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最终停在一处能俯瞰海岸的高坡上。一家有着宽阔露台的餐厅映入眼帘,海风扑面而来。
侍者引他们在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落座。今井盼抬眼望去,
湛蓝的海面在阳光下铺陈开去,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而水天相接之处,富士山优雅静谧的轮廓清晰可见,山顶的残雪在日光下泛着圣洁的柔光。
海鸥的鸣叫、舒缓的海浪声与餐厅低回的爵士乐交织在一起。
“怎么样,老师我的品味不错吧?”五条悟笑眯眯地道。
“嗯,景色是没得挑。”今井盼望着远处的富士山诚实地点头,随即转过头来,眉眼一弯,豪气地开口,“行,今天算你厉害,找着这么个好地方。我也不能小气了,你就放心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这顿我请得起!””
五条悟忍俊不禁,将一本设计简约的菜单推到她面前:“先点菜,放心,不会让你破产的。”
菜品是精致的和洋融合创意料理。鲔鱼中腹配海胆鱼子酱,盛放在冰雕的莲花座上;炭烤和牛切成适口的大小,点缀着可食用金箔和山葵芽;就连餐后甜点都是一幅写意的山水画,抹茶慕斯为山,白糖碎为雪,精巧得不忍下勺。
漂亮饭是吃过了,今井盼也高高兴兴地买单了。
结完账,两人并肩走出餐厅,今井盼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身心都得到了洗涤。她望着眼前这片动人的景色,有些不舍就这样离开。
转过头,看向身旁姿态悠闲的五条悟,少女眨了眨眼:“这么好的景色,吃完就走好像有点可惜。我们直接回去吗?”
闻言,五条悟慵懒地挑了挑眉梢:“你们华国不是有句老话,叫‘来都来了’?你难道不想逛逛吗?”
今井盼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你都知道?”
不过她反应极快,立刻顺着他的话头,眉眼弯弯地接道:“我当然想逛呀!”来都来啦,不吹吹海风、踩踩沙滩,那才叫亏大了呢!”
五条条悟闻言只是懒洋洋地一笑,然后率先迈步朝着通往海滩的石阶走去。今井盼跟在他身后,踩上细软微凉的沙滩,心情也好的不得了。
午后阳光正好,但靠近水边的海风却带着明显的凉意,吹拂着今井盼额前的碎发。她快走几步靠近浪花边缘,看着清澈的海水一次次漫上沙滩又退去,留下泛着泡沫的湿润痕迹。
她蹲下身,好奇心起,伸出手指试探着去拨弄涌到脚边的一小波海水。指尖传来的刺骨凉意让她猛地一激灵,几乎是触电般迅速把手缩了回来。
走在前面的五条悟听到动静回过头,正看到她这副模样:“现在可不是盛夏,海水当然凉。”他的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悠闲。
今井盼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快走几步跟上他,和他闲聊:“今天天气明明回暖了,海水却还是这么冻人。所以我才特别佩服那些冬泳的,都是真正的狠人啊。”
海风掠过,她将手更深地揣进了外套口袋。
看她的动作,于是五条悟侧过身瞧她,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促狭:“其实呢,你要是诚心诚意地求我,老师我大发慈悲,倒也不是不能帮你暖暖手。”
说完,还十分刻意地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是在笑话她刚才玩海水的举动太傻啦吧唧了吗?
今井盼被他这副施恩般的姿态气笑,一把拍开他在眼前晃悠的手:“此男又在挑衅我,婉拒了哈。”
这反应完全在五条悟的意料之中。他非但没恼,反而笑得肩膀直颤,等笑够了,他才慢悠悠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丝绒礼盒,在手指转了转:“好了好了,既然你请我吃饭,说好的伴手礼,不会真让你吃亏的。”
不是吧,还真的有伴手礼。
今井盼将信将疑地接过盒子。打开的一瞬间,她不由得愣住了,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某奢牌珍珠项链。但并非那种适合成熟女性的端庄贵气的全珍珠款式,而是用纤细的铂金链子精巧地串联起几颗大小不一的珍珠,错落有致,泛着温润的虹彩光泽,既优雅又不失灵动,分明是更适合年轻女孩的设计。
“这……”今井盼一时语塞。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这个牌子的珍珠项链她认得,价格大概在三十万日元上下,倒不是说完全买不起,只是作为一个学生,她绝不会轻易为自己购置这样昂贵的饰品。
但她咂舌的是,谁会把这种档次的珠宝当作寻常的伴手礼?
