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不由天了,”五条悟顺手在今井盼头顶揉了一把,说着就要往前走,“吃饭去吧。”
“好哦。”少女应了一声,立刻小跑两步跟上,训练后身体放松下来,被风一吹,疲惫感和饥饿感一起涌了上来。
但她脑子可没跟着放松。某些记忆像设置了自动弹出,无比清晰地跳了出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五条悟还欠她一份章鱼小丸子。而她自己似乎也欠了他一顿拉面。
嗯,这账得算,现在就算。
她又加快了点速度,终于与他并肩,侧过头,目光认真地落在他侧脸的线条上,开门见山,“差点忘了,你上次答应我的章鱼小丸子,还没兑现呢。”
五条悟脚步没停,只有那带着点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从斜上方飘下来:“有吗?”
今井盼立刻道,语气斩钉截铁:“就之前在镰仓,你说‘下次请你吃章鱼小丸子’,正好,我请你吃拉面,你请我吃章鱼小丸子。”
她说得理直气壮,笑得眉眼弯弯。
而五条悟没有立刻答应,也没否认:“这样啊,那看来今天不去都不行了?”
“那是自然!”今井盼随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我想要那家排很长队的,我看到有好多人拿着,上面木鱼花都堆得像小山一样。”
“要求还挺多。”他只随口说一句,但脚步的方向却没改变,径直朝着高专大门走去。
……
果然,拉面筋道,汤头鲜美。章鱼小丸子也
外酥里嫩,是能让人瞬间眯起眼睛的美味。
今井盼靠在椅背上,觉得胃里和心里一样踏实饱足。
然而这份惬意没持续几秒,就被对面人慢条斯理的声音打破了。
“现在饭也吃完了,”五条悟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该说正事了。”
今井盼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她谨慎地抬起眼:“什么正事?”
“我要出趟差,正好需要三年级的协助。”白发教师语气如常。
今井盼瞬间坐直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等等,你别说是我。”
闻言,五条悟脸上绽开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灿烂笑容:“嗯哼。”
今井盼:“……”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就知道。这小丸子不是白吃的。说吧,这次是去深山老林?还是去哪个偏僻的乡下?”
对方却在笑:“都不是哦,是个小镇。风景据说还不错,对你来说,刚好适合练手,顺便帮我拎包,打打杂,做做记录,处理一下琐事。”
今井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白了,就是给你当免费助理是吧?五条少爷?”
“怎么能这么说呢?”五条悟立刻无辜地摊手,“这是宝贵的实战经验,是老师对优秀学生的特别关照。多少人想要还没这个机会呢,盼同学。”
今井盼扯了扯嘴角,决定放弃跟眼前这只白毛猫在言语上较劲。
她盯着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帅脸,沉默了好几秒,才沉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搅了搅碗里剩下的面汤,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算了,也不用去非洲大草原了,大城市也一样能看到牛马大迁徙。”
尤其是被最强当牛马使唤的那种。”
五条悟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吐槽,反而心情更好了似的:“有觉悟是好事,明天早上八点,高专门口集合别迟到。”
不过,今井盼还是有点不甘心,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不对啊,”她蹙起眉,语气里带着点怀疑,“你可是连特级咒灵都随便秒杀的人,到底有什么出差,还需要带个三年级的协助?”
“该不会是什么特别麻烦,特别琐碎,特别浪费时间,所以你才懒得亲自处理,干脆找个倒霉学生去顶缸的杂事吧?”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很大,看向五条悟的眼神也愈发警惕起来。
看到她这表情,五条悟反而笑了:“怎么会是杂事呢。那个小镇有点不一样。窗的初步报告显示,咒力残秽的波动模式很特别,不像是单一咒灵,也不像自然形成的聚集地,更接近有规律的活动痕迹,残留的咒力性质也不太稳定。而且最近一个月,镇上开始陆续有人报告‘看见奇怪的东西’,虽然还没有明确的伤人记录,但数量在缓慢增加。”
“这种类型比起单纯的祓除,更需要观察分析。一个人处理,容易遗漏线索,也可能会让东西警觉。有个帮手在旁边,记录不同的角度,留意我可能忽略的细节,会更有效率。”
他语气里那种玩笑意味淡了些:“而且,这次不是要你当保镖,我需要你用眼睛去看,那些波动是什么,为什么会形成,背后可能有什么规律。这是三年级实践课里没有的内容,但我觉得你能做到。”
他说完,往后一靠,那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随之散去,又恢复了那种慵散的姿态。
“当然,拎包打杂记录这些琐事嘛,”他唇角一弯,又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顺便也就拜托你了。毕竟我是老师嘛,使唤学生是天经地义,对吧?”
