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用的是“我”。
不是“我们”。
在今井盼原本的认知里,让她又气又恼又无可奈何的五条悟,是同窗,是死对头。
她想过他会因为同学的失踪而担忧,会和其他人一起寻找,
但那应该是一种集体性质的,出于道义和同学情谊的行为。
她从未想过,他那份寻找是以我为单位的,如此漫长的时间。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是这样被看待的吗?是值得他花费十年,在茫茫人海中不断寻找的,如此重要的朋友吗?
不能辜负啊。TAT
她攥紧了拳头,从此刻起,在她心里,五条悟就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十年后世界里,最无可替代的朋友。
虽然她也知道,他心里那个最好朋友的位置是杰的。
算了,她是做不了嫡长闺了。
但这份心意她收下了,以朋友以挚友,以需要被好好珍惜和回应的存在。
“对不起啊……”她终于再次开口,
“对不起什么?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吗?能喘气,能说话,能吃能喝。”对方却拒收她的道歉,并且不客气地回怼。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然后五条悟又慢条斯理地说,“那就别老想着偷懒,争取早点毕业,然后毕业了,麻溜地过来,帮我多分担点任务,省得我整天累死累活,这才是正经道歉的态度,知道吗?”
今井盼闻言,是真的惊呆了:“等等,什么叫帮你分担任务就是道歉了?这明明是你自己想压榨我吧?五条悟你这人,我刚酝酿好的情绪都被你毁了!”
“哦?是吗?那真抱歉。”五条悟耸耸肩,语气毫无诚意。
少女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行!算你狠!”
跟此猫真的是一点脾气都没提啊。
她像是放弃般挥了挥手,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话题转得飞快:“算了,不过我今天回来的路上,看到一家拉面馆,门口排了老长老长的队了,闻着味儿可香了!感觉肯定超好吃!怎么样,去不去?我请客!”
五条悟看着她,半晌他才慵散地开口道:“所以,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对不起又是感动,然后就用一碗拉面,来糊弄我?”
闻言,今井盼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什么叫糊弄,那家店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她声音越说越小,底气明显不足,显然是知道自己这套“一碗拉面了事”的逻辑站不住脚。
但心里那点愧疚,又让她想做出点什么表示,哪怕这表示看起来微不足道。
然而,预期中的嘲讽并没有立刻响起。
她等了几秒,悄悄抬眼,用余光去觑身旁的人。
五条悟却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他就那样站着,唯有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清晰地泄露了一丝此刻的心情,是种罕见的轻松神情。
他重新开口,慵散地说道,声音带着点笑:“行吧,勉勉强强,还算凑合。”
但是下一秒,话锋一转,年轻教师意有所指:“不过,你先帮我个忙。”
今井盼:?
等等,应该没好事吧。
*
三天后,训练场。
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高窗洒进宽敞的训练场地,高专一年级的学生们,禅院真希、狗卷棘还有乙骨忧太和熊猫正围成一个小圈,中间站着五条悟。
白发教师今天难得没穿教师制服,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运动服,勾勒出颀长劲瘦的身形。
此刻他脸上正挂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愉快的笑容。但也因此,显得更加不怀好意。
总之,即使换上了看似正经的运动服,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场依旧和高专其他任何一位严肃沉稳的老师搭不上边。
“好了好了,都安静点,今天老师心情好,教你们点实用的。”五条悟拍了拍手。
“体术训练嘛,光靠你们几个小菜鸡互相打来打去,很容易就陷入一种过家家的模式,学不到什么东西。所以呢本着因材施教、实战出真知的原则,老师我特地亲自为你们找了一位陪练”
“陪练?谁?”熊猫挠挠毛茸茸的脑袋。
话音刚落,训练场的门被推开,就看见今井盼探进半个
身子,然后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和一年级的训练服略有区别的黑色训练服,高马尾扎得干净利落。
少女笑眯眯地道:“嗨,各位。五条老师您老人家召唤,有何指示呀?”