也是,眼前这位从不吝啬金钱,毕竟对他而言,金钱大概真的就只是个数字。只不过他这个人平日
里也没什么物欲,穿着随意,甜点就能打发,对奢侈品更是兴致缺缺,以至于身边的人常常会忘记,这个最强咒术师,同时还是那个古老而富有的五条家的现任家主。
有钱好啊,有钱真好啊。
它让你收到礼物时,连一句“太破费了”的客套话都说不出口,因为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份破费,它也让你无法简单地用价格去衡量这份心意。
然后今井盼想的有点多,五条悟不仅记得要带回伴手礼,还挑选了如此贴合她喜好和年龄的款式。
岁月真的把这个男人打磨得更棘手了。
今井盼脑海里不禁浮现高专时期,同样是面对五条悟,那时的他强大耀眼,却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
他们常常因为看对方不顺眼而针锋相对,训练场上火花四溅,言语间互不相让。那时的五条悟,只会用更强大的力量碾压,用更气人的话语回敬,何曾有过这般怀柔手段。
可恶啊…...
现在的他,太懂得如何拿捏自己了,完全懂得自己这种雌鹰般的女人是如何吃软不吃硬的。
见到少女一脸古怪的表情,年轻教师才慢悠悠地开口:“怎么,不喜欢?“我看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这种亮闪闪的东西吗?”
今井盼立刻变如脸,深情地开口:“五条老师,你以后就是我的挚友了。”
“这么好收买?”他笑嘻嘻地说,“一条项链就换来了‘挚友’的身份?今井同学的友情门槛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今井盼小心地将丝绒盒收进自己的包包,然后才理直气壮地反驳:“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充分说明我是一个懂得欣赏、并且珍视他人心意的人。”
闻言,对方顺势接话:“哦?那看来我以后得多多表达‘心意’,才能稳固这来之不易的‘挚友’地位咯?”
今井盼忽然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模仿着长辈的语气:“悟,真正的友谊,贵在真诚,是不能单纯用物质来衡量的。”
五条悟听到她的话,不由得挑眉,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故作严肃:“刚才因为一条项链就宣布我是‘挚友’的人是谁?”
“那是仪式感!是对于你终于做了件像样人事的即时表彰和鼓励!”今井盼强词夺理,但眼底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的真实心情,“目的是为了激励你继续保持,再接再厉。这叫正向反馈,懂不懂?”
于是,五条悟故作认真地点点头:“懂了,就是说我以后还得继续送礼物,才能维持住这个称号。”
“悟君,你的理解能力终于有了质的飞跃,我很欣慰。”少女立刻竖起大拇指。
两人互相瞪着,几秒后,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今井盼的语气稍微认真了些,“不过,说真的,谢谢,礼物我很喜欢。”
五条悟侧头看她,他没有再开玩笑,只是慵懒地勾了勾嘴角,简单应道:“嗯,喜欢就好。”
两个人说着话,就这么沿着水线漫步,留下一大一小两行脚印。潮水涌上来,温柔地抹去旧的痕迹,又留下新的湿润边界。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轻,“不过说实话,你怎么会突然想到买这个?”这个问题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她不是怀疑他的大方,而是好奇这份大方背后的缘由。
五条悟头也没回,声音懒散:“伴手礼啊,不是说好了吗?”他的脚步不停,白色的发丝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不是这个意思,”今井盼快走两步,与他并肩,抬脸去看他,“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种款式?”
这次,五条悟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带着点漫不经心,随即又转回去看向前方,耸了耸肩膀:“店员说这个最近在年轻女孩子里很流行。”
听到他的回答,的确没毛病。
今井盼快走两步,转身面对着他,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对他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容:“厉害了五条老师,连流行趋势都掌握了。等着吧,你今年生日我也要好好研究,投其所好,送你一份大礼。”
没想到,五条悟的嘴角却肉眼可见地垮下来,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那要等到12月啊,今井同学,你这回报周期也太长了吧?我这礼物可是当场兑现的,你的‘挚友’之情就这么经不起考验?”
今井盼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无赖劲儿逗笑了,停下倒退的脚步,等他走上来,才并肩继续前行:“怎么,五条老师还缺我这一份礼物?”
他答得理直气壮:“缺啊。”
不愧是五条悟,够直接!
少女看了他好几眼,故作勉强地答应:“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尽量把回报周期缩短点。”
“这还差不多。”五条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这话,两人继续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今井盼很喜欢大海。虽然她的人生经历了一次从2007年到2017年的突兀跳跃,但海水总是不变的,同样的潮起潮落,同样的包容与深邃。站在这里,听着永恒的涛声,时间错位带来的恍惚感似乎也能被稍稍抚平。
突然想起,上次他们几个同期聚餐,就是提了自己的生日要在海边办,让这片蔚蓝成为新一岁的见证。
她十八岁,也应该是二十八岁。
思绪飘远,让她想起更早时候看海的经历。她曾和父母一起站在康沃尔郡的海岸边。那里是英格兰的西南端,面对的是广阔的大西洋。
与眼前太平洋沿岸柔和的海景不同,大西洋的海岸线往往更加崎岖壮丽。那里的风总是带着更强的力道,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她记得父亲曾指着远方说,再往西就是北美了。而母亲则会细心提醒她站得离崖边远些。
时间会改变很多,但大海永远在那里。
五条悟似乎察觉到了她片刻的走神,放缓了脚步,但没有打扰她的思绪,片刻后,男人才缓缓开口:“盼,怎么走神了?”
