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这一年,又与纪修第二次见面。
还是李奶奶家里。
这一回,老太太直接问他:“你看上小关了?”
纪修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嗯。”
“那你去追啊!”
纪修摇摇头:“她现在忙事业,顾不上这些。我不想让她分心。”
老太太气得拿拐棍敲他:“傻小子!等她忙完事业,人家早被人追走了!”
纪修不说话,低头继续劈柴。
3、
关依依不是没感觉。
纪修每次回来,她都知道。那双军靴她穿了三个冬天,底都磨薄了,还舍不得扔。偶尔半夜加班回来,院子里劈好的柴整整齐齐码着,水缸满满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但她没空想这些。
厂子要管,超市要扩,新开的服装店要盯。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躺下时已经半夜。哪有心思谈恋爱?
莽哥都看不下去了,有回喝酒时劝她:“依依妹子,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纪修那小子我看着行,踏实,靠谱。”
关依依夹着花生米,没接话。
云姐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你看人家叶博士和阮同志,多好的一对。你不是跟他们熟吗?不羡慕?”
关依依筷子顿了顿。
羡慕吗?
她想起阮苏叶和叶玄烨在一起的样子。阮苏叶叶玄烨话都不多,阮苏叶看他时,眼神不一样。那种不一样,她懂。
阮苏叶结婚那天,她去了。
婚礼简单温馨,阮苏叶穿着她设计的墨蓝色旗袍,叶玄烨目光一直追着她。
敬酒时,阮苏叶难得主动开口:“你也会有的。”
关依依愣了一下,问:“什么?”
“这个。”阮苏叶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玄烨。
叶玄烨在旁边笑。
关依依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那天晚上回去,她在东厢房里坐了很久。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新劈的柴垛上。
她想起那年除夕,纪修把红烧肉往她这边推。想起那双军靴。想起每次回来时,他默默干完的那些活。
“傻子。”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说纪修,还是说自己。
八七年春天,纪修又回来了。这次不是探亲假——他调到了京城军区,以后能常回来。
他来小院那天,关依依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春寒料峭,水冰凉。
纪修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关依依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睛还是老样子,沉静、温和,带着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关依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紧。
“嗯?”
“我等你四年了。”
关依依手上动作停了。
“我知道你忙,知道你有事业。”他继续说,“我不打扰你。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你是压根没想过这事,还是……还是有那么一点可能?”
院子里安静极了。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味。
关依依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日子。想起那个寒冷的除夕夜,他把红烧肉推过来。想起他默默劈的柴、装满的水缸。想起那双穿了三年的军靴。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轻的。
纪修愣住了。
关依依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着他:“你等我四年,就不怕我最后不答应?”
纪修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怕。但等不到,更怕。”
关依依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在纪修脑门上弹了一下,力道不轻。
“疼吗?”
“……疼。”
“疼就对了。”关依依说,“以后要是敢欺负我,比这疼多了。”
纪修捂着头,愣了两秒,忽然也笑了。
他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春天的阳光。
“那……你是答应了?”
关依依没理他,端着洗衣盆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包饺子,你来剁馅。”
超市开起来,取名“万家乐”。莽哥负责张罗,云姐管账,关依依帮着选品、设计货架摆放。
生意好得出奇。
4、
八八年秋天,关依依和纪修领证了。
婚礼在小院办的,简单热闹。李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莽哥喝多了拉着纪修称兄道弟,云姐抱着女儿安悦在一旁笑,还有赵晓玲这些老员工,纪修的几个过命的战友也来了。
还有阮苏叶和叶玄烨,送了一对翡翠镯子,阮苏叶难得穿了一身红,说是“喜庆”。
关依依问她:“你当年结婚怎么不穿红?”
