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山的主峰终年云雾缭绕,灵气氤氲,其山门位于半山腰,由一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高达十丈,上书“浮玉山”三字,笔锋凌厉,隐有磅礴剑意流转,令人望而生畏。
而今日,山门外站满了来自九州各地的少年,他们衣着各异,或兴奋张望,或低声言语,都是为了来此参加三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山门两侧,皆身着华丽繁复衣裳的浮玉山弟子肃然而立,维持着秩序。正中央,数十张桌子排开,几位师兄正端坐着登记名册。
这时,一道蓝色的身影分开人群,不疾不徐地走上前。
那是一个身着浅蓝色流仙裙的少女,袖口和裙摆用银线绣着精致的云纹,行动间光华流转。她身姿挺拔,秀发仅用一对造型别致的银云月钗挽起,钗头的月牙晶石在她走动时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姚师兄看向已走到桌前的蓝衣少女,照例问道:“姓名,籍贯,年龄。”
“姜明舒,云梵山猎户之女,年十六。”少女声音清越,不高不低。
闻言,姚师兄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姑娘。
温师弟昨日特地与他嘱咐过,说自己下山历练时于云梵山遇险,幸得一猎户相救,不过却连累猎户一家遭遇不幸,只余一女,名唤姜明舒。温师弟自觉有愧,便写了荐书,希望他能给这位姑娘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他自然是答应了。
“怎么了?”
姜明舒到底不是人族,而是碎玉化形,若是进行弟子测验不一定能蒙混过关,阿序便想了这个法子,写了荐书,还说姚师兄素来与他交好,定不会为难。可眼下这位师兄迟迟不动笔,难不成是出了什么变故?
“没什么,”姚师兄回过神来,拿出早已备好的玉牌递给姜明舒,“你叫我姚师兄便可。”
说罢,他转头叮嘱了旁边弟子几句,便亲自领着姜明舒进了山门,周围不少前来报名的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人什么来头,竟然不用测验便被录取了?”
“瞧她那身衣着,说不定是某位长老的私生女也不为过,所以才能走后门吧。”
“……”
姜明舒对这些窃窃私语恍若未闻,拿着玉牌便径直穿过人群。
“因为有温师弟的荐书,所以姜师妹便无需再进行测验了,现在我便带你去百器楼领取佩剑。”
“好,多谢姚师兄。”姜明舒点点头,随后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震天的惊呼和喝彩声。
姚师兄见她好奇,便开口道:“那边正在进行弟子大比,若是拔得头筹,便能成为掌门的亲传弟子。”
姜明舒闻言不由疑惑,不是说浮玉山历代掌门只收一个亲传弟子吗,她若是没记错,阿序明明已经拜入掌门门下了,而且今日弟子大比的事阿序怎么没告诉她?
“姜师妹可要去看看?”姚师兄见姜明舒盯着那处出神,便十分善解人意地问道。
姜明舒连忙点点头,二人往擂台那处走去。
此时的擂台四周正设着防护结界,两道身影在台上战得激烈,剑气纵横,灵力四溢。
台下的弟子皆情绪高涨,呼喊助威声不绝于耳,而人群中的温序则面色平静,按理来说他也没必要来看这场大比,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头筹定然是方师兄。
但他想着,既然掌门要收方师兄为徒,那么日后他们便是直系师兄弟,不管怎样,他还是得来祝贺一番,免得被旁人说闲话。
温序站在人群的边缘,漫不经心地看着台上的打斗,心里却挂念着阿舒今日是否能顺利入门,他正想着要不要先偷偷溜走,余光却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舒站在姚师兄旁边,正好奇地踮起脚尖,望向擂台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他。
隔着喧嚣的人群,姜明舒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完全忘记了温序先前的嘱托,下意识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清越的声音穿透嘈杂:“阿序——!”
几乎在姜明舒喊出声的同时,擂台上,方之许恰好一剑震飞了对手的佩剑,胜负已分,他收剑而立,享受着台下人的欢呼,却忽然听见这么一声呼喊。
阿许?
