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中,两条金色光带不断交错并行,而后似是到达了某个节点,光带中间泛起点点星光将二人包围。
姜明舒睁开眼,看向一旁也逐渐苏醒的温序,原来自己之所以是一块碎玉,是因为还有一半在温序体内,怪不得他可以吸收怨气,还能抵御冥江的侵蚀。
只不过……
她低头看向自己绑着同心契的手腕,没想到荒山上的那位青衫少年竟然会是温序。
温序抬手摸向自己的心口处:“所以,我必须取出体内的碎玉,让你获得完整神力,这样我们才能与秽源神抗衡。”
“别,”姜明舒握住温序抬起的手,“恐怕没这么简单。”
秽源神故意让温序冲破长冥结界,为的就是让她进入长冥,利用她来转化怨气。可若真是如此,秽源神何不将温序体内的碎玉剖出,这样便能自己转化怨气了,偏偏绕这么大的圈子来找她?
还是说,秽源神志不在此,那她究竟要做什么呢?
“方黎毕竟是秽源神的人,她想要两片碎玉合体,难免这不是秽源神的意思,”姜明舒看着逸散在四周的星光,“更何况,这溯洄盘实在来得蹊跷。”
温序颔首:“确实,这溯洄盘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又这么都想不起来。”
话音刚落,二人四周的星光骤然向中心聚拢。姜明舒下意识握紧温序的手,眼前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再度睁开时,他们已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天地。
这里不似长冥境内永恒的黑夜,天空是淡淡的蓝色,远处有山峦起伏,山脚下的村庄隐约可见袅袅炊烟。
姜明舒愣了愣:“这是被清源封印的记忆?”
“应当是。”温序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这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他们前方,那是一个身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周身还萦绕着白色的神光,眉眼温和却又透着几分疲惫,她正俯瞰着脚下那片刚刚成型的天地。
姜明舒呼吸一滞,那是清源神,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清源了,此时看见这道熟悉的身影,心中难免酸楚,毕竟是清源赋予了她生命,可她却辜负了清源的嘱托。
“秽源,你看。”清源轻声开口,二人顺着清源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一身红衣,周身黑气缠绕,面容与清源有些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戾气,她望着山下那片天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秽源带着几分嘲意,“是怕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建了这么个破地方关着我?”
清源转过身:“你为天地承受怨气多年,如今历劫归来却怨气更甚,如此你的心神定然会受损,我又怎么能忍心见你日日煎熬?”
她指向脚下的土地,“这长冥之境是我所创,这里的人也都是我亲手捏造,他们并无意识,也非真正的人族,你可把他们当作人偶,在此随意发泄怨气。”
秽源冷冷地看着这片天地:“那还真是有劳姐姐费心了。”
画面一转,姜明舒和温序站在那座村落之中。
清源正低头看着一个突然伸手拦着她的孩童,那孩童不过五六岁模样,小手捧着几朵野花递给她,清源笑着接过,却忽然怔住。
“你为何要送我花?”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孩童歪着头,天真无邪:“阿娘昨日病了,但是有位穿着红衣服的坏人将她带走了,姐姐你认不认识她,我把我的小花给你,你能带我去找阿娘吗?”
闻言,清源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目光在村落扫过,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檐下闲聊,孩童追逐嬉戏,这里的一切都和寻常人间无异,可正是这份无异让她顿时心惊。
她亲手捏造出的原住民,本应只会重复她设定好的轨迹,可方才那个孩子,分明在关心她的阿娘,这不正意味着她有了情感,有了属于人的意识。
清源创造出一个假的世界也是无奈之举,她也曾规劝过秽源,放下对人族的恨意,可那满身的怨气谁能克制住。她便只好顺着秽源的意,让她在长冥之境能够肆意发泄,可如今这里的原住民似乎有了人的意识,若再这样下去,岂不是助长秽源的怨气?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清源踉跄后退一步,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远处的高塔飞去。
高塔外,秽源神正闭目盘坐,周身依旧怨气翻涌,察觉到清源到来,她睁开眼,嘴角勾起抹笑:“姐姐怎么来了?”
“你昨日掳了人?”
“怎么了?”
“秽源,你可能还不知道,”清源声音有些发紧,“这里的原住民生出了人的意识。”
秽源的笑容僵住。
“秽源,他们有了情感,会关心旁人,会思考,他们与真正的人族无异。”
沉默良久,秽源嗤笑一声:“所以呢,姐姐你又要怪罪我吗?那些不过姐姐你捏造出来的东西,兴许是受我神力影响,这才开了智。可那又如何,即便是有了意识,也依旧是你的造物。”
“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姐姐是来和我兴师问罪的?”秽源站起身,怨气随着她的情绪剧烈翻涌。
清源深吸一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秽源,他们依旧不是无知无觉的傀儡了,你若再像从前那般发泄,会助长你的戾气的。”
秽源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姐姐,你可真虚伪。让我下凡历劫的是你,让我在这里发泄的也是你,可到头来指责我的人也是你。”
“你是集天地清气而生,而我却是集怨气而生,你是人人供奉的神明,我却被世人所不齿,明明我才是牺牲最多的那个,凭什么!”秽源的脸上满是讽刺,“若是能选择,我真希望你才是满身怨气的那个,到那时,你还能这么高高在上,大义凛然吗?”