阮苏叶面无表情:“麻烦。”
关依依失笑。
婚后,关依依没改名字,也没搬去部队大院。纪修住在小院东厢房,就是她当年租的那间。李老太太把正房让出来给他们做婚房,自己搬到西屋。
“我老婆子一个人住那么大屋子干啥?你们住,以后有了孩子也宽敞。”
关依依不肯,老太太硬要搬。最后还是纪修说:“奶奶高兴就行。”
关依依也就依了。
婚后日子没什么大变化。
关依依不可能随军,她有自己的事业,纪修也有,他升了团长,退役的年龄一升再升,两人相处可能还没有关依依阮苏叶待的时间长,有时候,关依依忙得昏天暗地差点忘记自己已婚。
但还是不一样。
关依依下万家灯火,正是人间……
1
关依依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正是“霓裳”春夏新款订货会的前一天。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拿着化验单,愣了好几秒。
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慌——订货会怎么办?厂里新上的生产线怎么办?和莽哥他们刚谈下来的那块地怎么办?
第二反应才是:纪修知道了会怎样?
她没立刻告诉纪修,先回去把订货会的事安排妥当,又跟莽哥他们开了个会,把未来三个月的工作都理了一遍。忙完这些,才在周末晚上,把化验单拍在纪修面前。
纪修正在看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像是不认识那张纸。
“这是……”
“怀孕了。”关依依说,“两个。”
纪修愣了三秒,然后“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就那么站着,脸涨得通红。
关依依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傻站着干什么?”
纪修这才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伸手想抱她,又怕力道不对,最后只是轻轻扶着她的肩膀,声音有点抖:“你……你坐,别站着。”
关依依被他按着坐下,看他手足无措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冲出去喊:“奶奶!奶奶!”
李老太太正在厨房熬汤,听见喊声,提着勺子就跑出来了。
“咋了咋了?”
“奶奶,依依她……”纪修嗓子发紧,“她怀了,两个!”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哟!双胞胎!这可是大喜事!”她把勺子往纪修手里一塞,“你接着熬汤,我去给依依炖只鸡!”
关依依坐在屋里,听着院子里一老一少的动静,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心想:两个小家伙,来得可真会挑时候。
2
怀双胞胎的日子不好过。
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纪修急得嘴上起泡,变着法儿给她弄吃的,今天炖汤明天熬粥,换着花样试。李老太太更是把压箱底的偏方都翻出来了,每天念叨着“酸儿辣女”,盯着关依依的口味变化。
关依依吐得没力气,还要强撑着处理工作。电话打到家里,文件送到床头。纪修心疼,又不敢拦,只能默默把电话线拉长,把床头灯调得更亮些。
阮苏叶来看她,带了一堆补品。进门看见关依依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难得主动开口:“难受?”
“废话。”关依依有气无力。
阮苏叶想了想,说:“我给你扎两针?”
关依依愣了一下,想起阮苏叶那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连忙点头。
阮苏叶在她手腕和脚踝上各扎了几针,动作快得看不清。说来也怪,扎完之后,关依依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竟然真的消下去不少。
“管几天。”阮苏叶收针,“之后再说。”
关依依感动得差点掉眼泪:“苏叶,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阮苏叶面无表情:“救你两次了,记得还。”
关依依:“……”
一旁站着的纪修,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阮同志,谢谢您。”
阮苏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算是认识了。
临走时,她忽然说:“两个女孩。”
纪修一愣,想问什么,阮苏叶已经走了。
关依依在后面喊:“她说是女孩,就是女孩。准得很。”
3
果然是两个女儿。
生产过程不算顺利,双胞胎本就凶险,关依依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顺转剖,折腾得够呛。纪修在产房外站了一夜,等护士抱着两个孩子出来时,他看都没看一眼,先问:“大人怎么样?”
护士说:“母子平安,产妇太累了,在睡。”
纪修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李老太太抱着两个曾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像依依,一个像修儿!都是好孩子!”
