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晚上,今井盼的手臂终于不麻了。
经过加入硝子的治疗伤口其实已经好了,只有淡淡的紫色痕迹,能感觉到还存在着的诅咒气息。
就类似于游戏的负面debuff。
咒具与寻常武器截然不同,它们通常由咒术师打造或是在漫长岁月中自然浸染了咒力,这类武器造成的创伤远不止于皮肉,更麻烦的是会侵入附带的恶意诅咒,持续侵蚀身体,干扰术式运行。
正因如此,要从血肉之中彻底剥离这种如附骨之疽的诅咒,才是治疗中最棘手的一环。 。
……
不愧是硝子,还真是一语中的。
真的是精神污染。
第一天,只是耳鸣,今井盼勉强可以忍受。
但很快,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低语声掺了进来,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喃喃着什么,如果她集中精神去听,却一个字也捕捉不到,只剩下一种粘稠的、冰冷的恶意。
等到第三天,就是眩晕,并非那种喝了酒一样的天旋地转,而是某种失衡感,好像脚下的地板偶尔会柔软地塌陷一下,或者周围的墙壁会无声地向内挤压一寸,再瞬间恢复原状,这种细微却持续的空间错乱,让她忍不住怀疑是不是SAN值正在稳步下跌。
今井盼都快觉得自己要的精神病了。
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一点都不美丽。
“完了,”少女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再这样下去,我离对着咒灵喊‘赞美邪神’也不远了。
然后第四天开始,真正的“节目”开始了,幻象如期而至。
她忍不住腹诽:这要是云南菌子的中毒该多好,顶多就是眼前冒几个色彩鲜艳的小人儿跳广场舞,虽然滑稽,但至少无害又环保。
可现实显然没这么温馨。她眼前翻涌起的是数支离破碎的画面、扭曲变形的色块、根本辨认不出原型的轮廓,简直像某种不可名状之物正用她的脑子播放它那精神污染级的私人收藏。
今井盼:累了,看来今晚的放映员是克总本人,片单主打一个理智崩塌。”
过了一会,画面又变了,她眼前不再是零碎的色块与杂音,所有幻象变得清晰起来,似乎有人将一幕真实发生过的地狱景象投映在她的脑海之中。
夜色如墨,浸染着熟悉的涩谷街区。可这片街景却化作了人间地狱,密密麻麻的咒灵铺满了街道、爬满了高楼,数量多到令人窒息。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诅咒特有的腐臭,几乎让她生理性作呕。
而在那片血色地狱的中心,一个身影格外清晰。
是夏油杰。
但绝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夏油杰。他身披那件在先前梦境中见过的袈裟,唇边是残酷的笑意,陌生得让她心惊。而他的额头竟然有一道清晰无比的缝合线。
为什么又是在幻象中看见他?上一次是不安的噩梦,这一次却是如此具象、如此鲜血淋漓的场景?
之前还能自娱自乐的吐槽,可是现在她彻底不想说话了,脑中混沌不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画面又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她仿佛一个抽离的旁观者,看见一个女孩倒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
心口处是一个狰狞的巨大窟窿,鲜血正从中汩汩涌出,在地面蔓延成一片暗红。
是谁死了?
她想去看清楚那张脸,可是怎么也看不清楚,视野如同蒙上了一层动荡的水纹,无论如何聚焦,都无法辨清分毫。
就在她竭力向前倾身的刹那,视角毫无征兆地再次切换。
眼前变成一片灰白压抑的天空,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满手黏腻、温热的鲜血。
那个倒在血泊之中、心口被贯穿的少女……
就是她自己。
今井盼猛地抽了一口气,从椅子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幻觉消失了。
她仍在自己的宿舍里,四周安静,甚至算得上祥和。可是那份彻骨的惊悸却真实地残留着,盘踞在她心跳上。
然而,不等她喘息,变本加厉的耳鸣和低语便再次卷土重来,
她受不了了。
这种无法控制自己感知的感觉,比任何**上的疼痛都要折磨人,因为你不知道下一次眼前会闪过怎样地狱般的图景,不知道那持续不断的低语何时会突然清晰,向你宣告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讯息。
理智告诉她这是诅咒的残留,一切是假的。
但感官正在被强行灌输另一
种真实。
仿佛这一切并非幻觉,而是她亲身经历过、却被遗忘的某个残酷片段。
这把刀也太厉害了,起码算的上一级咒具?简直是无差别精神攻击。
早知道自己偷偷留下来好了,不过也就是想想,她是咒术师,拿这个对付咒灵有用吗,说不定咒灵还挺喜欢这调调呢,它们怕是巴不得多来点这种让人发疯的玩意儿。
少女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床上的枕头,干脆利落地躺倒在冰凉的地板上——至少低温能让她觉得清醒一些。随后她毫不犹豫地用枕头严严实实地压住了自己的整个脑袋。
——如果我看不见听不见,是不是就不会存在了?
