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熙深深地看了眼明蕖,明蕖却没理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照常喝茶。
屋内只有三人,张阳松名义上说着是要给男女主讲戏,进来后,卫熙却莫名奇妙地说出这句话。
明蕖对此感到不解,她又没说过非要卫熙让出他的主角地位,这一切都是他自愿的,她踩在他头上了?她拿刀逼着他了?
都没有,那她凭什么要和他一起质问张阳松。
明蕖坐在即将爆发的争吵漩涡里,甚至还有空回忆一下台词。
“我凭什么这样针对你?”“你就是这么和长辈说话的?”
张阳松眯起眼,不屑一顾地看着侄子:“我针对你——呵!”
“姑姑,你以后还得靠着我。”
张阳松听到这,笑了:“我连哥哥都指望不上,还能指望你?”她偏过头,“明芙,你说这个剧组里,你指望谁?”
乌黑的秀发里穿插着白皙的细指,明蕖梳理完毕,才从自己的回忆里走出来。
“导演,我指望我自己。”
她的嗓音一向是很娇气的,极有辨识度,张阳松很喜欢她的长相,喜欢她这人身上那一切不符合常理的特质,可……为什么,为什么不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卫熙嘴角翘起来,然而明蕖又开口了。
“当然,也指望着您。”
明蕖轻飘飘地说完,看见卫熙的眼神里有一瞬间伤心,伤心什么啊……明明他也不过是肤浅地喜欢她。
明蕖站起身来,手搭上张阳松的肩头:“卫熙,我只看到张导兢兢业业,从来不觉得她有针对过你。”
“你是个好演员,为什么要在意这些呢?”明蕖脸上带了点困惑,这种表情在她成名后,就很少出现了,此时下意识地冒出来。
她是真觉得,卫熙不是天赋突出的演员,别人想演这种角色都演不上,他太贪心了。
回答她的,是卫熙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眼中忽然掉下的一滴泪。
这滴泪反倒格外地真实、滚烫。
卫熙那些被冰封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第一次展现在了他人眼前。
明蕖垂眼,听见卫熙泪落在地下的声音。
有一刻张阳松觉得,明蕖很适合去当导演,怎么活生生把一块木头给调教地开了花,一个钝气十足的演员,在她面前,找到了自己的表达方式。
张阳松喉咙发紧,握住明蕖的手。
“卫熙,你知道吗……我不喜欢你,你从来没有偏向过姑姑。”
母亲死后,张阳松发现这个家没了自己的空间。
后来卫熙出生,爱上演戏,张阳松有过一瞬间,心里升起了一股对他的疼爱。
可他呢,也就那样,嘴上嚷嚷着热爱,依然和他父亲一样的做派,什么做派呢,就是好像全世界都在等待他莅临指导。
你是要演戏,还是要去做剧组的老大?
张阳松从来不认为演员是剧组的灵魂,或许有这样的演员吧,可她在,剧组的灵魂就只能是导演。
她就不喜欢这侄子了,他是要站在她这个姑姑头上去的,还要一副‘这是你自愿’的模样。
张阳松不自愿,所以她很喜欢明蕖。
多么美又多么贴心的孩子,你看,卫熙你是这样的出身,可人家就是看到了姑姑的辛劳,要为姑姑抱不平。
姑侄两人都没意识到,这争吵的来源……并非是明蕖。
明蕖轻轻揽住张阳松,安慰她似的,蹙着眉望向卫熙,嘴里又说:“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想说。”
“每个角色都要好好对待,我一开始,也只是出演你的配角。”
明蕖可不觉得自己是天才,她演戏时完全抛弃了许多对外物的情感,才能进步这么快。
卫熙明明起点比她高,他这个角色,未尝不能表现得讨喜一些。
编剧给出一个框架,可每个人的五官底下,面部肌肉的发力都不同,这些细微的差别,导致那些模仿综艺上,即使拿着尺子量角色该笑几毫米的弧度,但永远不会有人能和原版一模一样。
演员的灵气,有时或许也和她琢磨的发力方式不同,卫熙总是用那正派不可一世的发力方式来饰演白衡,当然不行。
演戏不能演自己,所以要颠覆自己的发力习惯,明蕖在努力做,这可是她自己好半天才琢磨出来的技巧。
所以“我觉得张导没错,你这个角色,换一个人,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火花。”
最后还
是扎了一次卫熙的心。
年轻男人差点又落泪,他应该不服气的,不服气地说:你凭什么管我,凭什么指点我
但是这不适用于眼前人,卫熙痛苦委屈,又觉得明蕖没说错,他对明蕖说不出硬话,卫熙心里叹了口气。
望见姑姑已经挽上明蕖的手。