关依依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纪修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疲惫,眼眶发红,胡子拉碴,丑得不行。
“你怎么这副鬼样子?”她哑着嗓子问。
纪修握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辛苦你了。”
关依依看着他,忽然觉得,再疼也值了。
4
两个女儿,大的取名纪宁,小的取名纪安。宁安,平安。
阮苏叶来看孩子时,难得露出一点兴趣。她盯着两个皱巴巴的小婴儿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在老大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老大“哇”地哭了。
关依依心疼得不行:“阮苏叶!”
阮苏叶收回手,面不改色:“挺软。”
关依依气结。叶玄烨在旁边忍着笑,把阮苏叶拉远了些:“别逗孩子了。”
阮苏叶没反驳,但走之前,忽然说:“大的那个,我收了。”
关依依一愣:“收什么?”
“干女儿。”阮苏叶说,“她喜欢我。”
关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满月的女儿,又看看阮苏叶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实在看不出哪里“喜欢”了。但既然阮苏叶开口,她自然不会拒绝。
“那小的呢?”她问。
阮苏叶看了一眼小的那个:“随她。”
于是,纪宁从小就有了一个特殊的“干妈”——那个传说中能空手接子弹、一个人打翻一个帮派的阮苏叶。
5
日子过得飞快。
纪宁三岁时,就显露出了惊人的运动天赋。别的小孩走路还摇摇晃晃,她已经能在院子里翻跟头了。五岁时,阮苏叶开始正式教她习武,小姑娘学得有模有样,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奇怪的是,纪宁特别喜欢阮苏叶。明明阮苏叶那张脸永远冷冷的,说话也不多,对她也谈不上多温柔——甚至经常把她练哭。可每次阮苏叶一来,纪宁就眼睛发亮,往她身边凑。
有一次,纪宁又被练哭了,关依依心疼得不行,问女儿:“你这么喜欢干妈?她老把你弄哭。”
纪宁抽抽噎噎地说:“干妈厉害。我以后要像干妈一样厉害。”
关依依无话可说。
小女儿纪安则完全不同。她也跟着练武,但明显兴趣不大,每次练完就往屋里跑,抱着书不撒手。五岁就能认不少字,七岁开始看《史记》,九岁已经在啃一些关依依都看不懂的书。
6
九十年代的中国,已经和关依依记忆中的“原版”截然不同。
最明显的变化,是女性。
阮苏叶那套“魔鬼操”从清北体院开始,逐步推广到军队、学校、甚至普通社区。二十多年下来,效果惊人。新一代年轻女性的身体素质普遍比上一代提升了一个台阶。运动场上,女运动员的成绩屡屡刷新纪录;职场上,女性从事体力要求较高的工作也不再稀奇;就连街头巷尾,穿着练功服晨练的老太太,都能劈叉下腰,身手矫健。
男女体能差距大幅缩小,甚至在某些领域,女性平均体能已经超过男性。
伴随而来的,是社会观念的深刻变革。没有人再说什么“女孩不该练武”、“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校园里,女孩们在操场上奔跑、跳跃,和男孩们一起打篮球、练搏击;职场上,女性从事警察、消防员、建筑工人等传统男性职业的比例大幅上升。
甚至在婚姻市场上,女性的“武力值”都成了加分项。媒人介绍对象,会特意强调:“这姑娘身手好,练过的,将来能保护家。”
关依依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时,差点笑喷。她想起自己那个年代,女孩子太强壮还要被嫌弃“不像女人”。如今倒好,不会两下子,反倒要被笑话。
“你笑什么?”纪修问。
“没什么。”关依依摇头,“就是觉得,这世道变得真快。”
另一个巨大变化,是文化自信。
服装上,“霓裳”引领的国风潮流早已席卷全国。不是那种刻板的古装复刻,而是将传统元素与现代剪裁巧妙融合——立领、盘扣、刺绣、扎染,与西装、风衣、连衣裙甚至运动服结合,创造出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东方美学。年轻人穿着改良汉服逛街、上学、上班,就像穿牛仔裤一样平常。
建筑上,二十多年前那场关于“千城一面”的讨论,催生了持续至今的城市设计革新。新建筑不再盲目模仿西方,而是努力融入地域文化特色。江南的白墙黛瓦被提炼成现代符号,长安的唐风元素融入公共设施,岭南的骑楼街区在旧城改造中得以保留和活化。城市各有各的面貌,各有各的记忆。
甚至在国际上,刮起了一股向东方大国学习的风潮。据说有些国家开始闭关锁国,拒绝外来文化影响,宣称要“保持纯粹”。但更多的人,选择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如何在现代化的浪潮中,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关依依有时候走在自己参与建设的商业广场里,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穿着各种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服装,说着混杂了方言和普通话的对话,会生出一种恍惚感。
这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八十年代吗?
