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的睫毛低垂着，垂下一片阴影，遮盖了表情，却遮不住泛红的眼眶。
“我没事的。”祁念小声说，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真的。”
江野抬起头，眼睛红得不行：“念念，我们回家吧。”
店长的吼声从里面传来：“休息够没有？来客人了！”
祁念条件反射地抽回手：“我得进去了...”
“好吧，念念我等你。”江野固执地说：“等到你下班。”
傍晚的火锅店人声鼎沸，祁念像只陀螺一样在后厨与前厅之间来回转。
她的白鞋被油渍染得斑驳，制服袖口沾着辣椒油，马尾辫早就松散得不成样子。最难受的是手指上的水泡，每次碰到热碗边都疼得钻心。
“18号桌加汤！”
“把这份毛肚送过去！”
“后厨缺盘子了，快洗！”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祁念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干活。
有几次她差点撞到东西，那个黄头发的服务员就会发出夸张的嗤笑。
但最让她难受的不是这些，而是透过玻璃窗，她总能看到江野站在外面的身影。
九月的太阳即便到了晚上还很毒，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晚上八点，祁念在端锅底时不小心被溅出的红油烫到了手腕。她疼得手一抖，滚烫的锅底差点倾洒。
“看着点啊！”客人拍桌而起：“这要是洒了烫着人怎么办？”
“对不起对不起！”祁念连连鞠躬，后背已经汗湿一片。
店长闻声赶来，二话不说就从她工资里扣了五十块钱惊吓费。祁念张了张嘴想辩解，最后还是低下头说了声“是”。
晚上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终于离开。祁念蹲在后厨刷最后一个锅子时，双腿已经肿得几乎没知觉了。
她盯着水池里泛着油光的泡沫，突然想起班主任说的话。
“你和江野不是同一起跑线的”。
真真切切的吃了现实的苦，她才真的理解了这一句话。
“下班了。”店长叼着烟走过来，随手扔给她一块抹布。
“把前厅桌子擦完就能走。”
祁念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她没注意黄毛服务员悄悄伸出的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心！”
一双熟悉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祁念抬头，对上江野通红的眼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夏夜的热气。
“我...我没事。”祁念想站直，腿却一软。
江野二话不说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我还没擦完桌子...”
“我擦。”江野的声音不容反驳。
“你指挥就行。”
店长在远处冷哼一声，但没再说什么。或许是被江野阴沉的表情吓到了，又或许是懒得跟他们这种学生计较。
祁念最终趴上了那个温暖的背脊。
江野背着她，另一只手拿着抹布，笨拙地擦着桌子。
“江野...”祁念还是不想让他替自己承担。
“还是我自己来吧。”
江野只是调整了一下背她的姿势，继续伸长手臂去擦。
最后一桌擦完时，祁念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她迷迷糊糊感觉江野给她套了件外套，然后背着她走进夜色里。
祁念的脸贴在江野背上，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江野..”
“嗯？”
“我爸爸...每天也是这么累吗？”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感觉后背有点湿，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祁念的眼泪。
“可能更累。”他最终诚实地说：“工地比火锅店辛苦多了。”
祁念轻轻“嗯”了一声，不自觉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快到家时，她几乎要睡着了，忽然听见江野很轻很轻地说：
“明天别去了。我...我心疼。”
这句话像一滴温水落入祁念干涸的心田。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江野的肩窝，摇了摇头：“我还是想再坚持两天...至少做完试用期。”
江野没再劝她。但祁念感觉到，他托着她膝盖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晚祁念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海边，海水是温暖的，像江野的眼泪。远处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向她招手，她拼命跑啊跑，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而她的手指上，星星点点的烫伤像极了夜空中散落的星辰。
昨天上过药，手指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刺痛感依然明显，但比昨晚好了许多。
“醒了？”江野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念念，把这个喝了。”
祁念接过杯子，温热传递到指尖：“江野，你...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江野在她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手指上。