枕头隔绝了部分外界光线和声音,可那源自她意识深处的噪音与幻象,却在封闭的黑暗中变得越发清晰,也愈发咄咄逼人。
轻微的缺氧感弥漫开来,可奇怪的是,这种压迫反而让那无休止的精神噪音减弱了些许。
难道非得闷死自己啊。
突然门被推开了,主要是声音真的很清楚,哪怕有耳鸣,也是可以听到。
今井盼整个人愣了一下,压在脸上的枕头却没有移开。她瞬间就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毕竟在整个高专,会连门都不敲就进入她房间的,从来就只有那一个人。
只希望那个人有点同情心,不要说一些嘲笑自己之类的垃圾话。
此时此刻脚步声已经在她身边停住。
来人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手掀开她的枕头。她只能透过枕头的缝隙,感知到一个高大的阴影无声地笼罩下来。
无声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仿佛对方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这略显滑稽的逃避姿态。
随后,五条悟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里带着他特有的随性调调:“高专可没给学生配备这种闷死自己的额外福利。”
垃圾话,虽迟但到!
今井盼依旧一动不动,也没有吭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我被诅咒逼得想把自己闷晕过去”吗?
太丢人了。
所以就干脆装尸体了。
那只手终于伸过来,要掀开她的枕头。少女下意识地抵抗了一下,手指揪紧了枕头边缘。
“松手。”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已经接近某种冷酷。
她犹豫了一下,也知道一直这样很丢人,最终还是认命般地松开了紧攥的手指。
枕头随之被拿开了。
眼前突然接触光线,让她有些不适应,片刻后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对方黑色的裤腿。
又是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
对方低头看向她。这样的高度差带来一种微妙的压迫,她的发丝有些乱,小辫子已经散开了,几缕碎发被薄汗濡湿,黏在脸颊边,瓷白的脸颊似乎因方才短暂的缺氧,透出一种不自然的,尚未褪尽的薄红。
他的目光从她散乱的发丝滑至泛红的脸颊,最终落进她微微闪烁的眼底。视线所及之处都像一种剥离,她的狼狈,她的抵抗,甚至她试图藏起的脆弱,都在那专注而平静的注视下被一层层褪去。
五条悟随手把枕头扔到一边,他并没有弯腰把她拉起来,而是非常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条长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
这个高度差减小了,他不再是完全的俯视。
他平静地开口:“看到什么了?还是听到什么了?能把你逼到试图用枕头实施自杀。”
今井盼撑着手臂,也慢慢从地板上坐起来,和他并排坐着:“别胡说,谁自杀啊,我可阳光了。”
但是对方显而易见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只是好整以暇地继续注视着她
她不自觉地叹气了,努力不去想那个幻象,但是谁实话心里还是不舒服,就是觉得很晦气。
之前梦见夏油杰叛逃了,起码人还活着吧,顶多是黑化版的杰。
可现在这算什么?他额头上那道狰狞的缝合线又算什么?
更不用说,自己竟也死得那样惨烈,简直让人头皮发麻。
等诅咒的效果彻底消退,她第一件事就得去好好祈福。
退!退!退!
五条悟没什么情绪地勾了勾嘴角:“看来是看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嘛。让我猜猜,看到我变成毁灭世界的大魔王了?还是看到夜蛾校长的玩偶全都活过来开派对了?”