显然不是。
那个记忆里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转了方向,驶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河流。而她知道,那只大手,有一半姓阮,有一半姓叶。
7
关依依的事业,也在这股大潮中乘风而起。
“霓裳”从一家店,开到十几家店,再开到全国连锁。但她不满足于此。服装业的利润,终究有限。
真正让她登顶的,是商业地产。
八十年代末,她和莽哥、云姐联手,拿下东郊那块规划中的商业区核心地块。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疯了——那片荒地,能做什么?
关依依心里有底。她记得“原版”历史里,那里后来成了什么模样。现在,不过是提前了十几年。
“万家乐”超市只是第一步。接着是“万家乐广场”——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的商业综合体。第一家开业时,人山人海,连市领导都来剪彩。
之后是一发不可收拾。京城、沪上、羊城、鹏城……“万家乐广场”开到哪里,哪里就成了新的城市中心。莽哥成了国内知名的商业地产大亨,云姐掌管着财务大权,而关依依,则是背后的总设计师。
她还利用前世记忆,做了一些“作弊”式的投资。九十年代初,她力排众议,投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互联网公司;九十年代末,她又悄悄入股了几家日后会成为巨头的科技企业。这些投资,后来都成了天文数字般的回报。
两千年后,关依依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富豪榜上。不是“女富豪”,而是富豪——总榜第一。
记者采访她时,问她成功的秘诀。她想了想,认真地说:“运气好,赶上了好时代。”
记者追问:“您个人有什么独特的经营理念吗?”
关依依笑了:“大概是……会抄作业?”
记者一脸茫然。
关依依没再解释。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开了天眼的。
8
但关依依心里清楚,她的“预知天眼”,越来越不管用了。
科技发展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她的记忆。
互联网比记忆中早了五六年普及。移动通信直接从大哥大跳到了智能手机,中间那个功能机时代被大大压缩。新能源、生物科技、人工智能……一个个领域突飞猛进,很多在她记忆里应该是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才出现的东西,现在世纪初就已经有了雏形。
她知道是谁带来的变化。
阮苏叶和叶玄烨,这对夫妻,一个是行走的bug,一个是开了挂的科学家。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改写这个世界的运行轨迹。
阮苏叶那套“魔鬼操”被深入研究,催生了一门叫“人体潜能开发学”的新学科。虽然至今没人能复制她的非人级别,但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普遍提升,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叶玄烨那边更夸张。他的研究横跨材料、物理、计算机多个领域,每个领域都有突破性成果。高精度滚珠丝杠只是冰山一角。他主导的“分布式交互网络”项目,直接推动了互联网在中国的超前发展。关依依听说,他们正在秘密研发一种叫“虚拟现实”的新玩意儿,能把人“扔进”一个完全由数字构建的世界里。
关依依有时候想,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二十年,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她想象不出来。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跑得更快,才能勉强跟上这趟时代的快车。
9
原生家庭的事,关依依早就放下了。
常征和林妱娣,那对龙凤胎弟妹,都活成
了普通人。
常征当年想逼关依依嫁人拿好处,没成想关依依自己立了起来,他屁好处没捞着,还丢了面子。后来厂里优化,他被优化掉了。
再后来,他托人找关依依,想进“霓裳”或者“万家乐”谋个差事,关依依只回了一句话:“按规定招聘。”
常征没通过面试。
不是关依依授意刷他,是他自己确实不行,五十多岁的人,没什么技术,也没什么管理经验,凭什么被录用?
