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旧木头和某种难以名状阴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光
线昏暗,入目之处,是典型的昭和时代西式家居风格。高大的木质家具轮廓在阴影中显现,沙发、茶几、立柜、餐桌,所有的家具都被惨白的防尘布覆盖着,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幽灵,静默地矗立在时光的尘埃里。
地板是深色的实木,漆面早已斑驳,踩上去会发出的吱呀声,这氛围简直能直接拉去拍《咒怨》续集了,比那个什么京城81号也不遑多让吧?
作为咒术师,胆量是基本素养,什么凶宅古堡废弃医院,去得多了,早就习惯了这种的阴森感。
纯粹的视觉和心理恐怖,很难真正撼动他们,毕竟,他们日常面对的,是更加不可名状的真实。
她定了定神,咒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向四周铺开,捕捉着诅咒残留的轨迹和气息。那股阴冷的咒力残秽,在这栋房子的深处,更加浓重了。
就在她凝神探查之际——
“呜……呜呜……”
一阵极其细微、仿佛被什么捂住嘴压抑着的哭声,飘飘忽忽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个孩子,又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它似乎来自楼上,又好像就在这布满蒙尘家具的大厅某个角落里萦绕,难以捉摸具体方位。
今井盼立刻屏住呼吸,咒力蓄势待发。不是人类的哭声,这点她很确定。是咒灵?已经开始用这种方式引诱了吗?
她放轻脚步,朝着声音似乎最清晰的来源,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移动。
楼梯同样老旧,扶手上的雕花积着厚厚的灰。她抬头向上望去,楼梯转角处一片昏暗。
“呜……妈妈……呜……好黑……娃娃……我的娃娃呢……”
那哭声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夹杂带着童稚口音的呢喃。
娃娃?
今井盼心中一凛,某种猜测浮现。她不再犹豫,踏上了第一级台阶,与此同时,那哭声戛然而止。
绝对的死寂重新降临,甚至比刚才更加令人窒息。
今井盼停在楼梯中段,手已经按在了咒具上。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方的黑暗。
突然——
“嘻嘻……”
一声轻快的,与之前哭泣截然不同的孩童嬉笑声,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响起!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今井盼想也不想,身体猛地向侧前方扑出,同时咒力爆发,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防御,右手反手抽出咒具短刀,向后斩去!
刀刃劈空了。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楼梯扶手上,不知何时,端坐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陈旧破损的西洋古董娃娃。
大约四十厘米高,穿着脏污褪色的蕾丝蓬蓬裙,金色的卷发干枯打结,陶瓷脸蛋上裂开了几道细纹,蓝色的玻璃眼珠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一点似乎活过来的微光。
它的嘴角,被画成一个固定上扬的、弧度夸张的微笑。
娃娃一只手臂抬起,手指指向楼上。而它那裂开的陶瓷脸颊上,正缓缓地渗出一行暗红色的,如同血泪般的粘稠液体。
“嘻嘻……来呀……来找我玩呀……”
娃娃的嘴巴没有动,但那带着嬉笑和引诱的孩童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从四面八方传来。
果然是咒灵,而且是依附于这种充满孩童执念和恐惧的人形之物上的类型。准一级的评估,看来并非虚言。
今井盼握紧了咒具,目光锁定了那个渗着血泪的诡异娃娃,又警惕地瞥了一眼它手指所指的,通往二楼更深黑暗的楼梯方向。
“抓住你……就永远陪我玩……”
孩童般的声音变得尖利,充满怨毒!与此同时,大厅各处被白布覆盖的家具下,阴影剧烈蠕动,上百个形态各异,但同样残破陈旧的娃娃、人偶、泰迪熊,它们或爬行,或滚动,或姿势僵硬地迈步。
陶瓷眼珠、玻璃眼球、纽扣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楼梯上的今井盼,发出混乱叠加的嬉笑、哭泣、呢喃:
“陪我玩——”
“好黑——好冷——”
“妈妈不要我了——”
“娃娃……我的娃娃……”
怨念的潮汐瞬间淹没了空间,浓郁的诅咒气息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这些显然都是被核心咒灵力量同化或操纵的附属物,单个或许威胁不大,但数量如此庞大,足以形成令人窒息的围困。
今井盼面对从下方涌来的娃娃潮,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脚下发力,向上疾冲!目标直指二楼。核心咒灵的本体,必定藏在那里。
在她动身的刹那,扶手上那个渗血娃娃猛地炸开!并非物理爆炸,而是化为一团浓郁的黑红色诅咒污泥。迅猛地卷向她的脚踝!