哪有人用这个语气开玩笑的。
她抿了抿唇,心有余悸地看向他:“你敢信吗?比那更离谱。”
“嗯哼?”他尾音微微上扬,似乎终于提起了一点兴趣。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如实相告。某种程度上,也是抱着一种“分享噩梦就能化解厄运”的幼稚期待,就像小时候听说的那样,只要把不好的梦说出来,梦就不会成真。
“我看到了涩谷出现了很多咒灵……还看到了……杰。”
五条悟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额头上有一道很奇怪的缝合线。样子很不对劲。”她顿了顿,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我看到我自己死了,嘿嘿。”
五条悟却沉默了,他的唇角不像之前一样挑起那么好看的弧度,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条。
这个人啊,因为看不到眼睛的缘故。
总是偶尔看看他带笑的唇角,来推测他的心情。
可是耳鸣仍在持续,刚才因为和他说话,无意识忽略掉的耳鸣又回来了。
她低头去用手指在地板上戳来戳去。
烦死了,也没心情考虑对方的心情了
白发男人朝她这边转过身,他向她倾近了些,距离拉近到一个有些过分的程度,但因为他动作的自然,一时竟没让人觉得太过突兀。
“抬头。”他突然说。
今井盼下意识地抬起头。
这一抬头吓了一跳,两个人怎么离得这么近,近得几乎陷入彼此呼吸的温度,简直幻视两个人演睡美人舞台剧的那天。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掠过他层层缠绕的雪白绷带,最终落在那双格外清晰的唇上。
他的唇形薄而分明,透着一种极淡的粉,像是被某种透明质地的唇釉轻轻抹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水泽。第一反应并非是暧昧,而是纯粹视觉上的冲击,真的,非常漂亮。
那张漂亮的嘴唇一开一合:“只是幻觉而已。硝子不是早说过了么?这类精神污染会扭曲你的感知,篡改记忆、虚构画面,都是它们惯用的手段。”
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虚虚掠过她的额发,随后自然地将几缕散落的发丝捋到她的耳后,指节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这里被钻了空子。所以你看到听到的都是假的。”
然后他很快松开了手。
今井盼眨了眨眼睛:“哦。”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先哦一声吧。
“你怕死?”没想到这个时候,他突然问道。
今井盼愣了一下,但也是老实回答:“说不怕是假的,但是也接受自己会牺牲,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那样毫无价值的又突兀的死亡,就像幻觉中所呈现的那样。
没有铺垫,没有因果,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告别。
最重要的,不正是“意义”吗?
多少人穷尽一生,挣扎、追寻、浴血奋战,不就是为了在终局落下时,能为自己的存在找到一个注解?
可是很多时候命运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命运是一个作家,那有的作家未免也太过恶意。他们随手涂改,任意终结,赋予某些角色潦草而虚无的结局,就像不曾爱过笔下的生命
“嗯,也怕我们出什么事?”他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而是轻巧地转了个问题,目光似乎完全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专注。
“怕。”今井盼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坦诚地低声道:“是不是很自私呢,如果出事的是我自己,反倒没那么难受,至少不必承受失去谁的痛苦。可如果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我觉得我根本接受不了。那样的话还不如是我。”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她,忽然笑了,向后靠回一点,姿态重新舒展开来,恢复了往常那种懒散的倨傲:“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一个都死不了。”
今井盼怔怔地看着他。奇异地那些幻觉反复蹂躏的神经,竟然真的松弛了一点点。
难以形容,虽然还在耳鸣。
却很有安全感。
这就是成熟男人带来的安全感吗?何况他是最强。
“可是那些声音和画面它们一直在,我控制不了。”她有些苦恼地道。
五条悟摸了摸下巴,似乎思考了一下,笑眯眯地道:“嗯……既然控制不了,那就别费劲去控制了。换个思路,就当看一场免费的特效电影?虽然剧情烂了点。”
今井盼嘴角抽了抽:“你老人家还真幽默,什么奇怪的主意啊!”
而他挑了挑眉:“起码有效啊,你刚才不是差点把自己闷死,现在都有力气吐槽我了。”
少女一噎,竟无法反驳。
此时五条悟已经站起身,然后朝她伸出手,突然道:“走了。”
今井盼一冷,看着眼前骨节分明的手,那是实在是一双过于好看的手。冷白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手指线条利落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指尖微微泛着自然的淡粉。
它既带有属于教师的稳重与掌控感,又透出几分少年般的清韧。此刻正伸向她,掌心向上。
“去哪?”
“去找硝子复查一下,总不能真让你一直这么神经兮兮的吧?”
今井盼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等待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的手稳稳包裹。那是一只比她大上许多的手,温热掌心全将她微凉的手指覆住。
一种令人安心的牵引感从彼此相贴的皮肤传来。年轻教师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地板上轻巧地拉了起来。
“走了。”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握姿,让两人的手指更紧密地交扣,牵着她便向外走。
今井盼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抬眼看他。
等等?怎么就突然牵上手了?
她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试图为这超乎寻常的肢体接触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怕她半路突然发作不肯去医务室,所以干脆采取强制措施?
她默默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最终得出了一个自认为最符合逻辑的结论:嗯,一定是为了防止伤员逃脱。
五条悟似乎一眼看穿了她的困惑,侧过头来,语气听起来平静无波:“不牵着你怎么办?万一又出幻觉,突然想不开给自己一拳怎么办。”
今井盼:“……”
他爹的,真和自己想的一样。
不过也确实无法反驳,毕竟就在几分钟前,她差点用枕头把自己送走。
但是还是很感动了,因为能感觉到对方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哪怕之前吵吵闹闹。可是有些情谊是真的。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嘴贱任他嘴贱,反正关键时候靠谱就行。
她心里变得暖洋洋的,忍不住低声嘟囔:“那……等会儿我要是突然又不对劲了,你可要抓紧点啊,我可不想从工伤直接升级成殉职。”
“知道了。”他简短地回答,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