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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涯可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作者:风南枝 当前章节:7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腊月二十五晌午,几匹快马勒停在了巡抚衙门门口。顾临最先翻身下马,快步走进府门,身后跟着的程顺、平安和方大夫,俱是一脸喜气,才摆平了福建的糟烂事,又能赶在过年前回家,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畅快和欣喜。

门房听见动静,忙出来迎侯,却只是低头行礼,并没有如往常般笑脸相迎,他们往后院去,一路上遇见几个仆从皆是如此。顾临一心急着去见应溪,想尽快告诉她大理寺办案的最新进展,想详细跟她讲述南剑双溪楼的样子,

所以先也没在意,可接二连三的这般神情,让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程顺当然也看出来不对劲,叫住一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仆从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清楚…”

平安急道:“那一个个都慌成这样做什么?”

仆从更低下头不敢作声,不好的消息,似乎谁也不愿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怕自己从此因坏消息牵累而被憎恶。

可他不知道,他这样不吭声才最是可恶且可怕,一行人都因此担忧起来。顾临莫名地不安,直觉恐怕事关应溪。他没来由想起元宵夜,因为她突然离去所生的惊慌,而此时相同的感觉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顺还待再问,可突然隐隐有婴儿稚嫩的啼哭声远远传来,他惊讶抬头,其他人也都循声朝同一个方向望去,方大夫眼里满是担忧,而顾临浸在这哭声里,已周身都是凉意。

府里哪来的婴孩?若是他和应溪的孩子提前出生了,怎么会阖府上下都是这样惶恐的神情?

而就在这时,朱妈伴着啼哭声急急跑了过来,错愕道:“大人,怎么就回来了?”

顾临似乎没听到她说的什么,艰难开口问道:“应溪呢?”

朱妈立马红了眼眶,疑惑里夹杂着控制不住的些微哽咽:“姑娘派人去给大人送了信,大人没收到吗?”

他们为了早些回来,抄了一段近路,并没有一直走官道,想来是因此错过了。毕竟离说好的归期也没有几天,他以为也没什么着急的事,需要快马加鞭去给他传信。

顾临此时脸色已然惨白,心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也都破碎了,他望向朱妈身后襁褓中的婴儿,一时间竟不敢去问是什么消息那样紧急。

朱妈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心里更为应溪的处境忧心如焚,可瞧顾临完全不清楚状况,又怕他知道会承受不住,踌躇半晌,回身从乳母怀中接过孩子小声哄着,抱到顾临面前:“小念儿,不哭了,你爹爹回来了,让他抱抱好不好?”

念儿似有感应,真就止住了哭泣,睁开了跟应溪一模一样圆溜溜的眼睛,无意识地张望,顾临痴痴地望着她,并没有伸手去接,因为朱妈好像是要让孩子替代应溪,来安抚他。他移开目光,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又颤声问道:“应溪到底怎么了?”

朱妈见他如此,也无法可想,只好说道:“张进那杀千刀的大舅子把可儿和羽儿带出了城,给了安王的人,我们原本瞒着没让姑娘知道,可十五那天她还是发现了,当天就早产了。生下念儿没几日,她就将我们都迷晕,独自一人走了。她留了信说已派人去告诉大人了,让我们不要去找她,她自有办法。不过马齐清醒后和张进一起就去寻了,还没有回来。”

她一口气说完,又不住抹着眼泪懊悔道:“都怪我粗心大意,没看住姑娘,竟然到她走后,才反应过来,她大概是自己吃了催生的药,才……”

方大夫听到这里后怕得拍了拍手:“怎么如此胆大!”

