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是今井盼和五条悟第一次搭档前往这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原本的安排是夏油杰和五条悟一同前去,但杰临时接到了其他任务。
于是,同行的就变成了今井盼。
今井盼在座位上翻阅报告,说是近两个月内,该地区陆续发生五起失踪事件,均为男性。失踪者年龄介于25至45岁之间,都是在夜间或浓雾天气中独自外出后失联。
现场未发现任何搏斗痕迹或遗留物品,仿佛人间蒸发。当地警方初步推断为山林意外或自愿失踪,却仍有诸多疑点难以解释。
“有什么好看的,直接祓除了不就好嘛。”五条悟懒洋洋地道
今井盼这才抬起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严肃控诉:“就算你随手祓除了,事后报告怎么写?总不能只写‘我祓除了个咒灵’吧。原因、动机、形成背景难道被咒灵吃了。”
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眼前突然一暗,原来五条悟突然摘下了自己的小圆墨镜,直接架到了她的鼻梁上。
五条悟的特制墨镜根本不是普通款式,根本不透光,瞬间剥夺了她全部视野。
刹那间,所有光线被吞噬殆尽。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听见电车车轮摩擦轨道的规律声响变得格外清晰,感受到座椅传来的细微震动,甚至能分辨出近在咫尺的五条悟的呼吸声。
少年带着点笑意的声音就在耳边:“这样好了,你看不见了,就不会瞪人了吧?”
今井盼:“?”
少女无语了:“需要我现在给你拉一曲《二泉映月》应景吗?”
五条悟:“哈?”
看到没,根本交流不了,这就是文化差异啊。
她正准备抬手摘掉墨镜,却在中途停住了动作。一种莫名的玩心忽然冒了出来。少女微微侧头,尽管眼前一片漆黑,她却准确地将脸转向五条悟的方向。
她忽然朝着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些许,鼻子几乎要触到他的制服衣领。五条悟似乎没料到这个举动,呼吸节奏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今井盼好奇地问道:“你这墨镜黑漆漆的,那你的六眼是怎么透过它看世界的?像是X光片那样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超出常规社交礼仪。五条悟看着突然在眼前放大的少女的脸,她的眼睛此刻被隐藏在深色镜片之后,反而凸显出她流畅的下颌线条和饱满的唇形。
没想到这副总是戴在他脸上的墨镜,架在她的鼻梁上竟然格外合适。
他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什么X光片,我又不是扫描仪。”
今井盼不怀好意地一笑,主要确实和五条悟太熟了:“哦哦哦,我一直以为你的六眼其实能透视人体?那岂不是说……”
等等,她是怎么肆无忌惮地说出这种话的?
五条悟:?
五条悟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你这脑袋里整天都在想什么?脸皮怎么这厚?”
今井盼哼了一声,心想这果然是个深闺六眼。
墨镜挡住了她毫不掩饰的大白眼:“得了吧,在我这儿装什么纯情。你们男生私下讨论女明星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井上和香的海报,难道不是贴在你们宿舍墙上的?”
井上和香是千禧年霓虹颇具人气的写真偶像、演员,在那个互联网尚未完全普及,信息仍依赖杂志与海报传播的年代,像她这样的偶像,可是广大男性青少年心中的梦中情人。
话刚说完,五条悟突然伸手摘掉了她脸上的墨镜。
光线顿时涌入眼帘,今井盼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适应了黑暗的瞳孔需要时间重新调整,而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罕见地捕捉到了五条悟脸上的一丝窘迫,虽然那表情转瞬即逝。
在那极短的刹那,他们目光相遇,她看见他冰蓝色的眼眸,像覆着霜雪的帕拉伊巴碧玺,清澈而深邃,漂亮到极致。
然而下一秒,那小圆墨镜已被他重新戴回脸上,那眼眸再度被彻底掩藏于深色镜片之后,再无痕迹可寻。
五条悟别过脸去,又冷又硬地开口:“麻烦死了,谁跟你胡说八道的,少瞎猜。”
今井盼偷笑,却也知道该适可而止了。
哈哈,死嘴别笑。
毕竟,她可不想真把这只猫给惹炸毛了,一会又嘀嘀咕咕
地反将自己一军。
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将报告仔细收进背包,随后舒舒服服地靠向椅背,任由窗外的风景流淌而过。
当电车穿过一条隧道时,车厢内突然暗了下来。在这片短暂的黑暗中,今井盼清晰地听到五条悟轻声说了一句:“其实六眼看到的世界,比X光片复杂多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只是想到这里,随后告诉自己罢了。
今井盼倒是愣了,虽然这一刻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却仿佛能透过这句话,触碰到那个被层层墨镜和术式隔绝的真实世界。
少女的共情能力总是很强,所以忍不住想象如果自己每时每刻都要接收远超常人千万倍的信息洪流,那些庞杂的数据永不间断地涌入视野,无法关闭,无法过滤,世界将以怎样一种赤裸而残酷的方式在眼前无尽铺展?