他知道,这是姑姑真的认可明蕖了,她曾经,也这么对待过他。
抱着他,问:“熙熙,来姑姑剧里演个角色吧。”
卫熙站在一旁,听见小时候的自己说:“姑姑,他的戏份太少了。”
张阳松顿了顿,没有说了。
这圈子所有人都觉得张阳松不过是个拍电视剧的,加个角色,加点戏有什么大不了的。
邬辙远远地就看到明蕖和那个导演两人挽着手一起走出来,情同母女,亲密非常。
男主卫熙,戴上了墨镜,他半边脸上贴了伤药,但总体气质不减。
邬辙却很想揭开那墨镜,看看下面是不是被打成了熊猫眼。
“能走了?”有机会了,邬辙马上问。
“不能,你留在这。”
明蕖侧着身子路过,邬辙听到这,马上拎起休息椅上挂着的包。
李得辉和小柏跟在后面,两人面对面,都很八卦地想问问:
——到底里头说了什么,张导看起来已经被明蕖攻略成功了。
张阳松这种级别的电视剧导演,国内数不出几个,每年电视剧评奖,评委会成员换来换去还是那些人。
国内的影视大项目现在如此萧条,有很重要的原因就在这。
这群老人不让位,新生一代手里并没有话语权。
评奖的是老人,审核的是老人,投资的是老人,最后一切都要怪在年轻一代身上。
李得辉有时候也很无奈,但是不可能就因此放弃讨好这些资深人士,若明蕖真有一天,挤进了评委席,或许这个生态就变好了。
李得辉有时候真想问问那些人。
你们二十几岁世界一片大好,拍了部好戏便被捧上天,可世界会变,为什么还总是用着老一套的标准来要求现在。
他望了一眼前面,怎料明蕖忽然回头,在狭窄的餐厅走廊里,平淡地问李得辉:“哥,你吃什么。”
哦哦哦,忘了,李得辉忘了,他不是社会学家,嗯,现在他是顶流的经纪人。
“招牌都来一份,邬总,你能吃辣吧。”
邬辙笑着,硬是自然地点头:“当然,全部给我加倍辣。”
实则已经偷偷准备好了救命药。
邬辙觉得,他上辈子肯定得罪过灶王爷和月老,否则怎么会从小都不食物中毒,偏偏在第一次吃明蕖饭时中毒,还差点进了icu。
那阴险的灶王爷肯定是偷偷下药了,那么好吃的饭,竟然有毒,估计还在他舌头上下了毒药,每次一吃辣就痛地他想流泪。
月老也不是个好心的,把红线拐得七扭八弯。
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邬辙这么一想,嘴中的辣菜倒是越来越美味了,嗯,就这样入戏,影后背后的男人,当然也要学会演戏。
邬辙满脸大汗,嘴唇通红,小柏有时候都想不起她第一次见到邬辙的模样了。
总之,肯定不是这副傻呆样,似乎很桀骜不驯来着。
她偏头望向自己的艺人,又瞬间被亮到了。
小柏眼前还没亮完,包厢门却忽然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推开了。
闯入包厢的男人是她很陌生的存在,从未看过。
邬辙冷了脸,将那醉醺醺的男人直接推出包厢,包厢里的侍应生才回过神来似的,跟在邬辙身后。
门隐去外面的动静。
李得辉在人闯进来的那一刻,嗅到了久违浓烈的玫瑰香气。
是明蕖认识的人……
蔺植不复以往优雅的姿态,脸上潮红,眼神迷离,好像只是无意中闯进一个包厢。
邬辙插兜,“你有病就去治,我女神只能我舔。”
邬辙转身回头,脸上是对蔺植的不屑。
茶城之旅,让邬辙想起了高中时期的一件趣事。
同龄人里谁不知道蔺植被家里人扔到一个内陆小城去,大家戏称他这是上了变形计,邬辙只知道他去改造了,不知道他去的竟然是茶城。
还那么凑巧,和明蕖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
甚至……还追求过明蕖。
邬辙一想到小说里的青梅竹马,就恨蔺植,竟然占掉了他的竹马身份。
包厢里,明蕖顿了一下,长睫缓慢地再次扬起来,望着即将合上的包厢门外一片衣角。
开口:“蔺植,我以前不喜欢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
所以不用凑到她面前来,这个人,会让她想起不愉快的事情。
这种不愉快,不是她主动造成的,若说来到A市后,她莽撞地做了一些错事,那些难堪是她做错事的惩罚。
但是蔺植看见的难堪,是环境强加给她的,她那时没有网恋骗过人,也没有用妈妈的号卖礼物,也没有特意凑到醉酒的人身边。
她安静地做一个美丽的学渣,别人也应该安静地不要打扰她。
“嗯。”
蔺植如一滩烂泥,靠在墙边滑了下来。
脸上却笑了笑。
下一秒,邬辙砰地一下关上门,连带着侍应生也给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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