“我帮你请了假，今天不用去火锅店。”
祁念猛地坐直身体：“不行！说好三天试用期的！”
“我已经跟店长说好了。”江野按住她的肩膀：“他同意你下午再去。上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祁念疑惑地看着他，但江野已经转身出了房间：“穿厚点，早上风大。”
半小时后，江野骑着自行车载她来到城郊的一处建筑工地。
清晨的工地上已经忙碌起来，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高耸的钢架间穿梭。
“这是...？”
江野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两个安全帽。
“戴上。”
他们站在工地外围的观察区，江野指着最高处的一个小黑点：“看到那个在绑钢筋的人了吗？”
祁念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高空中灵活移动，像一只蜘蛛。
“那是老刘，48岁，有两个上大学的儿子。”江野的声音很平静：“他每天工作14小时，中午就蹲在钢架上吃冷馒头。”
祁念的视线模糊了。她看到不远处有个搬运水泥的工人，背弯得像张弓，汗水把灰扑扑的工作服浸成了深色。
“我爸说，普通工人一个月能挣四千到六千。”
江野轻声说：“比火锅店多，但拿命换的。”
祁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突然明白江野带她来这里的用意。
不是要吓唬她，而是想告诉她，这世界上有太多比火锅店更辛苦的工作，而她父亲选择的，恰恰是最辛苦的那种。
他什么都知道。
“我...我知道了。”她抹了把眼泪，鼻子酸的不行。。
“但我还是想做完那三天。”
江野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程的路上，祁念紧紧搂着江野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风吹起少年的衣角，带着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江野。”
“嗯？”
“谢谢你。”
“......笨蛋。”
下午回到火锅店时，店长看到祁念包扎好的手指，难得没有刁难。
倒是那个黄毛服务员阴阳怪气地说了句“娇气”，被江野一个眼神瞪得不敢再出声。
第三天傍晚，祁念正在收拾餐具，突然听到前厅一阵骚动。
她跑出去一看，发现江野和几个穿着制服的卫生局工作人员站在大堂里，店长脸色惨白地跟在后面。
“接到举报，你们这里存在食品安全问题和非法用工。”工作人员严肃地说：“请配合检查。”
祁念惊讶地看向江野，后者对她眨了眨眼。
检查结果可想而知：过期食材、卫生不达标、雇佣未成年人超时工作...火锅店被当场勒令停业整顿。
走出店门时，夕阳正好。
祁念看着手里皱巴巴的六百块钱。
三天试用期的工资，突然笑了出来。
“你举报的？”
“嗯。”江野一脸坦然：“我爸认识卫生局的人。他们的卫生确实很有问题。”
“......这是作弊。”
“才不是。”江野理直气壮：“这叫为民除害。”
祁念笑着摇摇头，把六百块钱小心地放进钱包。
这是她人生第一笔自己挣的钱，虽然少得可怜，却比什么都珍贵。
“祁念。”江野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祁念抬头，对上少年明亮的眼睛。
晚风拂过他的发梢，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因为...什么？”
“不只是心疼。”江野的耳尖微微发红。
“我想让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种活法。你可以选择吃苦，但没必要吃无谓的苦。”
他指了指远处的高楼：“我爸以前很苦的时候也干过那种工作，但他现在能让别人不用再像他当年那样受苦。祁念，你比谁都聪明，比谁都努力，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祁念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终于想清楚了。
苦难就是苦难，但苦难不是用来比较的，苦难是让人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江野...”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们做个约定好不好？”
“什么约定？”
“一起考最好的大学。”
祁念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不是谁追赶谁，而是一起往前走。”
江野愣了一秒，随即笑开来。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夕阳下晃了晃。远处传来收工的哨声，像是为这个约定做见证。
回家的路上，江野突然说：“其实我爸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实习岗位。”
“啊？”
“在一家公司当文员，朝九晚五，工资按正式员工算。”江野挠挠头。
“但我知道你不会接受。”
祁念笑了：“谢谢你没告诉我。”
“不过...”江野神秘地眨眨眼：“我还有个提议。”
“什么？”
“我们可以开个暑期辅导班！”
江野兴奋地说：“你教英语和语文，我教数学和物理，就在社区活动中心。收费便宜点，肯定有很多小学生报名。”
祁念眼前一亮：“这个主意好！”
“而且...”江野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这样你就不用和那个黄毛一起工作了。”
祁念噗嗤笑出声，轻轻推了他一下：“好啦，都结束了别生气了，幼稚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