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之上，鲜有人至。
一座偏僻的小院里，姜明舒正端坐在塌边，屋门被缓缓推开，来人轻掀起她的盖头：“阿舒。”
姜明舒抬眼，却被满屋的烛火恍了神，她只觉眼前一片模糊，甚至有些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她试探着轻唤了一声：“阿序，是你吗？”
来人没有回应，只是俯身靠近，似乎是想要亲吻她的额头，姜明舒下意识垂眸，却瞥见了那人左手手腕上的旧疤。
这道疤痕她是记得的，那日擂台之上，她划伤了方师兄的左手，虽然方与岚将她收为了亲传弟子，但因着伤及了同门，她被罚入紫云崖思过，后来还是阿序和方师兄一同求情，方与岚这才将她放出来。
也是那时候她才得知，阿序和方师兄很是交好，以至于她每每见到方师兄，都十分后悔那日的鲁莽。
所以，这道疤痕她是永远忘不了的。
但今日是她和阿序的大婚之日，无论如何方师兄都不该身穿阿序的衣裳出现在这里，再加上自己现在身体的异样，姜明舒的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方之许，”她偏开头，沉声开口，“你这是做什么？”
来人身形一顿，将不远处的熏香掐灭，随后叹了一口气：“还是认出来了啊。”
姜明舒闭起眼，运转浑身灵力，将身体那股异样压下去，她重新看向方之许：“我不管你动了什么手脚，我只问你一句，阿序呢？”
方之许没有应答。
“好，你不说，那我自己去找。”姜明舒起身便要往门外走去。
“他不会回来了！”方之许急忙道，“温序已经被父亲带走了，是我将你的行踪隐了去，否则光凭叛逃师门这一件，你便要入紫云崖受罚，甚至满身修为都要被废，你该感谢我才是！”
姜明舒冷笑一声：“感谢？我所设的结界方与岚不会发现，除非有知情人告密，更何况我这一身修为可从来不是他方与岚教出来的，要废我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方师兄，你若对阿序还有一丝情义，那便将他的下落告诉我，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姜明舒顿了顿，继续道。
她知道阿序大概是存了要替她冒领身份的心思，现在方与岚怕是已经费尽心思要取出阿序体内的神力了，所以她担心一旦方与岚发现阿序根本没有神力，会像对待姚师兄一样，直接杀了阿序。
她得赶紧找到阿序，而眼下或许只有方之许可以帮她。
“当作从未发生？！”方之许几乎是吼了出来，“姜明舒，我的心意在你眼里一点都不重要是吗，我可是掌门之子，受无数人追捧，我为了你不惜穿上旁人的衣服，不惜顶着他温序的身份，只想要与你成婚，可你却这样毫不在意，是吗？”
姜明舒皱眉，她不想继续这样不知所谓地争论下去：“既然你不想说，那我自己去寻。”
“你找不到的，他死定了！”方之许眼尾红透，见姜明舒转身离去，直接不顾一切地将她揽入怀中，语气中满是偏执，“他是邪祟，可以吸食怨气，这样一个肮脏的人怎么配得上师妹你？”
姜明舒眉间终于染上怒意，她直接挣脱开来，转身给了方之许一巴掌：“念在你帮过我们，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若是再拦我，我不介意直接将你左手挑断。”
方之许抬手拂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冷声道：“你要想找到他，就去暗影楼，那里会有你想要的。”
他静静地看着姜明舒决绝离去的身影，是不是只要让师妹亲眼看见温序吸食怨气的样子，她就能彻底厌弃温序了？
*
暗影楼
姜明舒执剑站立在楼前，随着一声门响，茯莹从楼内缓缓走出，她扫了一眼姜明舒，语气平淡：“姜姑娘，怎么了？”
姜明舒急忙走过去握住茯莹的手，许是太过担忧阿序的安危，以至于她都没看出来茯莹此刻异常的疏离。
“茯莹，我有事要问你，你们楼里最近可有发生过什么事，比如说浮玉山有没有送来过一个叛逃弟子？”
“这个我不清楚，不过你如果想知道，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是得先在录事堂登记一下，这是规定，不然我没法帮你。”茯莹浅笑着回道。
