白光。
姜明舒抬手,目光看向家家户户檐下悬挂着的铜铃,第一次上岛时,执事者便是靠着这无声铜铃想要杀死他们。
“破。”她轻声开口,神谕瞬间传遍全岛。
数千枚铜铃瞬间碎裂,岛上的百姓们瞬间僵住,眼神空洞,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祝余原本只是抬头看着姜明舒,却发现身旁的小鸢突然倒了下来,她连忙扶住:“小鸢,你怎么了?”
一旁的温序见此情景,也想到了第一次上岛的情形,他瞬间明白了姜明舒的用意:“这些原住民都是受铜铃控制,铜铃碎裂,他们自然失去了生机。”
祝余:“他们竟然……都是假的吗?”
“人死为鬼,鬼死为魙,或许这些原住民从一开始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鬼了,所以死之后才会有几率被执事者选为魙物。”温序道。
然而刚说完,一道声音便在不远处响起。
“姜姑娘,好久不见,竟然这么快就觉醒神力了,还真是比我预想得早。”裴英从天际而来,身后跟着七八名同样身着红衣的执事者。
“我还以为我冲破束缚会怎么样呢,结果就来了这么些人。”姜明舒只是抬手一挥,裴英等人甚至没来得及结印,便被无形的力量击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不等裴英有所动作,姜明舒便转身,带着温序和祝余朝着冥江疾驰而去。
就在飞至江心上空时,姜明舒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体内的神力与刚刚吸收的庞大怨气产生了排斥,她的意识瞬间恍惚,周身金光波动不稳。
“阿舒,你怎么了?”温序察觉到她的异常。
然而姜明舒还未回答,三人身上的飞行之力突然消散,如断翅之鸟般坠向漆黑的江面。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一切,皮肤传来腐蚀的剧痛,姜明舒在江中缓缓下沉,意识逐渐模糊。
江水腐蚀着她的皮肤,却在触及蓝衣时被一层流转的金光阻挡,衣裙上的纹路亮起,随着江水侵蚀,阵法开始破碎,化作点点金光,从衣裙上剥落,随后如萤火般围绕着姜明舒旋转,最终浸入她的眉心。
一幕幕熟悉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她是那枚玉佩,是浮玉山的小师妹,她在紫云崖上吸收日月精华,直到被阿序捡了回去,她化成人形,学习如何修炼,她结识了许多人,最后与阿序一同判出师门……
冥江深处,姜明舒缓缓睁开眼睛。
金光刺破黑暗。
她记起来了。
她不是误入此地的受害者,她是专程来灭了这里的。
-----------------------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三个案件全部结束啦
下面即将进入终卷【无尽冥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