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瑛胡思乱想了一下，放下这种与工作无关的事情。
她这次是带着完整剧本来见明蕖的，势必要在今天把女主定下。
她心里头鼓了下气，没几息，就忽然听见了毛绒拖鞋踩在木楼梯上的绵绵响声。
从楼上走下来的明蕖好似是从那画册里边儿走出的美人，明明没有盛装出席，谈瑛却觉得这一幕足以记在什么世纪百大美丽影像里。
画册里的人开口了，接过谈瑛的新剧本。
表框里的分针划过中轴线。
——
裴雪又做梦了。
教学楼外忽然亮起弥天大光，她站在光里，四周的楼上有无数张脸，他们穿着校服却又衣衫不整，开着领子，卷着袖腿的，肆意地放声大笑。
她低头，昏昏沉沉地，连扣子也扣到了最上面，她想抬起脚，却怎么也动不了。
“裴雪，上课了，怎么
不进教室啊？”
有人拉着她的手走进教室，教室里却整齐地叫起来：“裴霜！裴霜！陪一晚！”
拉着她手的人忽然问：“裴雪啊——你的价格是不是要高点？”
砰——砰——砰——越来越大的鼓点声在耳边震动，裴雪猛地惊醒，太阳穴刺痛着，她没有发呆的时间，身体比意识快一步下了床。
窗边的墙皮早就因为漏水而褪了大半，玻璃上的水扑扑地流下来，罩住了整个世界，雨点却还在不依不饶地打在防盗网上。
几块废弃的旧布条硬是塞进了窗沿的缝儿，这下子一丝水也进不来了。
只是，没多久，布条湿了，水又漫起来，窗框下边也开始漏水，一条条黑线从雪白的墙壁上滑至地下，然后淌成白色的小河。
裴雪推开那扇门，裴霜醉倒在床上，肚皮上一道可怖的痕迹随着呼吸上下颤动。
裴雪没说话，没动作，只是抿唇冷静地看了一眼，忽而关上门，背着书包继续往外走。
说是看剧本，明蕖看的速度却极慢。
一行文字，便已成了一个新世界，她走进去，成了裴雪。
零零年代的乡下中学，最无法无天的年纪，校园暴力是什么？小地方没人把这当回事。
无非就是说你几句，排挤你一下，笑一笑，动动手。
好学生在这所学校很少很少，这里的人知道自己考不上大学，花着父母从外面寄回来的钱，在学校里摆大款。
裴雪是年级第一，安静，美丽，本来和混日子的同学们相安无事。
她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帮助的人，会转而刺向她。
公交车里，有人趁机猥亵女生，有人大胆地站出来阻止，也有人沉默地坐在位子上假装没看见。
裴雪是那个站出来的，幸运地成了下一个被霸凌、被造谣的人。
明蕖感觉自己已经坐在了那辆红白条纹的老式公交上，她和另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也因此，两人都看见了女生被猥亵、不敢反抗的过程。
车路过一个起伏的大坡，明蕖感觉自己视线也跟着跳了一下，她沉默着，发现女生回头看向她。
那双眼里闪过挣扎、求救，而后秃顶又强壮的男人扯起一个笑，回头，脸上带着愉悦的表情。
肩膀被旁边的男生敲了敲，耳机线递过来：“听歌吧。”
明蕖呼了一口气，旁边的邬辙便递过来一杯果汁：“我先粗略看了一下，裴雪有十八哭。”
是的，谈瑛竟然给这个角色安排了十八场哭戏，邬辙没细看，不知道有几场是详细描写的，大概明蕖要拍的话，眼睛都得哭肿。
“你数得没错，流眼泪有十八次。”
谈瑛又说：“裴霜是你姐姐，也是你‘母亲’。”
这‘母亲’是物理意义上的，她是从裴霜肚子里出来的寄生胎。两个早产儿，只不过一个茁壮地长成了个发廊妹，一个不得不病弱地坐在教室里。
母亲裴小霞是个疯狂又无能的女人，不问裴雪吃穿，不问她冷暖，远远地打电话来，只问她：“月经来了吗？”
迟疑一刻便要勃然大怒，怀疑她去乱搞。
“你翅膀硬了！你爽了？”
一会儿又说：“妈妈只是关心你。”
“我是为你好。”
为她好，为她好，知道她受欺负只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说她多管闲事，说她看那么多书把脑子看傻了。
为她好，回到家便翻开日记本，扯出里面带有姓名的纸张：“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
明蕖觉得这种环境下长大的裴雪，没变成报复社会的反派，那真的本性纯良至极了。