“滚开!”今井盼头也不回,反手一挥,短刃斩出,弧光精准地切断了那污泥触手。被斩断的部分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为黑烟消散。
但她前冲的势头也因此被阻滞了微不可察的一瞬。就是这一瞬,下方潮水般的玩偶已经扑到了楼梯下方,最前面的几个甚至开始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速度奇快!
“没完没了。”今井盼单手持刃,咒力以她为中心爆发式扩散,并非五条悟那种毁天灭地的规模,而是小范围的定向冲击。
无形的狂暴斥力以环形向下猛推!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个玩偶瞬间被抛飞,撞在后面更多的同类身上,引发一片混乱的撞击和碎裂声。
借着这一击清出的短暂空隙,今井盼身形再闪,终于冲上了二楼。
二楼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与一楼相比,这里的诅咒气息浓烈了数倍。
走廊尽头,最大的那扇房门前,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个几乎和真人孩童等身大小的古董陶瓷娃娃,穿着极度华丽但已严重破损、沾满污渍的洛可可式宫廷裙装。
它有着一头完美的金色长卷发,但发丝间缠绕着蛛网和灰尘。瓷白的脸上,妆容精致却诡异,脸颊涂着两团过于鲜艳的腮红,嘴唇是殷红的微笑。它的眼睛不是玻璃珠,而是两颗布满血丝的真人眼球,镶嵌在陶瓷眼眶里,此刻正直勾勾地看着今井盼。
它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和一楼那个渗血娃娃一模一样、但体型小很多。裂痕更密的娃娃。
什么玩意,安娜贝尔。
巨大的宫廷娃娃微微歪了歪头,它怀里的那个小娃娃,嘴角开始渗出暗红液体:
“你……弄坏了……我的朋友们……”
“不乖的孩子……要留下来……永远……陪我玩过家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二楼走廊的空间仿佛扭曲了一下,两侧墙壁上浮现出无数孩童涂鸦般的血色手印,空气中开始回荡起扭曲的、断断续续的童谣哼唱。
“领域雏形?不,是接近领域的效果,强烈的生得术式!”今井盼心头一凛,准一级的评级看来还是保守了。
这家伙在这栋充满孩童怨念的老宅和依附物,比如古董娃娃加持下,爆发出的力量已经就是一级,甚至能模拟出部分领域的特性,强制性的规则束缚与效果增幅。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像胶水一样变得滞重,某种规则正在形成,或许是在这里待得越久,行动会越迟缓;或许是会被强行拉入过家家的扮演,遵守对方的规则;或许单纯是怨念的直接侵蚀与精神污染。
不能让它彻底展开!更不能被困入对方的节奏!
今井盼咒力毫无保留地奔腾起来。她不再试探,再次突进,手中短刃化作一道寒光,在攻击的刹那,宫廷娃娃华丽的陶瓷躯壳,从胸口位置,自行炸开了一个大洞,源源不断的诅咒竟然从中缓缓地涌现,如同奔腾的污水。
今井盼立刻察觉到,那喷涌的诅咒洪流并非只是为了防御,更是在进行某种转移。
只见那失去了大半躯壳、只剩下残破下肢和部分上半身的宫廷娃娃“,抱着渗血小娃娃,以一种诡异速度,猛地向后撞去,撞向了它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无声地开了。
一股远比走廊内部更加阴冷,仿佛沉淀了数十年绝望与悲伤的气息,如同冰窖开门般涌出。
借着门内透出的、更加昏暗的光线,今井盼瞥见,那似乎是一间儿童卧室。墙上贴着褪色起卷的卡通壁纸,地上散落着腐朽的玩具,一张挂着破旧帷幔的小床放在角落。
下一刻,整栋小洋房的所有的声音统一,化为一个无比宏大、层层叠叠的童声合唱:
“一起来玩吧!!!”
血色从那个房间的门内,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走廊,并向楼梯下方蔓延!