那绝非“看得更多”那么简单。那或许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消耗,一种连睡眠都无法真正休息的清醒。
今井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好家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哪是六眼,根本是全天候无休人形自走服务器吧!
果然,天才的烦恼,我等凡人连想象一下……都会头皮发麻啊。、
他的世界,很辛苦呀!
今井盼转头对五条悟笑吟吟地说道:“你这墨镜怎么总是松松垮垮的,戴着不难受吗?要我说,你干脆换个眼罩算了,怎么样,下次生日我送你个限量版眼罩,保证比这个有型!”
“什么鬼东西?”五条悟嗤笑一声,却也懒得反驳,只慵懒地向后一靠,陷进电车座椅,“你这是要把我打扮成咒术高专的独眼海盗还是中二病晚期?”
其实今井盼也想象不出五条悟带着眼罩什么样子的。
就像是人永远想不到未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有些画面,终究要等到发生的那一刻,才会在记忆里落下真实的笔触。
车子缓缓前景,风景变成了窗外的流线,今井盼方才玩笑的神色在不知不觉地渐渐收敛,她突然问道:“不过,频繁使用术式的时候……六眼会不会让你特别累?”
其实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旋许久,此刻终于问出口时,语气里并没有试探只是一种纯粹的理解。
“六眼又不是开关,说关就能关的,反正也习惯就行了。”五条悟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突然如此直接。但很快嘟囔了一声,轻描淡写地答道。
今井盼:……
他的确很累。
那双被世人称作“神之眼”的六眼,自诞生起就从未停止运转。
可世人只看见苍蓝之中映出的强大,却看不见那光芒背后,
是一个连片刻“看不见”都成了奢侈的少年。
今井盼抿着唇,感觉自己心里生出一种非常强烈的矛盾感。
明明两人多数时候是对抗路同期,互不相让才是他们之间的常态。可偏偏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她又会清晰地感知到:原来那个人,也是会累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她一边暗自嘀咕“心疼男人可是不幸的开始”,一边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就他那个实力水平,哪轮得到她来瞎操心?
可转念一想,心疼自己的同期也是人之常情啊。
当然,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两个继续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
果不其然,刚抵达任务地点,两人之间的气氛立刻再度紧绷起来。
今井盼望着远处零散的民居,语气坚决:“这次必须先把村民疏散,布下帐再行动,你忘了上次就因为没下帐,我们被夜蛾老师训了整整半小时吗?”
五条悟目光早已投向咒力波动的中心,嫌弃道:“太慢了,直接祓除就行。老子在这儿,能出什么意外?”
“你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
“是你太磨蹭了啊,何盼。”
不过帐最终还是布下了,五条悟难得妥协了那么一点点。两人随后迅速锁定了咒灵的踪迹,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几乎没费什么周折。
但怎么说呢,五条悟还真该谢谢今井盼的坚持。
因为他们面对的咒灵,实在有些……
嗯,一言难尽。
这是一只类似于人形的咒灵,周身缠绕着粉色与污浊黑色交织的诡异咒力,今井盼能感觉到那粘稠的怨念。
它似乎感知到有人闯入,缓缓地抬起了头,其实准确来说,像是一团烟雾状的东西。
怨女虽然没有嘴巴,但是可以清晰地能听见它在说话,只不过声音很粗糙僵硬:“老公……你终于……来找我了!”
今井盼眼睛瞬间瞪大了,等等,咒灵刚才再说什么?
老、老公?