林妱娣这些年苍老得厉害。她偶尔会站在“万家乐广场”外面,看着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发呆。有时候能看见关依依的车进出,但她从来没敢上前拦过。
她知道女儿不会认她。
当年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是她亲手拿去登报的。
她那时候想的是,先保住自己和龙凤胎,再徐徐图之。哪知道这一“徐”,就徐了永远。
龙凤胎弟妹,常志和常敏,都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常志在工厂当工人,常敏嫁了个老实人,在家带孩子。他们偶尔会从报纸上、电视上看到“全国首富关依依”的新闻,表情复杂得很。
常志有一次喝多了,跟朋友吹牛:“关依依?那是我姐!亲姐!”
朋友笑他吹牛。他急了,翻出老照片——泛黄的照片里,确实有一个眉眼和关依依很像的女孩。
朋友将信将疑:“那你姐那么有钱,你怎么还在这儿喝散装酒?”
常志语塞。
后来这事传到关依依耳朵里,她只是“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文件。
助理小心翼翼地问:“关总,要不要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关依依头也不抬,“他说的是事实。至于我怎么想,那是我的事。”
她不是没想过彻底切割,登报声明什么的。但后来想想,没必要。她过好自己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就好。
林妱娣七十岁那年,托人给关依依带了一句话:“妈知道错了,想见你一面。”
关依依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知道了。”
她没去见。
不是恨,是没什么好见的。几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填满的。见了面,说什么?抱头痛哭?冰释前嫌?她做不到。
她只是让人给林妱娣送了一笔钱,不多不少,够养老。
林妱娣收到钱,哭了很久。她知道,女儿这辈子,是彻底回不来了。
10
纪宁十二岁那年,在全国青少年武术比赛上拿了冠军。
关依依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女儿在台上英姿飒爽的模样,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年轻时的阮苏叶——虽然那家伙从来不参加这种“低端”比赛。
纪安坐在旁边,埋头看一本厚厚的《未来学导论》,偶尔抬头瞄一眼姐姐,然后又低下头。
“你不给姐姐加油?”关依依问。
纪安头也不抬:“她稳赢的,有什么好加的。”
关依依噎住。
比赛结束后,阮苏叶来了。她难得夸了一句:“还行。”
纪宁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围着她干妈转来转去,问东问西。阮苏叶面无表情地应付着,但关依依注意到,她的眼神比平时柔和。
纪安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阮苏叶面前,忽然问:“干妈,您那个虚拟现实的项目,什么时候能民用?”
阮苏叶看了她一眼:“问这个干嘛?”
“想研究。”纪安说,“我觉得那个比打架有意思。”
阮苏叶难得地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小干女儿的“志气”有点意外。她想了想,说:“问你干爹。”
纪安点点头,真的跑去问叶玄烨了。叶玄烨笑着摸摸她的头,认真地给她讲解起来。
关依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好。
11
晚上回家,纪修已经做好饭了。
他这些年升了少将,但还是老样子,回家就系上围裙,炒菜做饭。关依依说他没出息,他就笑:“给你做饭,挺有出息的。”
两个女儿围坐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话。纪宁炫耀自己的冠军,纪安反驳说“四肢发达”,姐妹俩拌起嘴来。
关依依看着她们,又看看身边的纪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除夕夜。
那时候她蹲在院子里杀鱼,纪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那时候她没想过,这一愣,就是一辈子。
“想什么呢?”纪修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关依依回过神,笑了笑:“想你当年有多傻。”
纪修也笑:“傻人有傻福。”
窗外的月亮很圆。万家灯火,正是人间好时节。
关依依夹起那块菜,放进嘴里,忽然说:“纪修。”
“嗯?”
