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今彦一路跟着方黎,来到了一处宫殿,殿内陈设虽简单,但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宋公子,到了,”方黎转过身,嘴角噙着笑,“这是我的一位同僚,钱茗的宫殿,她外出有事了,你们便先在此处安顿吧。”
宋今彦将祝余和鬼婴放在床榻上,随后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认识茯莹?”
方黎依旧浅笑着,她当然知道,毕竟整个暗影楼可都是主上创造出来的,用来作为她们在人间的据点。
培养这些刺客捉妖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暗影楼真正的作用,就是引诱穷途末路之人主动进入长冥。而将人制成傀儡的法子,自然也是秽源的手笔。
也就是在不久前吧,大概是姜明舒进入长冥时,主上曾下令处决了一批人,据说都是对主上无用之人,其中有浮玉山掌门,也有被制成傀儡的茯莹。
方黎作为处决者,对这些人没什么印象,哪怕有的是之前听闻过的大人物,她也没什么感觉,毕竟到了长冥,都得听命于主上。
她面无表情地处决了这些人,最后轮到茯莹,她之所以能记住这个人,是因为茯莹的嘴里一直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阿舒,是你来救我了吗?”茯莹的眼神空洞,她感知不到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重复着,“可是已经有人带我走了。”
“阿舒?”方黎半眯着眼,不知怎的,她想起了那日站在擂台上叫姜明舒的姑娘。后来,她进入长冥,却遇见了那姑娘的师兄,他也叫她阿舒。
但这都不重要了,她背叛了温公子,也再也握不起剑了,如今她更是要杀了这个没有意识的傀儡。
方黎看向宋今彦,语气平淡:“只是无意间听说过,她死了,主上下的令,毕竟是无用之人,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她说得轻巧,宋今彦的心却猛地一沉。
“你什么意思?”
方黎:“你还不明白吗,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秽源神根本不会帮人实现心愿,你看我,我可是百年来唯一一个到达高塔的人,可现在呢,还不是成为了秽源的棋子,身不由己。”
宋今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身不由己?所以你现在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自然是站在能活下去的那一边。”
话音刚落,宋今彦脚下便显出一道阵法将他困住。
“方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宋今彦拼命挣扎着,双目猩红,但他却根本挣脱不了。
这时,裴英从殿外走进,方黎看向来人:“怎么样?”
裴英淡淡地回了一句:“主上说了,只要是清源救过的人,都得杀了。”
裴英看向床榻的鬼婴,这里的一切都由秽源神操控,只有这鬼婴是一个意外,不过是两个傀儡生下的孩子,原本并无人在意。
只可惜,清源觉醒神力,救走了温序和祝余便也罢了,竟然连一个鬼婴都救走了。
主上百年前可是被清源亲自封印的,她对主上都没有半分留情,如今却连一个鬼婴都要救,也难怪主上心中满是恨意。
裴英指尖凝聚一缕怨气,直接将熟睡的鬼婴一击毙命。血液喷洒在一旁的祝余脸上,她感受到了一阵凉意,缓缓睁开眼,便见到裴英整要伸手杀了她。
祝余一个翻身躲了过去,她看向阵法内不能动弹的陌生男子,又看向面前两个不人不鬼的女子,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谁?”祝余抬起手,一脸防备,“姜明舒和温序呢?”
“小妹妹,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只需知道,你快死了。”方黎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她快要赢了,如今只要杀了这些人,再说服温序取出体内碎玉,将其与姜明舒合体,便能唤醒清源神。
秽源神说过,此事过后便会为她解毒。
到时,无论是清源神再次封印秽源神,还是秽源神一雪前耻杀了清源神,都不重要了。不管是那种结局,都会造成长冥再次大乱,到时,她只需趁乱偷出她的冥灯,便可离开这鬼地方了。
无论她以后能不能再修习剑术,她都不要在做任人致使的走狗,她只要回去,回宗门,回她的家。
方黎拿出箭弩,对准祝余:“清源已经觉醒了神力,你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了,该去死了。”
“你这是什么意……”祝余话还没说完,便被那箭矢一箭穿心,她跌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宋今彦看着眼前的一幕,他拼命地想要冲破束缚却无济于事,方黎的箭弩已经对准了他,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看来今日是要死在这了,也好,反正他也了无牵挂了。
“噗——”箭矢刺穿了他的心口,宋今彦倒在血泊中,弥留之际,他似乎看见了茯莹。
她还是从前的模样,只弯腰朝他伸出手,笑盈盈地问:“你是来找我的?”