顾临屏住呼吸听着,刚刚有那么一瞬,他还庆幸不是他所想最坏的结果,可此时他已大概明了了应溪的心思,真实的情形更残酷得让他痛彻心扉。他脑子里不自觉间,涌进了她的许多话,是那夜她坐在秋千上,向他诉说的她对她爹的恨和悔,还有对他的担忧。

“我恨他的大义凛然,满口为民请命,要为百姓多争一些活路,得罪了那样多的权贵,到头来却连自己的妻儿也没有了活路……”

“我不该恨他,我想他活过来,只要他能活过来,我什么也可以不要。我可以在教坊司待一辈子,如果能换他活过来……”

“我只想你能护好自己,不要落得他那样的结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顾临猛地摇了摇头,摆脱这些想魇住他的声音,转身就走。他不敢再多看念儿一眼,也不愿再想下去,更不愿明白应溪的打算,他无法接受她的选择。

程顺和平安尚在震惊中,直到顾临已走出一段路才追上去,平安跟在后面问道:“大人,您要去哪?”

程顺则已拦在顾临身前道:“大人,我现在就派人去打探夫人的情况,昌州您万万不能去!”

“让开!”顾临哪里听得进去,他只想早点见到应溪,他不知道她如今那般孱弱的身体,要怎么承受奔波,又怎么面对安王那边的逼迫。

“马齐应当到了,定也会传消息回来的。何况夫人送的信,马上也会折返,大人请务必再等等!”程顺不肯让步,他清楚这就是安王的目的,只要顾临踏入昌州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顾临绕过他继续向前走,程顺又退后几步拦住他,如此反复僵持不下,平安跟在后面不知如何是好,顾临正要斥责时,平安看着不远处喊道:“是马齐回来了!”

顾临和程顺一齐看过去,马齐飞快地跑过来,鲁克也紧跟其后。大概也是去寻他,遇上了后面回来的鲁克才返回来。

他奔到顾临面前跪下,任凭平时再能言善辩,现在自觉失责,开口陈说竟变得十困难,他不敢看顾临,低头从怀中拿出一封未启封的信才道:“属下原该护在夫人左右,但夫人趁着刘贤不注意,悄悄塞了这封信给我,说发现十分重要的事情,一定要尽快告知大人才好去救她,让我务必亲手把信交到大人手上,大人看了就会明白,还让我把张进绑了和羽儿一起带了回来,所以属下才急急先回了来。”

顾临没等他说完,就已接过信,飞快地打开信封,朱妈和方大夫也都关切地跑过来,想看看到底什么状况?可见顾临抽出信纸展开,怔愣一瞬,又将纸张翻转过来查找,众人都才惊觉原来两面都空空如也。

马齐最先反应过来,连抽了自己几个耳光,顾临仍旧拿着信纸,木然地抬手制止,因为他确实看到信纸上空无一字那一刹那,就明白了应溪的用意,她根本心存死志,不过是不想马齐跟着她白白送死,她想尽力保全每一个人,马齐的自责必定也是她不想看到的。

顾临原本还想欺骗自己,可应溪的打算愈发清晰,他再抑制不住内心最深处的绝望和恐惧,也再压不住胸口的翻江倒海,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平安慌得上前去扶,他却一把推开,朱妈急得看向身边的方大夫,方大夫摇头示意应无大碍,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顾临弯着腰,等到气血平复了些,才胡乱擦了

擦嘴角的血迹,冷声问道:“是王雄吗?”

“是,夫人一走,我就派人去把他看住了,邢知府知道也派了人过去。”马齐依旧低着头禀报。

顾临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了皮肉,痛悔自己的心慈手软和过于自信。他直起腰又举步向前走去,眼神冷冽如冰,程顺这下再不敢阻拦,只跟在他后面追了上去,鲁克难得全程没有开口,但也听明白了,也跟着走了,平安和方大夫以及马齐也都紧随其后,都出了门。只有朱妈仍站在原地,望向又哭起来的念儿,也泪流不止。

大门外顾临刚上马欲走,就见有人跑过来禀道:“大人,王道台听说您回来了,往西边跑了,我们的人被邢知府的人阻了,追赶不上,我特回来报个信。”