“谢谢你等我那些年。”
纪修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值。”
关依依没再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很香。
星辰大海一个人看星星的时……
1、
阮苏叶退休那年,满打满算四十岁。
严格来说,她也没正式上过几天班。
清北大学特聘专家的头衔一直挂着,但去学校的次数从每周一次变成每月一次,又变成“有事再叫我”。
武院长打电话来求爷爷告奶奶,她就回一句“没空”,然后挂掉。
武院长在办公室里摸着自己那颗依然锃光瓦亮的光头,对着电话嘟囔:“全校就你敢这么挂我电话。”
但他不敢有意见。一来是真的打不过,二来阮苏叶带出来的那几批学生,如今已经撑起了国家体育的半壁江山。
奥运会上拿金牌跟批发似的,外国媒体酸溜溜地说是“东方神秘力量”,国内老百姓就笑,说你们不懂,这叫“阮老师效应”。
退休后的阮苏叶,生活比上班时还规律。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叶玄烨做的早饭。
上午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指导纪宁练武。中午吃饭,下午打游戏,晚上吃饭,然后继续打游戏。
叶玄烨给她专门配了一台顶配电脑,连上了他们自己研发的“华夏网”。网速比国外同行快了不止一代,原因很简单——叶玄烨在光纤通信和交换技术上的突破,让整个行业都跳了一大步。
阮苏叶最喜欢的就是那款末日游戏,叶玄烨也在她的建议下,让游戏越来越丰满,风靡全球。
她在里面建了一个叫“养老院”的联盟。
游戏所有玩家都知道“院长”是个狠人,但没人知道她到底是谁。
有一次,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国玩家在公共频道挑衅,说华夏玩家都是开挂的。阮苏叶二话不说,开着自己的小飞船,追着对方的旗舰舰队打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人家打回了新手村。
对方在世界频道骂了一整天。阮苏叶关了聊天框,继续啃叶玄烨烤的蛋挞。
“又欺负人了?”叶玄烨端着咖啡走过来。
“他自己找的。”阮苏叶面不改色。
叶玄烨笑着摇头,在她身边坐下。电脑屏幕上是浩瀚的星空,小飞船停在某个不知名的行星轨道上,背景是瑰丽的星云。
“好看。”阮苏叶忽然说。
叶玄烨知道她说的是游戏画面:“我们正在做下一代引擎,画面还能更好。”
“我是说真的。”阮苏叶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燕京的夜空。灯光璀璨,但不像她记忆里那个末世前灰蒙蒙的天际线。
这座城市的规划保留了中轴线的气魄,又融入了现代建筑的灵动。远处的奥林匹克公园灯火通明,更远处的西山轮廓隐约可见。
叶玄烨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嗯,好看。”
2、
这个世界变化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得都快。
九十年代末,华夏网全面铺开,比美国万维网普及早了整整五年。
当硅谷还在为浏览器打架的时候,华夏的年轻人已经在用即时通讯软件聊天,在BBS上讨论时政,在电商网站上买东西了。
两千年刚过,华夏的GDP超过日本,成为世
界第二大经济体。消息传出来那天,全国都沸腾了。
叶菘蓝特意从香江飞过来,拉着阮苏叶和叶玄烨吃了一顿火锅。
“姐,你知道外媒怎么说吗?”叶菘蓝涮着毛肚,兴奋得脸通红,“他们说这是‘东方奇迹’!我说什么奇迹啊,咱们就是正常发展,你们自己原地踏步怪谁?”
阮苏叶夹了一筷子牛肉,没接话。
叶玄烨倒是问了句:“明珠集团今年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叶菘蓝眼睛放光,“文化板块去年营收翻了三番。《山海行》系列都出到第五部 了,海外票房一部比一部高。日本人现在学中文的比学英语的还多,你信不信?”
阮苏叶放下筷子:“为什么?”