是啊,我来找你了,茯莹。
“你还真是干脆,”裴英看向方黎腰间的溯洄盘,“他怎么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溯洄盘便爆发出强烈的光芒,温序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 ,大口喘息。
他方才正要强行冲进结界,被直接被送了出来,也是在这时,他才想起来这溯洄盘他曾在第一次进入高塔时,便在秽源身上见过了。
所以,方黎根本没有背叛秽源,现如今阿舒被困定然也是她们的计谋。
“方黎!”
温序猛然抬头,却看见宋今彦正仰面倒在阵法中,胸口插着一支箭,鲜血浸湿了衣襟,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再往前是同样倒在血泊中的祝余,心口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灰蒙蒙地望着殿顶。
温序呼吸一滞,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二人的鼻息。
死了。
没有一点气息。
“宋今彦,祝余……”
温序的手慢慢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转过头,方黎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握着那把箭弩。
方黎对上温序的眼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温序身上还有碎玉,她可不是温序的对手。
想到这,她扯出一抹笑:“温公子,这都是主上的命令,我也是身不由己。”
温序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朝着方黎走去。
一步。
方黎忙抬起手中的箭弩,对准温序。
两步。
方黎扣动扳机,箭矢破空而出,温序只是微微侧身,箭矢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划出一道血痕。
“当初在影娘庙中,我就该杀了你。”温序已经来到了方黎面前,而方黎来不及射出第二箭,温序的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
方黎双脚离地,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手中的箭弩也掉落在地。她拼命挣扎,双手去掰温序的手指,却根本掰不动。她看向一旁的裴英,那人只是目光淡然地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你不能杀我,”方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
温序的手越收越紧,方黎逐渐没有了力气,过了一会,温序松开手,方黎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殿内一片寂静。
温序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方黎的尸体。良久,他转过身,看向裴英。
“你不动手?”
裴英淡淡道:“我可打不过你,不过,我倒是可以帮你。”
温序盯着她,没有说话。
裴英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抬手收回方黎腰间的溯洄盘,接着往空中一挥。
一道光幕展开。
画面里,高塔内部被万千冥灯照亮,姜明舒单膝跪地,嘴角渗血,手中握着剑,剑尖拄地支撑着地。她的对面站着秽源神,周身怨气正一点点涌入姜明舒眉心。
温序心头一紧,向前一步,朝着裴英质问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如你所见,秽源要将怨气注入姜姑娘的身体,可姜姑娘毕竟只有半份神力,如何抵抗得住,”裴英道,“所以你必须剖出体内碎玉,这样姜姑娘才能生还啊。”
“你们千方百计让我剖出碎玉,只是为了让阿舒觉醒全部神力,然后对付秽源?如果我没记错,你可是执事者,秽源的人,你会好心帮我?”
裴英沉默了一瞬:“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两块碎玉合体,清源神便会回来,这是我们的目的。”
“主上蛰伏百年,为的就是找到清源神转世,引她入长冥,吸食她最厌恶的怨气。可姜姑娘到底只是清源神的一丝神识,连百年前的记忆都没有,杀了她,我们主上也不会解气。”
温序:“所以,秽源这是要唤醒真正的清源神,然后将她杀了?”
“是,”裴英颔首,“姜姑娘本就是失去了记忆的清源神,你将碎玉还给她,让两位神明自己去解决彼此的恩怨,不好吗?”
“我们只是凡人,清源神和秽源神最终谁死谁活,都与我们无关。温公子,你应当将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姜姑娘,这碎玉本就是她的一部分,难道你忍心看着她因为神力缺失而被杀死吗?”裴英说着将一把匕首递给温序。
温序接过匕首,将刀尖抵在自己心口:“是了,这本就是阿舒的东西。”
他闭上眼,刀尖刺入。
撕裂般的疼痛从心口蔓延,痛得他浑身发抖,几乎有些握不住刀柄。但他没有停,刀锋继续深入,一寸一寸,剖开血肉。
鲜血涌了出来,浸透了衣襟,温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他的手一顿,刀尖触及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是那块碎玉。
温序深吸一口气,刀锋一转,将那碎玉从血肉中挑出。
他睁开眼,低头看去。碎玉悬在刀刃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只见它轻轻颤动着,随后猛地向殿外飞去。
温序看着它消失在门外,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裴英低头看着他,用怨气将那伤口勉强封住:“你倒是一个痴情种,不过忘了告诉你,你已经在长冥死过一次了,能够觉醒意识全靠碎玉,如今没了碎玉,你很快就会再次变成这里的原住民,受主上差遣。”
“我同你一样,如今都依仗着主上存活,所以最好祈祷,赢的人是主上,否则作为原住民,我们也会同主上一起灰飞烟灭的。”
温序没有回话,他只是望着碎玉消失的地方,嘴唇微动:“阿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