今井盼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深海里被捞起。她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听说有一种章鱼,叫做蓝环章鱼。那种章鱼,很小,看起来人畜无害,当它感到威胁或者被激怒的时候,它身上那些原本不明显的蓝色环状斑纹就会瞬间变得鲜艳夺目,但也非常非常危险。”
“你知道危险在哪里吗?”她追问。
“毒?”五条悟言简意赅地猜测,语气平淡。
“没错!”今井盼用力点头,终于进入了正题,“它的毒性非常强,据说一只蓝环章鱼携带的毒素,足以在几分钟内让几十个成年人毙命。而且,最可怕的是目前还没有针对这种毒素的特效解毒剂。一旦被咬,如果得不到及时、正确的处理,死亡率极高。”
然后,五条悟后饶有兴致地反问:“所以,今井同学突然在这么浪漫的海边提起这种危险的生物,是想暗示什么?”
“是觉得我像那种平时伪装得很好,一旦被惹毛就会放出致命一击的类型?”
今井盼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她扶额:“我只是刚好想到而已!毕竟我们在海边,聊点海洋生物不是很应景吗?”
“哦,应景啊。”五条悟拖长了语调,语气里的笑意更明显了,“我还以为你是被我的礼物感动到,开始担心起我的人身安全,提醒我下海游泳要小心这种带毒的小东西呢。”
今井盼震惊地开口:“你五条悟还需要别人担心安全?你不去招惹那些海洋生物就不错了!”
话一出口一个奇妙的联想在她脑海中闪现,刚才她描述的蓝环章鱼身上那些在受到威胁时会发出耀眼光芒的蓝色环纹,那种独特的、带着虹彩的蓝色,不正和眼前这双被墨镜遮挡住的眼睛是同一个色系吗?
她伸出手,示意五条悟走近一点。出乎意料的是,五条悟竟然很配合地向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那张俊美的脸瞬间在她眼前放大。
今井盼:“我要摘下你的墨镜,可以
吗?“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副遮挡视线的圆形墨镜从他高挺的鼻梁上取了下来。
“你看你的眼睛,也是蓝环颜色。”今井盼开始锐评。
在阳光的映照下,五条悟的眼睛呈现出更加丰富的层次感。那种蓝色很难用言语准确形容,既不是天空的蔚蓝,也不是海洋的深蓝,而是一种更加神秘、更加璀璨的颜色。
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时,虹膜周围确实会泛起一圈微妙的光晕,瑰丽而有神性。
五条悟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更没料到她的关注点居然在这里。他愣了一下:“所以呢?盼是觉得我和那种有毒的小章鱼有什么共同点吗?”
今井盼解释:“是颜色,这种蓝色真的很特别。我之前和硝子聊天,我们都觉得你像猫,其实你刚才说的有点对,你像是章鱼。”
这个奇特的类比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你看,猫虽然有时候也挺难捉摸,高傲又自我,但至少行为模式还有迹可循。开心了会呼噜,不高兴了就甩尾巴,逼急了还会挠人。”
“但章鱼不一样,它们生活在深不可测的海洋里,聪明得不可思议,能随意改变形状和颜色,伪装自己,难以预测。三条心脏,九个大脑,血液还是蓝色的……”
她目光再次落回他那双非比寻常的蓝眼睛上,“感觉就像你一样,五条悟,看起来好像随随便便,没个正形,但实际上根本没人能看透你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藏着多少东西。强大,神秘。”
剩下的话她没说出口,只在心底默默补充:就像那些最深海的生物,艳丽而有毒,让人在惊叹其美丽的同时,也不由自主地心生警惕。这种美丽背后,往往伴随着致命的危险。,
“行吧,我当你夸我了。”教师微微颔首,将墨镜重新架回鼻梁,遮住了那片深邃的蓝色。“不过盼,用有毒的章鱼来比喻我,是不是有点恩将仇报。”
今井盼从善如流,立刻作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模样,双手合十,从善如流地滑跪:“我错了,五条老师!您说得对,是我比喻不当。您怎么会像章鱼呢?要说也得说您像温顺可爱的金鱼才对!”
“金鱼多无趣。”五条悟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至少章鱼听起来够特别,够强大也够难搞。挺配的,不是吗?”
他话音刚落,像是突然灵光一闪,双手清脆地一拍,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决定了,晚上带你吃章鱼烧。”
今井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