“因为看动画啊!”叶菘蓝理直气壮,“咱们的动画片在日本电视台播,小孩看完就想学中文。大人也是,看完《长安十二时辰》想去西安旅游,看完《江南百景图》想去苏州看园林。文化输出,不就这点事儿吗?”
阮苏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二十年的文化发展,确实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当年那场关于“千城一面”的讨论,催生了持续至今的城市设计革命。
每个城市都在努力找回自己的特色,燕京的胡同和四合院被保护性修缮,沪上的石库门里弄成了网红打卡地,苏州的园林周边建起了充满现代感又不失江南韵味的艺术馆。
服装就更不用说了。关依依的“霓裳”已经成为国际一线品牌,每年巴黎和米兰的时装周,必有华夏设计师的身影。不是那种猎奇的“东方元素”,而是真正融入现代审美的东方美学。
年轻人穿着改良汉服逛街,和穿牛仔裤的一样多。
有一次,阮苏叶在小汤山附近的镇上闲逛,看见一群外国游客排着队买煎饼果子,个个都是汉语专业六级,“加辣不加辣”说的很地道。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得是人心。
国民认同感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受到。阮苏叶记得刚穿越过来那会儿,街坊邻居聊天,话题总是“人家外国如何如何”。现在呢?年轻人出国留学,回来都说“还是家里好”。不是盲目自大,是真的方方面面都不差。
有一次,纪宁从国外比赛回来,跟关依依抱怨:“妈,你知道吗?他们那边的地铁,比我岁数都大,又慢又旧。我们京城的十条地铁线,哪条不比他们强?”
关依依笑着说:“你小时候不是还想去国外看看吗?”
“看过了。”纪宁撇嘴,“也就那样。”
阮苏叶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但她心里想的是:这就是底气。
底气的来源,是实打实的东西。
科技上,华夏已经在多个领域领跑。
叶玄烨主导的量子通信项目,在零三年就实现了城域量子网络实验,比国际上最早的类似实验早了整整七年。高性能计算机、新能源技术、高速铁路……一个个领域被攻克,一次次刷新世界纪录。
零八年,华夏GDP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
消息公布那天,全世界都震惊了。比经济学家们最乐观的预测,早了整整五年。
外媒的标题五花八门:“东方巨龙登顶”“新世纪属于中国”“美国世纪的终结”……国内媒体反而平静得多,只是用了一个朴实的标题:《我们做到了》。
那天晚上,阮苏叶和叶玄烨在小汤山的院子里喝茶。秋夜清凉,月亮很圆。
“你高兴吗?”叶玄烨问。
阮苏叶想了想:“还行。”
“还行?”
“早晚的事。”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玄烨失笑。他知道,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不是傲慢,是这二十多年,她亲眼看着这个国家一步步走过来,从“追赶”到“引领”,比任何数据都真实,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3、
六十五岁那年春天,阮苏叶第一次认真数了叶玄烨头上的白发。
小汤山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那棵她随手插下的石榴枝,如今已长成一棵大树,每年秋天挂满沉甸甸的果子,酸得掉牙,她却年年要留几颗。院角的葡萄架是纪修那年帮叶玄烨搭的,如今藤蔓缠绕,浓荫匝地。
变化不是没有。
阮苏叶依然没什么老态,走路带风,眼神清亮,跟三十年前没什么两样。有次叶菘蓝从香江飞过来看她,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是不是妖怪变的?”