有一说一,她发现自己现在似乎越来越习惯叫他“老师”了。
一开始是形势比人强的妥协,再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称呼就变得顺理成章,脱口而出,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曾经和自己同龄同窗的家伙,的的确确已然成为了站在讲台上的老师。
当然也有点装嫩,嘻嘻。
“哟,来了。”五条悟朝她点点头,然后转向一年级的几人,“所以今天由你们的今井前辈来给你们当移动靶哦。”
今井盼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看向他,嘴角抽了抽:“移动靶?”
“别急嘛。”五条悟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今天的训练内容很简单。你们四个一组。目标是在尽量不破坏场地,并遵守基本对战礼仪的前提下……”
他微微偏头,看向今井盼。
“碰到她,就算成功一次,时限十五分钟。她也可以反击,但强度控制在二级咒术师水平,明白了吗?”
禅院真希推了推眼镜,毫不犹豫地应道:“明白了。”
“海带。”狗卷棘简洁地应了一声,也点了点头。
而乙骨忧太显得有些紧张,认真地点头:“是,五条老师。”
“哦哦哦!听起来有意思!”熊猫倒是兴奋地搓了搓自己毛茸茸的爪子,“盼,请多指教了!”
今井盼的视线在一年级的四个学弟学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场边五条悟脸上。
她脸上原本那点应付式的微笑,彻底消失了,嘴角微微抽搐。
一对四,还要控制强度,这哪里是什么陪练,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人肉沙包来用吧,还是那种自带闪避,反击功能的高级沙包!
五条悟似乎完全接收到了她眼神里的控诉,非但没有任何愧疚,反而回给她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
他甚至心情极好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慢悠悠地退到了训练场边缘,找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双手抱胸,一副准备欣赏精彩表演的悠闲姿态。
“那么,训练开始。”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禅院真希先发制人,动作没有丝毫花哨,直刺今井盼,少女的实力远超一般一年级生的水准,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带着要将对手一击必杀的决意,
“哇,一来就这么猛!”今井盼嘴上调侃,动作却丝毫不慢。
她脚下步伐一错,身体轻盈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
同时左手并指如刀,带着压缩的咒力,斜切向真希握刀的手腕,迫使她变招。
但攻击并非只有一处。就在她应对真希的同时,狗卷棘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不许动!”
言灵的力量瞬间降临,试图束缚她的动作。
今井盼身体微微一僵,但体内的咒力迅速流动冲击,瞬间冲破了这不算太强的束缚。
可这一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乙骨忧太欺身近前,一拳带着破风声砸向她肋下,而熊猫的身影也从另一侧封堵而来。
可是今井盼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乙骨和熊猫的攻击夹缝中滑出,顺势一记低扫,逼退了试图再次近身的真希。
“别给她喘息的机会!”真希喝道,薙刀舞动,刀光如练,封锁了今井盼左侧的空间。
狗卷棘再次开口:“沉重!”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试图减缓她的速度。
乙骨忧太紧随其后,拳风凌厉。胖达则利用体型优势进行压迫和干扰。
训练场中央,一时间人影翻飞,咒力激荡,今井盼每每都在毫厘之间堪堪避过攻击。
她的反击并不凌厉,多是格挡和迫使对方回防,将“强度控制在二级咒术师水平”的要求执行得相当到位,并未真的痛下狠手,反而逼迫着一年级的四人不断配合。