是在叫他吗?方之许微微一怔,这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熟稔和欢喜,与台下的追捧声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顺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回过头。
于是,他的目光越过了为他喝彩的弟子,越过了无数攒动的人头,落在了那个挥手少女的身上。
她眼中带着笑,正望着这个方向,山风吹过她额前的碎发,不知怎的,她的身上似有光晕笼罩。
方之许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后他便看见那姑娘往温师弟的身边跑去,温师弟正板着脸让她注意称呼,那姑娘笑了笑,拉着温师弟的胳膊,道:“知道啦,温师兄。”
方之许握紧剑柄,收回了目光,但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挥之不去,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姑娘和温师弟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亲密?
他定了定神,将心中的异样压下去,朝着台下拱手,接受着众人的祝贺。
姜明舒和温序站在外围,身边全是慕名前来观战的外来修士,其中有不明所以的人问道:“不是说历代掌门只收一位弟子吗,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闻言,姜明舒看了一眼旁边不为所动的温序,随后竖起耳朵,不动声色地往那人身边凑了凑,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果然,有知情人解释道:“掌门确实收过一位弟子,不过听说那位弟子……咳,天资有限,实在难堪大任,诸位长老多次提议,掌门这才破例举办大比,再收一位弟子。”
话音刚落,其他知晓内情的外门弟子便也议论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掌门唯一的亲传弟子是叫温序,据说当年是挟恩图报,唉,真是可惜了掌门栽培。”
“可不是嘛,这次大比,我看方师兄必胜无疑,他本就是方掌门的独子,天赋卓绝,佩剑流云更是号称我们浮玉山第一剑!”
“若是方师兄成了亲传弟子,那温序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同门不同命啊。”
“谁说不是呢,他们二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一旁的温序听着倒没什么感觉,一旁的姜明舒却越听越气。
此时,擂台上正在宣布方之许目前位列第一,若无其他挑战者,那么放之许即将拿得头筹。
姜明舒咬了咬唇,自行脑补了一番阿序以后的日子,唯一的师父和师兄是亲父子,万一日后关起门来合伙欺负阿序怎么办?
不行,她好歹也算是阿序的守护神,那她可得尽责。
“等等!”姜明舒手握玉牌,立即跃至擂台边,以至于温序都没来得及拉住她,“浮玉山新入门弟子,姜明舒,愿向方师兄请教。”
全场哗然。
一个新弟子竟敢直接挑战浮玉山第一剑?
“胡闹!哪有新入门的弟子挑战师兄的道理?”立刻有执事的弟子出声呵斥。
“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这姑娘长得倒是标致,怎么行事如此鲁莽,怕不是想出名想疯了吧?”
“她拿什么挑战,方才有多少人败于方师兄的流云剑下。”
质疑嘲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擂台中央的方之许转过身,正面看向擂台边昂首而立的蓝衣少女。阳光洒在她身上,闪闪发光,映得她眼眸愈发得明亮,她脸上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以及一丝……莫名的怒意?
“是你。”方之许挑挑眉。
姜明舒:“你认识我?”
方之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圈,随即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笑意加深:“我可以应战,不过师妹,你的佩剑呢?”
姜明舒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去领佩剑,她皱了皱眉,正想着要不要胡乱借一把。
“接住!”
一声轻喝从侧面传来,只见姚师兄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手中一扬,一柄浮玉山制式的新弟子佩剑,连鞘朝着姜明舒飞来。
姜明舒伸手稳稳接住,剑是再普通不过的剑,毫无灵光,与方之许手中那柄光华流转的“流云”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却仿佛浑然不觉:“这便是我的剑,霜明。”
“哈哈哈,一把普通的铁剑,也妄想挑战流云剑?”