愣是愣了一秒,随即,笑意再也无法抑制,一般时候她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今井盼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用手胡乱抹去眼角渗出的泪花。她强忍着几乎要断气的笑意,声音断断续续地朝着五条悟喊道:
“悟你、你什么时候偷偷娶了这么一位咒灵老婆?连喜酒都舍不得请我们喝一杯吗?!哈哈哈哈你这隐婚也藏得太深了吧!”她的语气甜滋滋却一字一句砸得人气恼。
而五条悟那张俊脸,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写满了一片空白。
是极度震惊,是手足无措、也是排山倒海的恶心!
十六七岁的神子大少爷,恐怕人生头一遭遇到这种x骚扰咒灵。
攻击?他能轻易碾碎。威胁?他从不放在眼里。
可一声黏腻扭曲的“老公”?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应对手册,造成了堪称史诗级的大脑宕机。
关键是这只恶心的咒灵竟然试图朝他爬过来,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力堪称毁灭级。试想一下,一个不明物体一边用语言进行精神污染,浪荡地叫你老公,然后一边又在阴暗的角落里朝着你阴暗爬行。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祓灵任务的范畴。
这根本就是精神层面的重大工伤!
他猛地后退半步,冷白的肤色彻底涨的通红:“你这丑东西乱叫什么?!谁是你老公!我祓除你啊!”
然而,那咒灵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它只是凭借最原始的本能,痴迷地锁定了眼前的存在,少年强大纯粹的能量对它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想要靠近!想要占有!
它将所有未能满足的渴望,所有残缺破碎的爱欲与眷恋,全都一股脑地投射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完美少年身上。
“你老婆过来了,你快去啊!别让人家等急了哈哈哈!”今井盼一边笑得手抖,一边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镜头晃得根本对不准焦,“不行不行,我发给硝子和杰!”
“你敢拍试试!我跟你绝交!”五条悟气急败坏地吼道。
“老公别走,抱抱!”此时怨女已经加快爬行速度,甚至伸出了几条试图缠绕的触须。
今井盼看热闹是看热闹,但恶心也是真恶心。那咒灵爬行时在地上拖出的黏腻痕迹,以及那不断发出的扭曲爱意,都让她头皮发麻。
总之必须赶紧祓除这玩意儿,不然五条悟可能真的要暴走拆了整个小镇了!
“别过来!恶心死了!”五条悟完全抓狂了,几乎是跳着躲开那几条黏糊糊的“触须”,无下限术式瞬间发动,所有靠近的污秽都被隔绝在无限之外。
但他居然没有立刻动手祓除它。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这玩意儿太超出他的处理经验了!
他自幼面对的,无不是狰狞凶暴,以毁灭为乐的咒灵。应对方式向来干脆利落,一发“苍”轰散,或是一记“赫”碾碎。
简单,粗暴,却从无例外。在他的世界里,力量即是一切问题的答案,毁灭即是所有交锋的终点。
可眼前这玩意儿不断发出“老公抱抱”精神污染的家伙,算怎么回事?!
它没有咆哮,没有那种直白纯粹的恶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痴迷。这感觉不像面对敌人,反倒像被什么极端变态的跟踪狂彻底缠
上了,而且还是跨了物种,死了都没放过你的那一种!
所以场面一时间就混乱到了滑稽的地步,堪称咒术界战力巅峰的五条悟,竟被一个等级不高的咒灵追得闪转腾挪,而另一边,唯一的同伴不仅毫无支援之意,甚至还看热闹。
其实今井盼通过观察,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咒灵其实由某个极度渴望爱情,执念深重,最后可能死于非命或极度孤独的女性的怨念聚集而成。
这也恰好解释了为何之前的失踪事件中,受害者均为男性。
“老公为什么要躲……爱我……”咒灵孜孜不倦,甚至因为爱人的拒绝,周身怨念的黑色部分开始加深,气息也变得稍微危险了一点,试图穿透无下限的防御。
“爱你个头啊!丑八怪!离我远点!”五条悟的忍耐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猛地抬手,手指凝聚起危险而耀眼的红光,看那架势,是打算直接一发“赫”将这丢人现眼的咒灵连同整个小镇后方圆五百米都彻底夷为平地。
今井盼见状,赶紧拦住他,嘴上却依旧不忘疯狂调侃:“等等!你这一轰下去,帐不就白布了吗?!动静这么大,明天准上新闻!而且你这刚结婚就家暴?不太好吧,咒灵老公?”