阮苏叶回了一句:“你才是。”
叶菘蓝气得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说晚上要吃火锅。
叶玄烨就不一样了。
他的头发从两鬓开始白,这些年像墨水褪色一样,渐渐蔓延到头顶。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挤出一堆细纹。
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温温和和的,看着阮苏叶的时候,像盛着一汪温水。
阮苏叶嘴上不说,心里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会老,也许她也会,但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
叶玄烨倒是一直很坦然。
五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在镜子里发现鬓角的白发,回头对阮苏叶说:“我老了。”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阮苏叶正在吃他烤的蛋挞,闻言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嫌弃吗?”他问。
“不嫌弃。”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丑也认了。”
叶玄烨笑了很久。
此刻,春夜的风带着泥土和花树的香气,从山那边吹过来。院子里那棵玉兰开得正盛,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两个人并排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椅是竹制的,年头久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看星星吗?”叶玄烨忽然问。
阮苏叶想了想:“阿美莉卡?”
“对。”
叶玄烨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天晚上星星没这么亮,洛杉矶光太强了。”
叶玄烨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和年轻时一样,干燥,温暖,骨节分明。他的手却不一样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节微微变形,这是几十年在实验室拧螺丝、敲键盘留下的痕迹。
“苏叶。”
“嗯?”
“给你看样东西。”
叶玄烨从躺椅旁边拿出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段视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的星空,然后镜头急速拉近,穿过大气层,越过云层,降落到一片灰白色的、布满尘埃的大地上。
远处,一轮蓝色的星球正缓缓升起。
地球。
镜头继续推进,灰白色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串脚印,脚印延伸向远方,尽头是一座银白色的建筑,不算大,但在灰暗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苏叶,这是华夏航天局和我合作的项目,代号‘望舒’。我们花了五年时间,在月球南极的永久光照区建立了第一个常驻基地。这不是临时站点,是真正能让人长期居住的地方。第一批航天员下个月出发,他们会在那里待满一年。”
镜头转向基地内部,太阳能板、温室、实验室、生活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能源用的是我们研发的小型聚变堆,够用五十年。水从月球极地冰层中提取,氧气通过电解水制备,食物来自温室栽培。理论上,它可以自给自足。”
画面切换到基地外面的全景。一个航天员穿着新式航天服,站在银白色建筑前,背景是那颗蔚蓝的星球。
“这只是第一步。”
叶玄烨的声音继续:“下一个目标是火星,再下一步是更远的地方。你以前说过,末日之后,人类应该走出去,不能只守着一颗星球。我觉得你说得对。”
阮苏叶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叶玄烨的声音温柔下来,“不是月球基地本身,而是你看。”
画面切换,变成一个交互式界面。太阳系的全景图在屏幕上铺开,每个行星、每个重要的卫星都有标注。她随手点了一下火星,画面立刻放大,显示出火星的地形图,以及几个闪烁的光点。
“这是我们规划的着陆点。”
叶玄烨解释:“十年内,会有探测器在那里降落。二十年内,第一批航天员会登陆。三十年内,基地会建成。”
她又点了一下木星,画面显示的是木卫二的冰层下面,标注着“可能存在液态水”。
阮苏叶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什么时候开始弄这个的?”她问。
“你五十岁生日那天。”叶玄烨说。
十五年前。
夜风轻轻吹过来,玉兰花瓣飘落在阮苏叶膝上。
“所以我给自己找了个活儿干。”叶玄烨说,“送你一片星空。这辈子送不了,就让后人替你送。”
阮苏叶忽然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躺椅上的叶玄烨,这个跟了她大半辈子的男人。他的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了。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弯成好看的弧度,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你这个人,”她开口,声音有点哑,“真的很烦。”
叶玄烨愣了一下。
阮苏叶重新躺下来,靠在他肩膀上。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熟练得像呼吸。
“月亮上有什么好吃的吗?”她问。
叶玄烨失笑:“暂时没有。”
“那我不去。”
“等有了呢?”
“再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星空安静地旋转,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天的这头流向那头。
“苏叶。”
“嗯。”
“你以后一个人看星星的时候,记得想我。”
春夜的风轻轻吹过,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院子里的竹椅吱呀吱呀地响着,像一首老歌,唱了很多年,还没唱完。
阮苏叶靠在叶玄烨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如果有下辈子———”
“迷信。”
“如果有下辈子,记得早一点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