顾临听完拍马便往西津门疾驰而去,其余众人忙都上了马,一齐向西边奔去。

王雄先到了西津门,可能因为已近除夕,出入城门的人都极多,得排着队检查方能出城,让他一时耽搁下来。他知道安王被新帝忌惮,大概很快要反,本打算同刘贤一起去昌州,可要带的金银细软太多,没准备周全,他以为只要在顾临回来之前走就不要紧,可没想到就此被软禁了。今日若不是邢洵相助,他是怎么也不能逃到这的。

他原也想先躲在城里,可以顾临的威望,永州城里根本没人肯藏匿他,他只能快点出城以寻庇佑。此刻他在队伍中急得跳脚,因为走得慌乱,来不及备车备马,又怕被人追踪,不敢暴露官身以求优先出城。顾临上任以来,早和他撕破了脸,虽从未真的对他下死手,但他总还是忧心不已,只能求顾临此时顾不上他,只能安慰自己,万一顾临真的追来,光天化日之下大概也并不敢对他怎样,毕竟安王尚未反,他身上并没有实际的罪责。

可是害怕什么来什么,他正焦急万分时,就听有马蹄声传来,城门处聚集的人纷纷侧目,他还未看清来人,就听身旁许多声音在喊“是顾大人”,他吓得赶紧瑟缩起来,恨不能钻到地下,根本不敢回头再看,不过耳朵比平时要灵敏百倍,时刻注意着动静。

顾临等人在城门前停下,程顺和马齐才下马准备搜寻,就又有一队人马追来,邢洵急急下了马车,跑到顾临马前拱手行礼道:“顾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有要事相商,大人可否移步?”

顾临只在马上拱了拱手,直接道:“邢知府全权做主吧,我解决了王雄马上就要去昌州。”

“顾大人还请三思,切不可冲动行事!这二者皆不可为啊!”邢洵连忙阻止,他就是怕顾临如此行事,才放了王雄,才匆忙追了过来,果然不出他所料。

顾临面无表情道:“有何不可为?邢知府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主意已定。”

邢洵自然不肯放弃:“顾大人,安王一天不反,他就一天是王,王雄也一天是朝廷命官,除了圣上没人能奈他们何!您现在要杀王雄,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名,现在去昌州,岂不是自投罗网?”

“邢知府不必再劝,我此行怕是回不来了,还想那么多做甚?”

顾临说完便示意马齐和程顺继续找王雄,邢洵没想到他如此坚决,怕他当真出了城再无法挽回,还待再劝,前面王雄趁着这个档口,已跑出城门,程顺眼尖大喝着追上去:“官府拿人,无关人等闪开!”

顾临拉起缰绳也要去追时,邢洵才反应过来,生怕顾临抓到王雄将他活剐了,给安王留下攻击他的把柄,更怕顾临就此出了城,他挡在顾临马前,对着守城门的士兵大喊道:“快关城门!”

士兵们见是知府大人,不敢耽搁,迅疾地要掩上城门,程顺和马齐眼看着城门就要合上,越发加快了速度,可还是赶不上,王雄跑出去一段听到声响,回头看城门已然要合上,正大喜过望之时,眼见着什么东西嗖的一声飞过来,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剑穿喉,睁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顾临在城门将要合上的缝隙中,看到了这一瞬,才缓缓收了弓,也大声命道:“开门!”

士兵们看看顾临又看看邢洵,不知如何是好,邢洵才从王雄已被射杀的震惊中回过神,想着既成事实,倒也没再纠结,当机立断跪倒在顾临面前,他身后带来的衙门众人自然也都跟着跪了下来,拦住了顾临的去路。

顾临皱眉看着邢洵,邢洵拜了一拜才朗声道:“还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万不可出城去昌州!想来夫人如此决定也是为了保全大人,大人何必一意孤行!昌州既有此举,怕是势在必行,届时不仅我永州危矣,恐怕大半江山都要陷入战火,大人职责重大,还请以万千百姓为念,留下来主持大局,以安民心!”