“是啊,姚师兄怎么也由着她胡闹?这下可有好戏看了,虽然结果毫无悬念……”
嘲讽声更甚。
方之许却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他看着姜明舒握着那柄普通铁剑,眼神中的兴趣越发浓厚。
“有意思,”他低语一声,随即扬声道,“既然师妹有意切磋,那便请吧。不过师兄丑话说在前头,刀剑无眼,还请师妹小心。”
执事的弟子看了看方之许,又看了看高台之上面无表情的掌门,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启动了擂台上的防护结界。
透明光幕自擂台四周升起,隔绝了内外。
台下的姚师兄见身边的温序一直紧抿着唇,满脸担忧,便出声宽慰道:“放心吧,我瞧着姜师妹是个有主意的,更何况弟子大比点到为止,定然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温序摇了摇头,缓缓道:“姚师兄,你不明白,我是怕方师兄有生命危险。”
姚师兄:?
这边,结界之内,二人相对而立,姜明舒拔剑出鞘,剑尖微微下垂,摆出一个最基础不过的起手式。
“便请师妹先出招吧。”方之许风度翩翩地示意,但并未拔剑,显然存了让她几招的意思。
姜明舒并未客气,她手腕一翻,脚下步伐快疾如风,瞬间拉近两人距离,一剑直刺向对方。方之许见状,足下连点,身形侧移,堪堪躲过这一击,剑锋擦着他的衣袂而过,带起一股劲风。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速度完全不像新入门的弟子。
“方师兄,”姜明舒收起剑势,“你的剑,还不出鞘吗?”
方之许没有理会,姜明舒的第二剑紧随而至,剑势更加凌厉,逼得他不断闪躲。
“方师兄,”姜明舒声音平静,目光落在那还未出鞘的流云剑上,“有本事的人,才叫谦让,没本事的人,这叫自大。”
此话一出,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姑娘可真敢说啊,也不怕惹怒了方师兄,直接被击飞出去。
而台上,方之许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他看向高台上的父亲,目光一沉,左手握住剑柄。
他今日是为了成为父亲的亲传弟子而来,可不能一直耗在这。
只听“锵”的一声,流云剑出鞘了。
方之许横剑于身前,周身剑意猛然攀升,气势与方才判若两人。
姜明舒眼中闪过笑意。
可算出鞘了。
这下可以赢得堂堂正正了。
她足尖轻点地面,蓝裙在空中旋开,第三剑递出。
方之许脸色煞白,他看清了这一剑的去向,但他挡不住,那道蓝色身影已然欺近,剑尖划过他的左手手腕,留下一道刺目的伤痕。
“铛——”
流云剑脱手坠地,方之许踉跄后退,单膝跪倒在擂台边缘。
三招。
从她出剑,到他跪地失剑,正好三招。
这怎么可能?!
方之许抬起头,仰视着逆光而立的少女,此时的防护结界已然散去,风吹过擂台,扬起少女的裙摆和发丝,她缓缓收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击败他,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偏偏就是这份平静,比任何嘲讽都要伤及他的自尊,高台上的父亲依旧不为所动,定然对他失望至极。
屈辱与不甘的感觉不断蔓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也在悄然生长,好奇、探究,以及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被彻底吸引的心
动。
是她击碎了他一直顺遂的人生,所扬起的尘嚣远比他以为的更加猛烈持久。
此时,台下的惊呼和议论也不绝于耳。
“方师兄竟然输了,是不是放水了?”
“怎么可能,这可是关系到亲传弟子的名额……”
姚师兄看了看温序,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她不是猎户之女吗?”
温序神色如常:“她自幼便被送去修习剑术,天赋极佳,不然姚师兄以为,我为何会破例为她写荐书?”
“我自然以为你是喜欢人家呗。”姚师兄直言不讳,却吓得温序咳嗽了几声。
“姚师兄,切勿乱言。”温序急忙道。
不远处,一个身穿红衣的少女正气喘吁吁地挤到前排,她目瞪口呆地望向擂台上的场景,一旁的同行之人有些幸灾乐祸:“方黎,你的偶像竟然输了。”
方黎一把抓住一个浮玉山弟子,急切地问:“那个站在擂台中央,威风凛凛的姑娘是谁啊?”
那弟子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只喃喃答道:“她,她是新入门的弟子,好像叫姜明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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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方黎:即日起,我将改名叫姜黎
题外话:
蠢笨的作者在研究后台时,不小心点到了一个读者的举报盗文,也不知道读者那边会不会收到消息,真的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