“何盼!!!”五条悟几乎是从齿缝间狠狠挤出她的名字,
今井盼这才见好就收,可不敢真把这祖宗惹到暴走,到时候别说咒灵,整个小镇怕是都要被他顺手挫骨扬灰。
她快步上前,挡在他与那仍在执着爬行的咒灵之间语气:“好了好了,不闹了不闹了!这种情感纠纷确实不适合您老人家动手。还是交给我来处理比较合适。”
……
“老公!!!”
在咒力彻底消散、化作虚无的最后一刻,那扭曲的形体仍固执地朝向五条悟的方向,伸出不断溃散的污浊触须,仿佛仍在渴求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拥抱。
沉默,
沉默,
陷入了极度安静的沉默。
今井盼祓除完咒灵后,一转头便看见五条悟仍僵硬地站在原地,浑身都是低气压。
黑云压城城欲摧,
五条黑脸欲发疯。
感觉下一秒就要黑化毁灭世界了。
少女用力抿住嘴唇,却还是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她轻咳一声:“悟,你没事吧?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你那位前妻家属吗?”
话音刚落,五条悟猛地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今井盼。你今天死定了。”
“哇!救命啊!咒灵老公打人啦!”今井盼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便已转身,毫不迟疑地拔腿飞奔。
五条悟长腿一迈,三两步便轻易追上了那笑得东倒西歪的少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今井盼借着他手臂的力量才勉强站稳,却仍笑得浑身发软。
他虚虚地扶住她,就看见小猫臭着一张脸:“……这件事你不许告诉杰和硝子。”
“行行行,不说,绝对不说!”今井盼努力憋笑,举起另一只手故作正经地保证,“报告我就写遭遇因情感执念凝聚的特殊咒灵,经二人协力,已成功祓除,这样总行了吧。”
*
任务虽已完成,返程之路却突然出现了变故。
方才尚且清朗的天空,此刻已彻底乌云吞噬。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呜咽着穿过空旷的站台。
“这鬼天气。”五条悟有些不耐烦地咂了下舌,他本就因方才的“咒灵事件”心情极度不爽,此刻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今井盼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无服务”三个字格外醒目:“信号也没了。这地方真是偏得可以。”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们的抱怨,车站老旧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起来:通知,因突发恶劣天气,所有电车线路暂时停运,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不是吧,这么倒霉?
今天出门肯定没查星座运势,今天是射手座和狮子座双重倒霉日。
水逆,退退退!
听到广播,五条悟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更加不快:“停运?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要在这种乡下地方多待一秒!”
他的话音未落,天际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紧接着——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要撕裂天空,随后就是瀑布般的暴雨,噼里啪啦的雨水重重砸向大地,远处的山峦被吞噬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而两人就这么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困在了这座四处漏风的候车站台下。
五条悟:……
今井盼:……
两个人面面相觑,少女默默往候车棚中间挪了挪,试图避开从棚顶缝隙里溅下来的水花:“这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连电车都停运了。”
“那就把烂橘子总监部那些老家伙的电话打爆,让他们立刻派直升机来接!”五条悟嗤笑一声,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今井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不是五条家的家主吗?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是你一个电话,让你家的直升机‘嗖’地飞过来接驾吗?”
五条悟简直要被她的逻辑气笑:“我家哪来的直升机?你当是拍极道电影吗?”
今井盼:“外面不都传,说半个东京都是你们家的?怎么连架直升机都配不起?”
五条悟:“……你到底是听哪个不靠谱的家伙传的谣言?”
两个人也纯粹是斗嘴,即便真有直升机,在这电闪雷鸣的鬼天气里也根本没法起飞,更别提手机信号早已全线中断,连求救电话都拨不出去。
谈话间,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候车棚的地面已经开始积水,寒风不断扑进来,今井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五条悟似乎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虽然脸很臭,但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风口方向侧了侧,恰好挡住了大部分吹向她的冷风。
少年望着雨幕,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刚才祓除的时候,那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似乎终于从“老公”的冲击中缓过神来,开始对咒灵本身产生了些许探究欲,尽管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听到他这么说,今井盼整理了一下思绪,回答道:“大概是由强烈的情感执念形成的,而且是非常特定,非常扭曲的那种爱欲?”
“爱欲?”五条悟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表情扭曲了一瞬,“那也能形成咒灵?还那么恶心?”