什么嘛,她在心里腹诽,他又不真是自己正经的老师。
这感觉像是被硬塞了个课外辅导,偏偏还拒绝不了。
她撇撇嘴,小声嘀咕:“说来说去,不还是把我当苦力兼记录员么。”
不过嘀咕归嘀咕,她还是接受了。
反正也得适应这个时代,多看看,多接触些不一样的情况,总没坏处。
她调整了一下心态,抬头问出更实际的问题:“那具体什么时候出发?要去几天?还要特别准备什么吗?”
五条悟看着她,但那嘴角似乎很轻地扬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回答得言简意赅,“嗯,预计三天左右,你带好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就行。”
“就这些?”今井盼追问,
“就这些。”五条悟的语气轻快,“别想太多,放轻松点,就当是老师带学生出去见见世面。”
今井盼:“……”
今井盼:“额,那我还谢谢你了。”
其实,做同期的时候,两个人也不是没去过外地出任务,可那是十年前了。
如今,虽然仍是一起出任务,但身份变了,时间错了位,不再是可以随意打闹互损的同窗。
而是老师与学生,中间隔了整整十年光阴凿出的,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沟壑。
*
任务地点是个偏远的山村小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比想象中还要闭塞些。
通往镇子的只有一条勉强容纳两车交错的盘山公路,路面坑洼,颠簸得厉害。
路旁是层层叠叠的梯田,依着山势铺展开去,绿茸茸的,大多种着水稻,也有些菜畦。
只是这绿意之间,疏疏落落地立着不少稻草人,穿着褪色的旧衣衫,有的甚至套着儿童尺寸的汗衫,戴着破了边儿的草帽或斗笠,用竹竿和木棍支着,沉默地伸着双臂,像是这片土地上另一群姿态各异的居民。
镇子很小,沿着一条清澈但水势不大的溪流两岸而建,房屋多是有些年头的木造或砖木结构,黑瓦屋顶,檐角生着茸茸的青苔。
午后的阳光被周围的山峦挡去大半,只在谷地中央投下狭窄明亮的一带。
路上几乎不见青壮年的身影,偶有白发老人坐在自家院子,或是慢慢地走在石板路上。
他们见到陌生的车辆驶入,只是停下脚步,用平静的目光远远望着,并不上前,也不招呼,看一会儿,又继续自己缓慢的步履。
五条悟提前定下了一间民宿,位置僻静,是栋老式的双层木造建筑,带着个小小的庭院。
只是等到了地方,民宿主人,一位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婆婆,搓着手,满脸歉意地解释,原本预留的两间客房,楼上那间朝南的,前几日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这几日雨水多,有点渗水,墙角泛潮,正在等匠人来修,暂时没法住人。
“实在对不住啊,二位客人,”老婆婆不住地鞠躬,“另一间倒是好好的,在楼下,朝东,也干净敞亮,就是只有一间了。您看这……”
五条悟没立刻接话。
今井盼看了看老婆婆局促的样子,又瞥了一眼身边这位没什么表情的白发老师,心里撇了撇嘴。
算了。她默默想。
又不是没一起挤过,那时候可没这么多讲究,往往累得倒头就睡,哪还顾得上别的。
只是她抬眼,目光扫过五条悟没什么波澜的侧脸,又飞快移
开,落向庭院里那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绣球花。
只是那时是同窗,是平起平坐的伙伴,现在却截然不同了。
她轻哼一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着空气。
少女声音平静:“行吧,之前也不是没一间房过。有个地方落脚就行。”
老婆婆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颤巍巍地引着他们去看房间。
今井盼跟在后面,不再去看五条悟的反应,只是迈步跟了上去。
到了房间,地方倒还干净敞亮。典型的和室,铺着蔺草席,中间一张矮桌,墙角叠着两套被褥。
窗户对着小小的庭院,能看到那丛绣球花和一小片天空。
今井盼放下自己的行李,没去看正在打量房间环境的五条悟,而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事先声明:
“先说好,你别到时候又说我占你便宜。我可是被迫的,形势所迫,没得选。”
五条悟原本正用手指轻轻拂过推拉门框边缘,检查着什么,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那肩膀似乎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无声的笑。
“盼果然还是盼。”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语气。
今井盼皱了皱眉,没懂他这没头没尾的话什么意思。
然后,就看见他转过了身。
他又继续说了下去,语调平缓,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可是,如果是十年后的盼呢?”