周围的老百姓听得这些,虽不明所以,但都知道顾临的重要性,以为顾临就此要走,也都跪下来,杂乱地跟着喊“顾大人三思”、“顾大人不能走”、“以百姓为念”等等。

顾临环顾着周遭,又想起孙谦的嘱托,一时间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不禁唾弃自己贪得无厌,才会有此恶果。可就算眼前再多阻拦,肩上有再多责任,他也不能因此放弃应溪。

他视若无睹,依旧不肯下马,漠然地对邢洵道:“朝廷不止我一个官员可用,可我夫人只有我一个夫君可倚靠,我若不去救她,眼睁睁看着她死,还算是个人吗?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何谈护万千百姓?邢知府不觉得可笑吗?还请成全,让出一条路来,否则我可要得罪了!”

邢洵依旧跪着不动,顾临远远朝着城门边的程顺和马齐挥了挥手,二人会意,威逼着士兵们又打开了城门,而后一起折返,在人群中冲出了一条路,顾临微微调转了马头也打算从此处驾马出去。

邢洵见状连连叩首恳求,顾临咬牙不为所动,拍马要走之时,他身后一直不吭声的鲁克,趁其不备,驱马前行了几步,在他后脖颈狠狠一击,一旁方大夫看着不自觉皱眉眯眼撇了撇嘴,忙也上前到他身侧扶住他,顾临冷不防受这一下,眼前一黑晕倒过去,总算鲁克和方大夫一左一右护着,他才不至于栽下马去。

程顺和马齐还有平安忙都跑过来瞪着鲁克,鲁克却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看,你们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几人都收回目光不再吭声,他们自然都不想,可不知等顾临醒来又要怎么办。

漆黑的夜寂静无声,顾临陷在沉沉的梦里,明知是虚幻,却怎么也醒不来。他在混沌中四处寻找着应溪,终于在红烛摇曳处,看见她一袭红妆坐在床边,似乎在等着他。

虽瞧不见面目,可顾临确定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他欣喜而又忐忑地走过去,轻轻揭开那方红盖头,应溪也随着他的动作抬眸,明媚地笑看着他问道:“承川,我的嫁衣好看吗?”

顾临迷失在她的笑容里,却满腔苦涩,仿佛都堵在了鼻喉间,哽咽不能言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应溪似乎被他的伤悲感染,也敛了笑转而噙着泪道:“可是不能了,来生我再来嫁你可好?”

“不要!”顾临挣扎许久,才喊出这两个字,他上前想去拥住她,可一阵风吹来,一对红烛同时失去了光亮,他在黑暗中也再找不见应溪,跌跌撞撞才渐渐在绝望中醒来,眼前却也是漆黑一片。他多希望只是噩梦一场,而应溪仍安睡在他身侧,可枕冷衾寒,哪里有一丝应溪的气息?

他又闭了眼,泪水熟练又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才发现早已泪湿了两鬓。他不想沉浸在无能的悲戚中,起身穿了衣裳,开门就走,才看见门前灯火通明,竟满院都是人。

邢洵和冯仑正来回踱着步,见到他醒来,忙一齐上前,顾临意识到恐怕出了事,可并不想听,边大步往外走边道:“谁再敢阻我,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鲁克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此刻并不敢上前再触霉头,邢洵却顾不了那么多,仍跟在后面急道:“顾大人,昌州当真去不得了!”

顾临置若罔闻,冯仑跑过来拦在他身前道:“出大事了顾大人,酉时才传回来的消息,安王当真反了!”