宏大的童声合唱带着直击灵魂的怨毒,伴随奔涌的血色浪潮,瞬间充斥了整条走廊,
那间敞开的儿童卧室,此刻化为了一个不断脉动的心脏,为整个领域输送着怨念的血液。
脚下的地板也开始变得柔软,仿佛踩在某种生物的内脏之上,并传来滑腻的吸附感,试图限制她的行动。
“原来如此以早夭婴儿的强烈执念和悲伤为基,又吸收了这栋老宅里可能存在的其他孩童的孤独,最终与这些象征陪伴的娃娃结合”今井盼瞬间理清了脉络。这种咒灵的成因往往复杂而悲伤,但成型后的危害也同样巨大。
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
二十分钟后。
激烈的战斗已近尾声。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满目狼藉的卧室中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今井盼保持着前冲突刺的姿势,身体因为突然失去支撑而微微前倾。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里只剩下半截刀柄。而本该连接着的前半段刀身,早已不翼而飞。
咒具短刃,断了。
今井盼:?
她刚才用上了十成的力道,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准备来个一击必杀,终结这场又臭又长的消耗战,然后,武器它就这么断了?
头秃了,自己果然不适合用咒具啊,少女不易,少女叹气。
果然,她就说自己和这些身外之物八字不合!什么咒具啊、法器啊,看着别人用起来威风凛凛,到自己手里,不是不顺手,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平时用用还好,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就给她来这么一出!
少女不易,少女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啊。
那颗粘稠的心脏还在跳动,咒灵似乎还想汲取最后的力量。不过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诅咒压力虽然大减。
几乎在断刃声响起的同时,少女五指瞬间收拢,紧握成拳,体内的咒力,在这一刻被强行凝聚,金色的光芒不再附着于外物,而是直接缠绕在她的拳头之上。
没有花哨,没有犹豫。就在脚下那滑腻的触感再次传来,试图阻滞她的瞬间,她猛地向前一踏,借着这最后迸发的力道,直冲向前,将最后一点距离化为乌有。
金色的光芒与粘稠的诅咒黑气激烈对撞,湮灭,发出如同冷水浇上热铁的声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的黑烟。
终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被战斗余波弄得一片狼藉的卧室。
她缓缓收回拳头。
咒灵,终于祓除了。
儿童卧室恢复了原本的的模样。二楼走廊,一楼大厅,重新被灰尘和寂静主宰。只有那些碎裂的玩偶。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帐外,伊地知焦急地看了看手表,忽然,他感觉到帐的波动发生了变化,那漆黑的帷幕颜色开始变淡,如同墨迹被清水化开。
几秒钟后,帐彻底消失。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重新洒在院子和老宅上。
吱呀——
正门被推开,今井盼走了出来。她脸色有些苍白,额发被汗水粘在颊边,但整体看上去并无大碍。
伊地知连忙迎上去:“今井同学!情况怎么样?你没事吧?”
“解决了。领域雏形已被击破。内部结构有一定损坏,但没有对主建筑造成不可逆的破坏。”
她言简意赅地汇报完,然后看向伊地知:“伊地知先生,麻烦你了。另外,后续报告里,建议标注该咒灵具有在特定环境下展开强效伪领域的能力,威胁评估建议上调至需谨慎对待的一级。”
“是!我明白了!”伊地知连忙记下,同时关切道,“今井同学,你需要立刻回高专接受检查吗?”
今井盼低头,看了眼自己垂在身侧的,指骨有些红肿的手,又活动了一下隐隐作痛的手腕,随意地摇了摇头:“皮肉伤,回去自己处理就行。消耗有点大,需要休息。”
伊地知见她确实没有明显外伤,只是神色疲惫,便不再多劝,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阳光下依然显得孤零零的小洋房。那里面曾经回荡的悲伤与怨念,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我们回去吧。”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闭上眼睛。虽然咒灵祓除了,但让她耿耿于怀的,是那清脆得扎心的,武器断裂的声响。
虽然她向来更习惯于,也更擅长用自身的力量和速度去战斗,依赖身体的本能和千锤百炼的体术。
咒具对她而言,很多时候更像是辅助工具。她也确实能用拳头,打出不输于很多特级咒具的威力。
但是……
但是,当你的武器在紧要关头,在你倾尽全力准备一锤定音的时刻,就那么“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在你面前碎成两截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糟透了。
今井盼在心底,幽幽地、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唉。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理解大圣了。当年他跑到东海龙宫,一件件试兵器,最后找到那根定海神针,那得是多么迫切,又是多么“再找不到合手的我就要掀了你这水晶宫”的心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