今井盼一愣。
如果是二十七岁的今井盼呢?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假设,脑子里却有点转不过弯。
十年前的自己和十年后的自己,在面对“要和五条悟同住一间房”
这件事上,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形势所迫,凑合着过么?
“那咋了?”她不解地反问,甚至因为他的问题太过跳跃而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二十七岁就不用睡觉了?还是二十七岁就能凭空变出另一间房?不都是一样得挤着么。”
她语气坦荡,甚至带着点“你这问题好奇怪”的理所当然,完全没往别的方向想。
五条悟反而笑得更加开心,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谜语,并不需要答案。
“任务。”片刻后,他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却多了几分正事当前的意思。
他随手从口袋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质地图。
在矮桌上铺开,上面的线条和标记是手绘的,墨迹有深有浅,显然是不同时期添补上去的。
地图是这座山村的手绘详图,笔触精细,连田埂小路溪流分岔和较大的树木位置都有标注。
有三个地方被圈了出来,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些备注。
“看这里,这里,还有山谷深处这里。”他依次点过那三个圈,“窗的观测员只能确认这些地方有持续的咒力残秽,但具体形态都说不清楚。残留的波动很散乱,不成型,不像是固定咒灵盘踞,也不像自然溢出的地脉节点。”
“更像是什么东西反复经过,或者在那里停留,活动留下的痕迹。但痕迹很旧,又似乎很新,矛盾得很。我需要你亲自去这三个地方,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记下来。”
今井盼凑近地图,仔细看着那三个标记的位置。
一个在溪流上游,靠近一片废弃的旱田;
一个在镇子边缘,靠近神社后山的树林;
最后一个则在更深入山谷的僻静处,旁边标注着“旧祭祀地?”。
“为什么是我?这种探查的活儿,辅助监督或者更专门的窗成员来做,不是更熟练?”
“因为他们习惯了用标准流程和既定模式去看。”五条悟淡淡地道,“这里的东西,很可能不按标准模式来。你的看法没那么容易被框住。而且……”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我怀疑,这痕迹里,可能混杂了别的东西。不是纯粹的咒力,或许还掺着别的东西,我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哦,明白了,那我去看看。”她点头。
五条悟:“嗯,源头可能不是单一的东西,也可能是某种持续发生的现象,暴力破解是最蠢的办法,尤其是在这种与世隔绝,还透着股邪性生机的地方”
他语气平淡,却让今井盼心头微微毛毛。
邪性的生机指的是那些稻草人,还是这过分平静的老龄化小镇?
“明早开始。”五条悟做出了决定,“先去最近的这个,溪流上游。”
“好。”今井盼应下。
“那你呢?你去哪里?”少女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
五条悟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我?我去和这里的老人们,还有田里那些守望者,聊聊天。”
今井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老人们?守望者?是指镇上的居民,还是那些稻草人?