场边,五条悟双手抱胸,斜倚在墙边,他只是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看不出满意,也看不出失望,仿佛只是一个冷酷的旁观者。
十五分钟的时间,飞快流逝。
一年级四人组的进攻,从最初的各自为战,到后来开始有了雏形的默契,攻势也愈发凌厉,渐渐有了章法。
然而那道被他们围攻的身影,却始终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在愈发绵密的攻击网中穿梭自如,却始终无法被真正触及。
每一次看似必中的攻击,总会被她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在最后关头化解。
终于——
“时间到。”五条悟的声音慵懒地响起,打破了训练场内的激烈氛围,为这场追逐战按下了休止符。
“呼,不行了不行了,盼,你也太能躲了!跟个泥鳅似的!”熊猫嚷嚷道,语气里倒是没多少沮丧,更多是累瘫了的感慨。
“海带。”狗卷棘言简意赅地评价,大概是想说“确实厉害”或者“好强”。
乙骨忧太擦了擦额角的汗,朝着今井盼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谢谢指点,今井前辈。”
而禅院真希将薙刀收回背在身后的刀鞘,动作干脆利落,她看向今井盼,点了下头。
今井盼的气息也稍稍急促了一些,鬓边有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她摆摆手,真诚的道:“是你们配合得好,进步也很快。尤其忧太最后那一拳配合真希的佯攻,时机抓得很准,就是发力角度还能再调整一下,威力会更大。”
“好了,都别站着闲聊了。”而五条悟此时拍了拍手,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过来。
今井盼也站到了一旁,抱着手臂,准备听听这位最强老师能评出些什么花儿来。
五条悟的目光先落在了禅院真希身上。
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情绪起伏:“真希,你的动作意图太明显。起手那一下,是想封她左侧退路,逼她往棘的方向躲,想法没错。”
“但你的刀不留余地,不留变化,一旦对手不按你设想的路线走,或者速度快过你的预估,你这招就是活靶子。”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抬手,模仿了一下真希那直刺的一刀:“记住,你的武器是薙刀,有长度优势,但变招慢。要利用好这个优势,但不是每次都要用全力。”
“五分攻,三分留力变招,两分观察,你最后那几次配合熊猫封堵,就比开始有章法,知道用刀势引导,而不是自己闷头往前冲。继续保持。”
禅院真希抿了抿嘴,点了点头:“是。”
“棘。”五条悟转向狗卷棘,“你的言灵,时机抓得还行。但咒力的控制,太粗糙了。第一次用束缚,目标是她整个身体,范围太大,消耗就大,效果也差。”
“对付她这种速度快,灵活性高的类型,要精确打击。看她重心转换的瞬间,用停滞或者加重,哪怕只有零点几秒,就足够真希和忧太切入,而不是随便丢个不准动。”
他顿了顿,语气却有些冷酷,却一针见血:“另外你的体术,太依赖言灵了。一旦被近身,或者被对方用某种方式隔绝,免疫了言灵,你打算怎么办?靠这身衣服防御吗?以后训练,把嘴用布条缠上,练练不用术式的白刃战。”
狗卷棘:“……”
他还是默默地拉高了领子,遮住了大半张脸:“……明太子。”
五条悟的目光转向乙骨忧太,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丝:“忧太进步很明显,但问题也很明显,你那记右勾拳,出拳的时机都很好,是熊猫帮你创造的绝佳机会。但你在出拳前,是不是在担心会不会打伤她,战斗中,犹豫片刻都足够决定生死。而且……”
他微微歪头,慢条斯理地道:“你潜意识里,是不是还在害怕里香,导致你自己本身的咒力调动,也跟着束手束脚,记住,乙骨忧太,你是咒术师,畏首畏尾,死得最快。”
听到老师的话,乙骨忧太的脸瞬间白了白,但眼神却更加坚定,他深深鞠了一躬:“是!谢谢五条老师指点!”
最后,五条悟看向熊猫,声音变得轻快元气:“熊猫,你的优势是力量和防御,还有一定的咒骸特性带来的抗性。但你的缺点是速度相对慢,动作模式容易被看穿。”
“你今天大部分的移动和攻击都缺乏突然的变向和假动作。真希和你配合,好几次你都没能及时跟上她节奏的变化,让她侧翼暴露。”
“另外,你的体重是你的优势,也是劣势。利用好它,制造冲击,干扰对手平衡,而不是单纯地冲过去。懂吗?”
“明白了!”熊猫用力点头,,“我会注意的!”