姜明舒点头应好：“行，你先带我去录事堂吧。”
茯莹缓缓转身，带着姜明舒走进楼内，二人穿过一条曲折的长走廊，在尽头搭乘升梯来到了山顶。
姜明舒亦步亦趋地跟在茯莹身后，山路蜿蜒，茯莹走了许久才停下：“到了。”
“到了？”姜明舒放眼望去，并没有瞧见任何人，而茯莹正站在台阶之上，俯身看着她。
“姜姑娘，你是要找你的师兄吧？”
“是。”姜明舒直接承认，他们在万兽谷也算是和茯莹共同经历过了生死，她相信茯莹的为人，所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更何况她找茯莹帮忙，茯莹迟早会知道。
“不用找了，”茯莹略有些僵硬地侧过身，语气淡然，“他在这里。”
姜明舒拾级而上，只见不远处的平台之上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他怀中的灵兽正化成漫天血烬消散而去，面前还站着咄咄逼人的方之许。
“阿序！”姜明舒大喊出声，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道强烈的力量从阿序体内爆发开来，瞬间震飞了众人，姜明舒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看见方与岚不知从何处赶来，将阿序和方之许带离了此处。
“阿序……”
“阿序……阿序！”
姜明舒猛然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正躺在榻上，面前站着一脸严肃的茯莹。
“姜姑娘，你醒了？”茯莹开口。
姜明舒抚了抚晕乎乎的脑袋，下塌环顾四周，这里应当是茯莹的房间，她顾不上询问太多：“茯莹，阿序怎么会在这儿，暗影楼和浮玉山是有什么交易吗？”
“我不知道。”茯莹答。
姜明舒垂眸，方才阿序体内爆发的分明是怨气，可阿序怎么会吸食怨气，方与岚费尽心机找寻身怀神力之人，结果就是为了让人吸食怨气？
难道还能将怨气转化为灵力不成？
她曾询问过阿序，为何突然之间同意与她叛逃浮玉山，阿序告诉她因为他得知掌门要利用神力去完成大业。
姜明舒本是清源神身上的玉佩，是在紫云崖吸收了日月精华，又得温序日日以灵力滋润，这才完全生了灵智，化成人形。
所以在清源神身边的日子，她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只有一些零散的画面。
她记得清源在彻底消散前将全部神力注入其身，并在玉佩中刻入一道永不泯灭的神谕，以至于就算姜明舒化成了人形，她也始终谨记清源的嘱托。
若是天下太平，那她需主动将神力封印，不可乱用，一旦违背则将遭受反噬；可若是百年之后长冥封印松动，秽源神卷土重来，她则需以满身神力即刻诛杀秽源，不得懈怠。
姜明舒一开始察觉方与岚在暗中寻找神力时，她还怀疑过方与岚是秽源的化身，但她试探过，此人并无异样，甚至身上也无长冥气息。
现在想来，这方与岚恐怕只是一个想走捷径的人，不知从何处听来的离谱传闻，竟想用神力来净化怨气，然后再为他所用。
还真是闻所未闻。
不过这一定不是秽源神的手笔，毕竟若是秽源神，肯定直接将人绑了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才不会莫名让其吸食怨气，这一点也不像秽源神的行事风格。
想到这里，姜明舒明显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秽源神在背后作乱就好，她才刚化成人形，她还不想死。
至于拯救苍生？
等到秽源神真的降世那日再说吧，不过她觉得自己才不会那么伟大，能够像清源神那样心甘情愿牺牲自己，换人间太平。
姜明舒收起思绪，看向茯莹：“这次谢谢你了，不过现在方与岚误以为阿序体内有神力，我得赶紧去趟浮玉山。”
茯莹歪着头，似乎很难理解姜明舒的话，但她的语气却依旧平淡：“误以为？为什么是误以为，温序体内难道没有神力吗？”
“当然没有，具体的事情以后我再同你细说，我现在真的得走了，不用送了。”
姜明舒说完刚准备离开，就听见身后传来茯莹不断念叨的声音。
“糟了糟了，我说错话了，糟了糟了，要挨罚了，糟了糟了……”