听着神叨叨的。
怪吓人的。
……
这间和室除了那张铺好的床铺,靠窗的位置还铺着一块干净的榻榻米。
五条悟很自然地走过去,将被褥铺在了上面,显然是打算今夜睡在那里。
今井盼洗漱完毕,换上舒适的睡衣,走到床铺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极细微的风声。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个颀长的背影,他正背对着她,似乎也在整理被角。
一些遥远又鲜明的记忆碎片,忽然被这静谧的夜晚勾起,溜到了脑海里。
她打破了寂静,笑嘻嘻地道:“悟,你还记得以前出过一个任务,遇到的那个特别难缠的咒灵吗?”
窗边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
今井盼没等他回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时隔很久回想起来依然觉得离谱的感慨:“就是那个见到你后,死心塌地一口一个老公追着你不放的那个咒灵。”
她甚至还记得那咒灵黏腻的声音,和当时五条悟那张崩溃臭脸。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时的任务虽然麻烦又恶心,但是实在是太搞笑了。
“嗯,记得。”窗边传来五条悟应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男人只是平铺直叙地接道,“怎么,盼开始走马灯了?年纪大了就容易回忆过去?不过……”
他说着话,尾音微微上扬:
“也可能是我魅力太大,连咒灵都无法抵挡,让人印象过于深刻,一直都念念不忘?”
今井盼:“……”
她抓起手边的枕头,差点就想扔过去。
但理智让她只是用力按了按怀里的枕头,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
她望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忽然又往前凑了凑,开始人身攻击:“所以说人上了年纪,果然脸皮就厚得刀枪不入了,是吧,悟?”
可是年轻的教师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地侧过身,转向她这边,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朝她的方向伸来。
那动作有些随意,可是指尖没有碰触她,而是轻轻落在了她散落在身前的一缕发丝,
他用食指和中指,极其自然地捻起了那缕乌黑的发丝,指腹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柔滑的触感,通过发丝,清晰地传递过来。
少女的发丝像是最好的缎子。
今井盼能感觉到那缕头发被轻轻提起时,头皮传来的极其细微的牵引感。
她脑子里瞬间蹦出一个合理的念头:他这该不会是恼羞成怒,开始要薅我头发了吧?
像小学生打架打不过,就揪对方辫子泄愤那种?
男人微微偏头,即使隔着绷带,那目光也沉沉地落在她脸上:“比如这样?”
话音未落,他捏着发丝的手指,向自己这边,轻轻勾了一下。
力道很轻,绝算不上拉扯,只是勾缠在他修长的手指,不过今井盼的头,却因为这微小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朝着他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气场。
她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轻
轻拽着,落入了他的领域之内。
距离被压缩,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带起的空气流动。
她甚至能看清他微微抿着的唇,线条清晰而优美,在昏暗光线下透着一层极淡的润泽,此刻正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还是说……”他再次开口,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这一次目标是她的脸颊。
可是手指,在距离她皮肤毫厘之处停下,悬停在那里。
他的拇指虚虚地对着她唇角的位置,仿佛下一秒就要抚上来,却又顽固地维持着那最后一点间隔。
“这样才算?”他低声问,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今井盼:?
他在干嘛?
发癫了?还是在用某种新型的方式挑衅自己?比如比谁先眨眼或者先动之类的幼稚游戏?
还是说,十年过去,五条悟的恶作剧手段已经进化到了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层面?
她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很大。毕竟这家伙的脑回路,十年前就没正常过。
然后,就在她以为那指尖终究会落下来,五条悟松开了手。
勾着她发丝的手指一松,那缕黑发便轻飘飘地垂落,另一只悬在她脸侧的手也收了回去,随意地搭回他自己的膝上。
他甚至很自然地往后挪了挪,身体重新靠向窗框,轻松拉开了半个身位的距离,姿态恢复了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懒散。
“看来还不够。”他总结般地说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幕只是两人之间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睡吧,盼。我年纪大了更需要保养,熬夜可不好。”
说完,他甚至颇为体贴地帮她按灭了床头柜上那盏唯一亮着的小夜灯。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极其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径自躺了回去,背对着她,拉高被子,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悠长,一副已经准备安然入梦并且绝不打算再交谈的模样。
今井盼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果然。她心想。就是突发奇想的恶作剧,没劲透了。大概是觉得看她一脸懵的样子很好玩?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