顾临心中一沉,还是绕过冯仑继续往前走,邢洵则又挡在他面前抱拳道:“昌州官员不肯归降的,包括孙巡抚和秦都指挥使共十数人全都被杀了!还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能以身涉险。”

冯仑更进一步:“安王号称有十万大军,已发布檄文要清君侧,接下来我们永安必定不能免于战火,若大人不在,整个永安,甚至整个江西都将是一般散沙,安王怕是很快便能攻占安庆,直指南京,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

不知道我夫人如今在昌州吗?“顾临听完看着二人恍惚地问道,“我若不去还与安王对抗,她还能有活路吗?”

“夫人大义,想是也不愿大人为她赴死的!”邢洵沉默了会,坚定地给予应溪以赞许,冯仑等人也纷纷附和。

大义?顾临心里弥漫着无尽的凄凉和哀伤,耳边一直回想着应溪的那句“我恨他的大义凛然”,她已为她父亲的大义牵连过一次,如今所有人又都期望着她为他的大义而牺牲。

他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可马齐带着一个士兵又跪在了他面前禀道:“夫人的信折返回来了,大人看一看吧!”

“不看!”顾临早已清楚应溪会说些什么,理所当然地抗拒。

可那送信的小兵已将信呈到他面前:“秦夫人将信交给我时,说顾夫人再三嘱咐,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顾大人,也让顾大人务必要看信,否则她再不理会大人。”

顾临苦笑,犹豫了片刻,终是不敢不看。他接过信打开,是熟悉的字迹,可又明显地虚弱无力:“承川,不知你看到信是哪一天了,当下是腊月二十晨,念儿出生的第六日,刚刚我同她说以后要好好照顾爹爹,她开心地笑了,样子像极了你。但我要离开她了,写完这封信便要去昌州,原本想将信留在府中,等你回来终会看到,但又怕你归途中得知消息,会不管不顾地去昌州寻我,所以才想着把信送到你面前。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我会见机行事,尽力保全自己。不要想着用你自己来换我,你若冒险去了昌州,或者因为我被胁迫,我必先自行了断,绝不苟活累人,你清楚我能做到的。所以不想我死得更快,就不要以身犯险,好吗?”

“请原谅我这样自私,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再承受不了失去你,我不想再经历那般绝望的痛苦。若当真遭遇不幸,也请你少些难过,你还有家人,还有念儿,我愧对她,也只能指望你能多些弥补,好好护佑她长大,不要让她这么小就如我一般无父无母,无所依傍,好吗?”

“不过说起来,我这一生虽有坎坷,却也极幸运,少时有父母疼爱之至,后来又得你倾心相待,所念所求皆得圆满。何况还遇到了许多真心对我好的人,已然很知足,并没有什么遗憾。一切从我起,也由我止吧,不要怪责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终究是命运弄人,既已极力争取过,也该坦然接受任何结局了。去做你想做该做的事,保重身体,勿念!”

信到最后,字迹已从无力变为无章,顾临从字里行间窥见了应溪逐渐克制不住的悲伤,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这竭力表现得冷静释然的笔墨上。

她竟还觉得极幸运,分明也会有怨有恨,却因为这所谓的幸运,而对自己本能的怨恨生了悔,为了她爹能活,愿意在教坊司待一辈子,愿意做任何事。如今何尝不是为了他的性命和道义,为了不让他为难,毫不犹豫地为他赴死?他和她爹一样,都以对她的爱绑架了她,让她愿意为了他们付出一切。她吞下了裹着蜜糖的毒药,心甘情愿成为了他们仕途和抱负的牺牲品。

到底怎么能没有遗憾?原本马上就可以为应溪正名,她再不用担惊受怕,再无后顾之忧与他在一起,他们还有了可爱的女儿。光明只有咫尺之遥,却倏忽间,又远在天涯。

他握着信,茫茫然继续向前走着,想走出这片黑暗,可眼看着朱妈又抱着小念儿在他面前跪下。

他顿了脚步,悲凄地闭上了眼,当初他怎么能想到,他为牵绊住应溪而想要的孩子,如今却成了应溪困住他的枷锁。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只为让他好好活下去。

可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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