“茯莹，你怎么了？”姜明舒连忙按住茯莹不断拍打自己额头的双手，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今日的茯莹有些不太一样。
面前的人不太像是真人，反倒有些像被抽去魂魄，只会简单执行任务的活尸。
“我记得我在万兽谷看见有人使用了神力，当时只有我、你还有温序，温序是你的师兄，肯定比你厉害，所以使用神力击杀上古大妖的人就是温序。”
茯莹不断说着，“我特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楼主，楼主还夸我聪明，和其他的活尸都不一样，以后一定会重用我的，我好高兴。但你现在告诉我温序没有神力，楼主知道我说谎，一定不会夸我了，她一定会讨厌我的。”
姜明舒听着茯莹的话，眉头越皱越深，原来将阿序身负神力这个消息传出去的人是茯莹，也难怪方与岚这么肯定，只抓温序一个人。
但是他们都没意识到，活尸虽然不会说假话，但它们说的真话也不一定真。
就像温序身负神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茯莹自己猜的，她自己也对此深信不疑，所以被做成活尸后才会说出这样的“真话”。
只是现在……
姜明舒施法探入茯莹的识海，里面一片混沌，她看向茯莹木然的眼睛：“究竟发生了什么，楼主竟然将你炼成活尸。”
若用神力或可一救，但需得话花上几日时间，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是得先救出阿序才行。
“茯莹，等我救出阿序，我便来救你。”姜明舒轻声道，随后转身便要离开。
“我知道了，你说温序没有神力，所以有神力的是……”茯莹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明舒脚步一顿。
“有神力的是你，对吧？”茯莹咯咯地笑了起来，抬手施法，一道飞信从暗影楼的特制密道迅速传出，“我已经告诉了楼主，这下可以将功补过了。”
姜明舒想要拦截信件不及，只能看着那封飞信从密道之中不断上升至顶楼，很快密道里再次传来动静，另一封飞信从管道中飞出。
茯莹抬手稳稳接住，随后将飞信摊开：“是楼主的回信，可她说……她早就知道了？”
“什么？”姜明舒拿过信件确认了一番，如果暗影楼早就知道她是身怀神力之人，那为何不将消息告诉方与岚，还是说暗影楼从头到尾都不是站在方与岚一边的？
思及此，她快速浏览了一遍飞信，信上说身负神力之人应当是女子，姜明舒心头一沉，这些人为何会得知此事。
她分明是碎玉化形，不管是清源还是秽源，她们都无法保证碎玉会在百年后化成女身，所以这暗影楼楼主为何会如此笃定此事？
姜明舒眉头紧皱，暗影楼和浮玉山，这两大势力究竟在谋划些什么，为何不直接将她抓走，反而带走了阿序。
“姜姑娘，你想什么呢？”茯莹直勾勾地看过来，似乎并不觉得方才透露姜明舒身份的事是不对的。
姜明舒回神，她已经没时间再去思考了，只是匆忙回了一句：“茯莹，你好好保重，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
“救我？”茯莹歪头看着姜明舒离开的背影，有些不明白她的话。
楼主现在并没有继续下达指令，所以她只是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离开的方向。
她在等楼主给她布置任务，但过了许久她都没有等到，直到一个雨夜，红衣少年闯了进来，拉住她的手便要带她离开。
茯莹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忽然想起姜姑娘走前的承诺，她抬头看向少年：“所以，你是来救我的吗？”
宋今彦应道：“对，我是来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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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辞旧岁，赴明媚，祝大家一切顺遂！
新年快乐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