三个人在客厅一隅，安静的气氛却蔓延了整栋房子，池述见几人聊完了，端了明良湘炸的肉放过来。
然后听到明蕖说：“我接了。”
明蕖是代入的视角，她看不出反暴力，只是跟随裴雪越陷越深，在最后一刻见到天明。
她从演员的角度看，这是一部不会亏本太多，能冲奖的好作品。
她不觉得一部电影能改变什么，那些霸凌的人可能还会坐在银幕下大笑：“真是个傻戳！”
但明蕖觉得这电影起码能让人看懂，能让人留下印象，那就足够了。
谈瑛却激动地扑上来，立马地就打开了手机，翻着通讯录：“我角色都列好表了，只要投资到位，我马上一个个去请！”
有明蕖和金翡两个流量在，谈瑛觉得还是挺吸引人的，起码……电影初始话题度炒起来了。
雾蒙蒙的雨被灰烬吹开，明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这天是大年初一，村里破败了许多，十室九空，不是在外地就是搬到城里，只有一户人家孤零零开着门。
大年初三晚，《底色》即将在总台晚间黄金档播出。
这算是今年第一部 开年大戏，又是张阳松重开之作，又是第一部国内真正意义上边拍边播的剧。
剧的预告早就在各个平台满天飞了，偏偏首播在总台，习惯了网上追剧的网友只好乖乖坐在电视机前翘首以盼。
还好此时全国休假，有这悠哉功夫等待。
卫熙独自坐在楼下，守着电视的播出。
张阳松另有住处，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小洋房，卫熙父亲原先是最支持他事业的，今天却推辞要在外工作，卫夫人也早早地出了门。
佣人看见少爷阴沉沉地坐在客厅，真像个反派啊！
事实上他真是个反派作风，薛华真的好友都要签下演员了，偏偏卫熙横插一脚，抢走了人家的角色。
那位导演心里过意不去，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通。
赖在明蕖家的谈瑛收到了柯导的电话。
“小谈，我听说你过两个月要开新电影，演员都找好了？”
谈瑛开的免提，所有人一下子望过去，“您有事？”
娱乐圈里有些忙不想帮也得帮，关系都是帮出来的，谈瑛能走出名声来，也是承了很多名导爱护后代的情。
现在有人要收一收本了，谈瑛只能期待他不要狮子大开口，否则……就只好让她的投资商做黑脸了。
“哈哈，也没什么事，我问问你电影里有没有适合的男角色，二十来岁可以演的。”
谈瑛思索一番，男演员里边，除去那些霸凌的，还有一个旁观霸凌的。
“有一个，算是男主。”
戏份都压在三个女演员身上，这个当然算得上男主了，大概率是五、六番。
柯导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还有点后悔了，感觉他说得太快，小谈确实是个耿直的孩子，这就不能坑她了。
“你不用管我的面子，你照常试戏，我只是给你介绍一个不错的演员。”
柯导再三强调，两人一番推拉，最后那边才报了个名字：“许念。”
邬辙听见这名字，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池述则是想起了那夕阳下一双安静的眼，确实挺符合形象的，他隐晦地看了眼明蕖，明蕖却只撑着手看向屏幕。
底色两个大字伴随着片头曲徐徐展开，剧组前期最炫技的特效也在这一刻开始了。
林浅的记忆宫殿将第一个案件串联起来，她人走在酷炫复杂的记忆宫殿里，脸上却温柔地笑着。
标志性的泪沟和褐色斑点也在这一幕闯进了电视机前每一个人的眼里。
【开始了！我靠，谁说边拍边播会粗制滥造的！这后期的强度我看有的电影都比不上好吗。】
【放下饭碗就开始等着看了，忘了是八点才开始。】
【不得不说，张阳松一如既往地强。】
【演员阵容也超好好吗！除了男主，不过目前来看，他的戏份不多。】
【全家人坐在电视机前，公主一出来，我妈就说，这不是那个演皇帝的演员吗，哈哈哈哈哈哈，她还记得生子剧情，实在太狗血了。】
【真的开始了，接下来我不会再发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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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