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黎的船并不大,众人挤在狭窄的船舱里,船头挂着一盏灯笼,勉强照亮前方数丈的水域。
祝余被姜明舒抱在怀中,依旧昏睡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鬼婴则被放在角落,暂时没有什么异常。
“她是谁啊?”宋今彦看着站在船头的那位红衣少女,朝着姜明舒低声问道。
姜明舒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此时方黎正站在船头,手持竹篙,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着水面:“方黎,是我第一座岛的队友,不过我也不清楚她现在究竟是人是鬼。”
“啊?”宋今彦一愣,刚要继续问便被方黎打断。
“难为姜姑娘还记得我,不过方才那话着实伤我的心了,我和可是同你们一样,都是人族,更何况我还帮了你们呢,我现在可是比谁都希望你们能够平安无事,”方黎看向温序,“温公子可为我担保。”
众人目光皆转向温序。
“确实如此,她是自己人,因为我给她下了毒,解药只有我有。”温序应道,那日在影娘庙他确实动了杀心,但后来冷静下来,觉得倒不如趁机在秽源神身边安插一个内应。
宋今彦抽了抽嘴角,原来是被迫成为盟友的,再次看向方黎时,眼中不禁带着几丝同情。
“这么看来确实很可靠,”姜明舒开口,“不过你怎么不去求秽源神为你解毒,这想必难不倒她吧?”
方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因为我想为自己谋一条出路,我原本以为站在秽源神一边一定会赢,可方才那道撕裂长冥的金光,让维持了数百年的规则开始动摇了,所以我或许应该赌一把。”
她顿了顿,“况且,我并不是选择与你们一道,我只是在留退路,我可以将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但你们必须承诺,若是秽源神输了,你们日后会保我一命。”
冥江之上,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便要看你知道的东西,有没有价值了。”姜明舒对上方黎的视线。
“你应该很好奇温公子为什么不受江水腐蚀吧?”方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百年前,清源神曾将全部神力注入一块玉佩之中,而玉佩跌落凡间,成为两半碎玉,一半集天地精华化成了人形,而另一半则是在温公子体内。”
听到这,宋今彦不由一愣,怪不得姜姑娘和温公子一直在一处,原来两人竟是同源。
清源神能够与秽源神相抗衡,而现在清源神的全部神力都由他们二人分了去,那岂不是只要二人合体,就能灭了秽源神,救大家出去?
宋今彦更加确信自己跟对了人。
“不可能,”姜明舒一口否认,“我刚刚探查过阿序的识海,并没有感受到同源之力的波动。”
方黎:“那是因为那半份神力被秽源神彻底封印在了碎玉之中,你自然感受不到。”
温序皱眉:“什么意思,什么叫被秽源神封印了?”
“秽源神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体内有半块碎玉,他将你的神力重新封印入碎玉之中,随后除去你的记忆,可你的执念却太过强大,我们便顺水推舟将你送回人间,去见姜姑娘最后一面,也正是此举,才引得姜姑娘自封神力,主动进入长冥。”
“最后一面……”温序喃喃道,他虽然恢复了记忆,但是在长冥之境浑浑噩噩度过的那段日子,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而姜明舒却想起了自己去祭拜阿序时,遇见的那位青衫少年,难不成那人是阿序?
“我们凭什么信你?”姜明舒开口。
方黎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盘,递给姜明舒:“这是溯洄盘,据说由清源神亲手打造,是我偶然在冥江寻得的,能照见彼此之间的过往,哪怕那些过往已经被当事人所遗忘,它也能毫无遗漏的呈现出来。”
“只不过这溯洄盘似乎已经被清源神用术法封印了,恐怕如今也只有你们二人能够打开,届时你们只需以神识进入这圆盘之内,便能溯洄你们想要知道的过往。”
“不可!”宋今彦连忙阻止,“以神识进入,这也太冒险了,而且怎么会这么正好,此等神物偏偏落入你手中?”
宋今彦顿了顿,似乎怕他们二人真的犯糊涂,又补充道,“虽说这位方姑娘中了毒,可她若是秽源神派来的奸细,到时你们的神识被困在了圆盘里,她自能回去求秽源神为她解毒,你们可千万别答应。”
闻言,方黎乜了宋今彦一眼,这小子话也太多了,等到姜明舒和温序二人的神识进入圆盘之后,她第一个就把这碍眼的家伙给解决了。
“哼,不相信的是你们,现在不愿意探寻真相的也是你们,”方黎缓缓道,“我可以准确地告诉你们,要想彻底击败秽源神,光靠姜姑娘那点神力可不够,只有完整的清源神力才能杀死秽源神,所以必须取出温公子体内的碎玉,让其同姜姑娘彻底融合,觉醒全部神力,这样我们大家才有一线生机。”
姜明舒一愣:“取出碎玉?”
方黎应道:“放心吧,这不会伤害到他性命的,无非就是少了神力的庇护,你看祝余那丫头少了神力之后,不也没死?”