“人类的感情本来就很复杂,强烈的负面情绪更容易滋生咒灵。”今井盼耸了耸肩,“渴望被爱,害怕孤独,求而不得,因爱生恨都有可能,所以我猜这个咒灵生前大概是个非常孤独又极度渴望陪伴和爱情的女性吧。”
少年沉默了片刻,难得没有立刻反驳或吐槽。他只是看着外面泼天的大雨,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嗤笑一声,语气却比刚才缓和了些许:“愚蠢。”
不知道是在说那咒灵,还是在说那份扭曲的执念本身。
爱,这个被无数诗歌与故事讴歌的美好字眼,它本应是温暖人心的烛火,在此地却化作了焚尽理智的业火。
极致的渴望未能得到回应,最终孕育出了最丑陋的怪物。
爱而不得,求而不能。
生时无法解脱,死后亦成困缚。
这或许正是世间最荒谬,也最无奈的真相之一:
爱,果然是最扭曲的诅咒。
今井盼表示同意:“所以说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额,不过咱们咒术师连本科都算不上吧。”
五条悟在一旁听得直皱眉,瞥了她一眼:“你一天天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时间已经到了下午六点。返程已然无望,两人不得不面对现实:得在这小镇上找个地
方熬过一夜。
五条悟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今井盼的手腕:“走了。”
无下限术式悄然展开,精准地将瓢泼大雨隔绝在两人周身之外,形成一片无形的干燥领域。
今井盼猝不及防地被拉入这片庇护所,惊讶地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看自己滴水未沾的肩头,又抬头望向身旁一脸理所当然的白发少年,一脸的羡慕嫉妒恨:“好帅啊,以后不用伞了,还可以走在雨中装酷。”
五条悟:“……”
他懒得搭话,只是拽着她的手腕,步履不停地在白茫茫的雨幕中穿行。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了好一阵,才终于找到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小旅馆。
不幸的是,老板娘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这对浑身透着古怪却又格外俊美漂亮的少年们,慢悠悠地擦了擦柜台,表示只剩最后一间房了。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悠,脸上写满了“我懂的,年轻人嘛”。
今井盼几乎毫不犹豫,立刻拍板:“好的,就要这间。”
五条悟:“哈?!”
局势瞬间逆转。这回换今井盼反手拉住五条悟的手腕,直接跟着老板娘往楼上走,五条悟一脸错愕,一时间任由少女拉着自己走。
冲进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老板娘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五条悟才像是终于从一连串的冲击中回过神。他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仿佛怕被门外听见:
“你……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生啊?!男女有别懂不懂?!而且刚才在下面你怎么不解释清楚!”
“不然呢?你难道想睡在大雨瓢泼的街上?你有无下限当然不怕,我可没有。”今井盼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语气务实,“再说了,刚才那种情况,跟老板娘解释‘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越描越黑好不好!还不如干脆点拿了钥匙。他们爱怎么想随他们去呗,我们又不会少块肉。””
看着六眼少爷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是瞪着眼睛愣在原地。
“哎呀,放轻松点!再说了,严格算起来,你也不吃亏嘛,对不对?咱们好歹也是并肩作战、同窗一年的好朋友了,行得正坐得端,心里没鬼不怕影子歪!”今井盼眨了眨眼,思考了一下,试图用一种“哥俩好”的语气安慰他,
“再说了,我们可是咒术师哎!怎么能被普通人的那点规矩捆住手脚?”