“秽源,我……”清源上前一步,却被秽源躲开。
“好了,姐姐,我只是在开玩笑罢了,”秽源依旧笑着,“你回去吧,我会好好待他们的。”
清源看着秽源,她转变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
画面再次扭曲,这一次姜明舒和温序看见了血。
长冥之境已经没有了人间的模样,而是陷入了无尽的黑夜之中。曾经的原住民已经没有了意识,眼神空洞地聚在一起,秽源神悬在空中,指尖缠绕着缕缕黑气,她抬手拨动着檐下的铃铛。
叮当——
那些原住民齐刷刷抬起头,眸中是血红的光。
“姐姐,这下他们都被我做成了傀儡,你也就不会再舍不得他们了吧?”秽源垂眸看向匆匆赶来的清源。
清源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她透过长冥之境,仿佛看见了以后会血流成河的人间:“你疯了?”
“疯?”秽源脸上的笑容逐渐扭曲,“姐姐,你竟然为了这些贱人同我置气,我这一身怨气本就是人族害的。”
她一步步走向清源,“我从前日日忍受怨气侵蚀之苦,可我不在意,因为我同姐姐一样,都是在守护人族。可我下凡历劫时又经历了什么,他们杀我、辱我、背叛我!我又凭什么还要护着他们!”
“我不杀他们已经是仁慈了!”秽源几乎是吼了出来。
清源神后退一步:“可总有人是无辜的。”
“无辜?”秽源冷笑着,“那我呢,我一出生就是秽源神,我就不无辜吗?”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天道都会知道……”
“那又如何?”秽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身上的血迹,“我最恨的人就是天道了,它既然这么爱苍生,那这些怨气干脆让它承受好了。”
她说完,不等清源回答,一把拽住清源的手腕,将她带向高塔之内,“姐姐既然那么在意这些人,那我便让你看看,他们如今都在何处。”
高塔的结界轰然打开,清源呼吸一滞。
塔内悬浮着数万盏冥灯,灯火摇曳不定,每一盏灯芯中都禁锢着一道灵魂。
“怎么样?”秽源松开手,欣赏着清源惨白的脸色,“他们既然生出了意识,直接杀了该多可惜啊,我便将他们的意识永生永世困于冥灯之中,日日夜夜饱受折磨,姐姐,我这处置可还妥当?”
清源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最终转身冲出了塔外。
画面转动,这一次是在神碑前,清源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叩首,她的额头已经磕破,鲜血染红了神碑。
“天道在上,清源求示。”
神碑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死”字。
清源身体一僵,随机再次叩首:“求
天道示下。”
依旧是一个“死”字。
无论她求多少次,神碑上永远只刻着同一个字。
清源缓缓站起身,眼中只剩一片死寂,天道这是要她杀了秽源,而后世间便会诞生出新的秽源神。
“可是,她与我相依相伴数年,是我的妹妹啊。”
神碑没有回应。
清源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既如此,那便由我以身镇压,只求天道能给秽源一个机会。”
高塔之内,秽源看着无尽冥灯,她没有回头,却已感知到身后的杀意。
“姐姐是来杀我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毕竟早就料到了不是吗,天道需要一个新的,听话的秽源神。
清源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神光凝聚。
秽源转过身,嘴角扯出一抹笑:“也好,与其被天道亲自处决,还不如死在姐姐手里,反正我也活够了。”
神光穿透她的心口,秽源声音颤抖:“姐姐竟真的想要杀我?”
她没想到清源可以做到这么干脆,竟没有一丝留恋。
“是你执迷不悟,”清源收回神光,“我将以身封印你百年,若百年之后,你还不能掌控自己的怨气,清源神会亲自杀了你。”
“姐姐!”秽源伸出手,可那道月白色身影已然消散。
清源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后将全部神力注入随身的玉佩中,抬手一掷,玉佩便化作流光坠入凡间。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
“清源!”姜明舒再也忍不住,抬脚便要冲过去,可她这一迈,竟真的踏破了幻想的界限。眼前光芒一闪,她已站在高塔之内。
冥灯依旧摇曳,照亮了塔中对峙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两道身影。
一道是周身被法力禁锢的秽源神。
而另一道,姜明舒低头看向自己,她正站在清源神消散的位置上。
“阿舒!”温序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姜明舒想要回应,却发觉他们二人已经被结界隔绝了。
“一百年了,”面前的秽源神忽然抬起头,她看着姜明舒,嘴角慢慢扬起,“姐姐留给我的,终于送上门了。”
姜明舒下意识唤出霜明:“你故意让我看见这些,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想唤醒你了,”秽源歪头看着姜明舒,“姐姐说过的,若百年之后我仍执迷不悟,她会亲自来杀我。”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怨气,目光上下扫视着姜明舒。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姐姐。”
那缕怨气瞬间融入姜明舒眉心。
“只是一块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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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秽源视角:只是想复活姐姐,让她吸食怨气,变得和我一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