“至于你们四个整体的配合……”五条悟面无表情地道,“最大的问题是,各自为战。虽然有意识的在配合,但更像是在打同一个目标,而不是作为一个整体在战斗。比如,真希主攻,棘干扰,忧太伺机切入,熊猫控场和保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窝蜂上去,看谁运气好能摸到。”
说着顿了下,他脸上笑容漂亮又灿烂,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胆战心惊:“就你们这配合,别说碰到她,哪怕只是遇到一支稍微懂得相互协作,有点脑子的准一级以上的咒灵小队,能活着回来,都算你们运气好。”
而今井盼站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着。
其实,这是她第一次看五条悟指导低年级,他的教学风格,和夏油杰相比,确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
夏油杰的教学,像是春雨润物,让你感觉安心踏实,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而五条悟的教学,更像是狂风骤雨,他从不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而是把你扔进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情境里,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你自己去成长,他不是在保护雏鸟,而是在教雏鸟如何撕裂牢笼,展翅高飞。
此时,五条悟挥挥手,语调恢复了以往的懒散,却又在尾音处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压力:“行了,今天的课就到这。你们几个回去之后,把我刚才说到的点,自己好好琢磨琢磨。想想为什么会那样,该怎么改,下次再犯同样的蠢,我可就……”
他拖长了调子,没说完,却轻笑一声,听的人心里毛毛的。
……
今井盼见大家都离开了,一边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手腕和肩膀,也朝着五条悟走了几步,她好奇地道:“人也都走了,悟,你点评下我呗。”
今井盼:[_]
“你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对方却直接道。
今井盼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五条悟看着她,露出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和善可言的笑容:“字面意思。你其实没什么大问题。硬要挑毛病的话,大概就是对那四个小鬼,下手太轻了。刚才至少有两个机会,你明明可以用更小的代价就能逼得他们手忙脚。”
他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笑了:“不过这也算不上你的问题。你大概就是这种性格,不喜欢用极端手段,对自己人尤其是。所以这点没什么好说的。”
要是直接批评她,她可能不服。
但是听到这些,今井盼反而没底了:“真的吗?但我怎么可能‘没什么可说的’?我刚才明明好几次都……”
“都什么?”五条悟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都处理得很好。该避开的避开了,该引导的引导了,除了对那几个小鬼过于仁慈之外,整体表现,符合你现在三年级的身份,甚至有点超出我的预料。”
今井盼:……
唉,意思自己还是三年级菜鸡呗。
今井盼不死心:“可是那你刚才不是说他们配合不行,所以我作为陪练,是不是也差点意思?”
看到她有些急迫的样子,五条悟嗤笑一声,那语气遗憾又轻快:“有啊,你做得很好。制造了足够多的破绽,逼着他们去思考,至少作为一个陪练,很好。”
“至于你自己,等你哪天真的遇到绝境,才能真正显露出来。至少现在我看不到。所以没什么可说的。”
今井盼:……
这话说的,可是什么是绝境?
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出幻觉,看到自己死亡的画面,倒映在血泊中的,自己那双了无生气的紫色眼睛。
那是绝境吗?是她内心深处,对绝境的某种扭曲映射吗?
“发什么呆?”五条悟的声音突然响起,瞬间将她从冰冷的回忆中拽了出来。
还没等她完全回神,脸颊上就传来一阵略带力道的揉捏。
白发教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面前,
而他的手正毫不客气地捏着她脸颊,还用力地,左右晃了晃。
今井盼:??????
捏她脸者,虽远必诛。
少女一记又快又狠的直冲拳,就朝着他那张近在咫尺俊脸砸了过去!
然而她的拳头却停在了距离他脸颊还有大约两公分的地方,再难前进分毫。
那股无形的斥力温和却坚定地阻挡着她的拳头,像是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天堑。
今井盼:……
可恶啊!
她撇着嘴:“不公平,明明当年还是能打中的。”
还是做同期的时候好呀,那时候好歹还能摸到衣角,能结结实实打中两下,能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几步。哪像现在连边都沾不到!
听到这话,五条悟看向了少女,很难从他那张被雪白绷带遮了快一半的脸上窥见他此刻真实的心绪。
但今井盼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压迫感随着他偏头的动作,悄然弥漫开来:“盼,清醒一点。现在可不是十年前了。”
今井盼沉默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时间确实不是十年前了,而他,早已在那漫长的岁月里,走得更高更远,远到她已经连他的背影,都快要看不清了。
但今井盼是谁啊,那是能从十七岁直接蹦到二十七岁,心态还没彻底崩的主儿。
阿Q精神在她这儿,简直是点满了的天赋技能。
不就是被现实甩了一巴掌吗?她揉揉脸,还能再战。
于是,今井盼大言不惭地说道:“哼,你再给我十年。”
听到了少女这没头没尾,没前因没后果的话,五条悟微微挑眉:“嗯?”
然后今井盼开始熟练地搬运励志文学:“莫欺少年穷,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命由我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