她这番坦荡到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让五条悟彻底语塞。他瞪着眼前这个一脸“这有什么问题吗”的同伴。
大脑仿佛遭遇了比“咒灵喊老公”更棘手的逻辑冲击。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反驳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别扭地猛地移开视线,试图掩盖那悄然爬上耳根的薄红。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行。那我打地铺。”
其实今井盼真的觉得没什么的,她也喜欢看武侠小说,喜欢看热血漫画,行走江湖,要不拘小节。
但更深层的原因,源于一份笃定的信任,
她信任五条悟。
她深知,即便他嘴上再不饶人,行事再恣意妄为,也绝不会越界半分。
正因如此,少女才如此坦然,所以眼下的处境不过是一次特殊任务带来的小插曲,无需任何多余的担忧与尴尬。
是吧,那有什么呢。
简单吃过旅馆提供的便饭后,今井盼率先钻进了浴室,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便隔着门板模糊地传了出来。
而五条悟正盘腿坐在地板上打游戏,掌上游戏机屏幕里光影闪烁,可是清晰的水流声几乎压过了游戏欢快的音效。
他的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
人怎么可以没心没肺成这样。
那持续不断的水声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她哼着歌,是最近一首流行歌的旋律。
虽然调子好像不太准,可是却感觉到她轻松又惬意。
说实话,他的三个同期生性格迥异,而今井盼大概是其中最不内耗的一个。
很少见到她难过,哪怕家里曾经遭遇那么大的变故,只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国家。
可她从不会自我消耗,甚至很怕委屈自己,情绪外放,开心就是开心。
真是……
烦躁感毫无预兆地攀上心头。
他说不清这烦躁究竟源于何处。是因为这逼仄的空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所有计划?还是因为身边这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此刻正毫无防备在隔壁洗漱的家伙?
游戏里的角色因为操作失误瞬间阵亡,屏幕灰暗下来。五条悟干脆把游戏机扔到一旁,向后一倒。
这都什么事儿。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
更烦了。
过了一会,今井盼洗完澡出来了,就看见她将头发松松地盘成了一个丸子头,几缕湿发不经意地垂在颈边。
果然最好看的丸子头都是在洗完澡随手一扎。
少女的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她本来皮肤就很白,这时更显得像一枚刚刚剥开,饱含汁水的水蜜桃,清新里透出几分不自知的娇慵。
是最鲜活漂亮的年纪。
少女一边用毛巾擦拭着额角的水珠,一边朝五条悟自然而然地说道:“你去洗吧,我刚才顺手收拾了一下浴室。”
五条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他低低“嗯”了一声,几乎是有些急促地起身,快步走向浴室。
浴室确实被她整理得干干净净,洗手台擦得发亮,地面也没有留下明显的水渍。
只是空气中仍弥漫着浓厚的水汽,混合着旅馆提供的廉价沐浴露的香味,是一种略显甜腻的花香,说不上高级,但闻起来也不算讨厌。
湿热的空气却微微放大了这若有若无的香气,无声地渗入他的呼吸。五条悟站在镜子前,沉默了片刻,更烦躁了。
……
等他冲完澡出来时,房间的灯已经调暗了。而今井盼正坐在榻榻米上看电视,是一档吵闹又无聊的综艺节目,她似乎看得还挺投入。
而她的头发已经完全吹干,不再是之前那个随意扎起的丸子头,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身后,泛着乌黑润泽的光。
少女侧对着他,只留下一小截瓷白的脖颈和安静的侧脸轮廓。听到他出来的动静,她这才微微转过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被节目逗乐了还未完全收回情绪。
“你洗完了啊,这么快。”
她看见五条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他难得没有戴那副总是隔绝视线的墨镜,整张脸毫无遮掩地展现在朦胧的灯光下,露出那双漂亮的澄澈的苍蓝色眼眸。
呃呃呃,真的有点像猫猫啊。
今井盼突然忍不住猫塑他。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今井盼偷偷打量着对方,越发觉得这比喻非常贴切。
他那头银白湿发多像猫猫蓬松却偶尔被打湿的毛发,还有那双眼,猫瞳在暗处不也会微微发光吗?
而且绝对是挑食的那种鸡掰猫,估计连小鱼干都要特定产地,特定品牌,不然看都不看一眼,想象到对方可能对着猫粮一脸嫌弃推开的模样,今井盼差点笑出声。
此时,猫猫少年并不知道少女都在脑补着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一边用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一边瞥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就径直走向已经铺好的地铺。
地铺和她的榻榻米之间其实隔得并不远,他猛地躺下去,背对着她,硬邦邦地丢出一句:“睡觉。”
“这么早就睡啊?”今井盼愣了一下,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耸耸肩,语气轻松地回应:“行吧行吧,反正明天也得早起。”
说着,她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房间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与寂静之中,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她也钻进了温暖的被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果然下雨天睡觉是最最舒服了。
感觉在雨声中,格外的有安全感,也格外的可以让人好眠。
而窗外的雨声愈发大了,哗啦啦地敲打着玻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在这片混沌的白噪音里,连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五条悟却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就在他又一次不经意地面朝今井盼的方向时,没醒到她却突然也转过了身来。
她竟然也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