“对了,你们就不好奇清源神为何封住这溯洄盘,若是开启,你们说不定还能窥见清源神和秽源神的往事,日后对上秽源神,岂不是一大胜算?”
说到这,温序终于接过溯洄盘,这古盘边缘刻着极为繁复的纹路,中心嵌着一颗浑浊昏暗的珠子,珠子内部有细微星光闪烁。
他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古盘。
“试试吧。”姜明舒开口,温序将溯洄盘放在中间,二人各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虚悬于溯洄盘上方。
同时,姜明舒凌空划出几道符文,印向盘中心的珠子,珠子瞬间亮起,内部的星光旋转而起,化作两条金色光带,分别缠绕上二人手腕,随后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从手腕处传来,牵引着二人的意识不断下沉。
“姜姑娘!温公子!”宋今彦来不及再阻止,眼前的二人便已昏睡过去。
方黎见状拿起溯洄盘,越过姜明舒和温序,径直坐在了宋今彦身旁,笑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宋今彦摸上了腰间的弯刀。
“看来你也很喜欢穿红衣呢,”方黎上下扫视了宋今彦一番,“既然是同道之人,不妨认识一下?”
“宋今彦,暗影楼。”宋今彦依旧紧绷着。
方黎却略显意外:“暗影楼?好
巧,我也认识一位来自暗影楼的人,说不定你们还是同僚呢。”
“谁?”
“茯莹。”
*
温序的意识逐渐清醒,他只感到浑身酸痛,口鼻间满是血腥味。
不久前,他被师兄弟骗到了紫云崖,这里的风很大,大到他有些听不清外面几人的嘲讽。
“废物就是废物,连紫云崖上的低等妖物都敌不过,真是给掌门丢脸。”
“温师兄,今日便给你一个教训,好叫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没有天资的弟子,也配做掌门的亲传弟子。”
“就是,明明方师兄更厉害,还是掌门的儿子,可偏偏有你占着亲传弟子的名额,我等今日就是来替方师兄出气的,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滚下山!”
“……”
众人的嘲笑声随着风声渐渐远去,温序试图动弹,却引来更剧烈的疼痛。他伤得太重了,妖物还在不断地撕咬着他,内腑火辣辣地疼,他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要死了吗?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紫云崖上吗?
不甘心,他不甘心。
师父,你在哪儿?
谁能来救救他……
温序抬起手,想要爬出去,指尖却突然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似乎是一块碎玉。
他看不清碎玉的样子,也无力细看,只是紧紧攥着它,仿佛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的掌心被碎玉边缘割破,温热的血流了出来,浸润了那块玉。
这时,被他紧握在手中的碎玉,突然微微发烫,随后竟化作一缕温润的流光,顺着他掌心的伤口,钻入了他的体内。
温序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从手臂蔓延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竟然被奇迹般地抚平和缓解。
随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又不知过了多久,温序被崖上的寒气冻醒。
天光微亮,已是次日清晨。
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虽然全身依旧疼痛虚弱,但内腑的灼烧感和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已经全部消失。
他艰难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已经凝结的伤口,而不远处正静静躺着一块残缺的玉佩,那玉佩的断裂处并不平滑,显然是从高处碎裂下来的。
温序怔怔地看着这块碎玉。
难道是它救了自己?
这玉佩莫不是什么上古神物,又或者是哪位神仙的意识所化,见他落难便出手相救?
想到这里,温序拿起碎玉,紧紧握在手心,对着四面八方道:“救命之恩,温序没齿难忘,此后,定当日日佩戴此玉佩,视若珍宝。”
*
出了紫云崖后,温序便用红绳将碎玉系好,挂在腰间。不过说来也怪,自从带了这玉佩,每逢同门刁难,他都能逢凶化吉,修炼也比以前快上了许多,就连师父都夸他是开窍了。
他越发确信,这玉佩就是自己的守护神,日日都要仔细擦拭,不让其沾染一丝灰尘。
那日,温序修炼完已是月上中天,他回到自己房间,刚躺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隐隐感觉怀中似乎有些异样,好像是抱着一个……人?
温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而这一看直接让他残留的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正透过窗缝,落在他怀中少女的身上,那少女皮肤白暂,乌黑的秀发铺散在他的枕头和手臂上,少女闭着眼,睫毛纤长,还在熟睡。
温序彻底呆住了。
这……这是他的房间,没错啊。
那现在躺在他怀里的少女是谁?
“啊——!”温序后知后觉,猛地抽出手,身体往后一缩,却直接连人带被摔下了床。
“怎么了?”少女被他的动静吵醒,茫然地坐起身,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捏了捏自己的脸,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满脸新奇,“我竟然化形了!”
温序抬头看着床上的少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是谁,怎么会在我房里?”
少女这才注意到床下的少年,她歪了歪头,仔细地打量着他,随后绽开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不是你将我带来的吗?”
“我?”
少女顿了顿,似乎在想该怎么介绍自己,随后眉眼弯弯地补充道:“我叫明舒,也是你心心念念的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