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二天,五条悟换上了他那副墨镜,不过今天他没规规矩矩地架在鼻梁上,而是随意地推到了蓬松的白发发顶,
没了绷带的遮挡,那张俊美的脸在晨光下显得愈发醒目,甚至有些过于引人注目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去跟民宿的老婆婆退房。
老婆婆看到五条悟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又疑惑地看了看他发顶的墨镜,嘴唇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欲言又止地收了钱。
今井盼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差点没憋住笑。
等两人一起走出民宿,踏上清晨安静的石板路,她才终于忍不住乐不可支。
“悟,你看到没?刚才老婆婆看你的眼神!”她一边笑一边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肯定以为昨天那个缠着绷带的盲人,怎么一夜之间突然重见光明了哈哈。”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尤其是联想到老婆婆昨天可能还带着同情和关照,今天却看到一张如此惹眼的帅脸,那反差简直绝了。
“哈哈哈哈你昨天是绷带盲人,今天就变成墨镜潮男了,哈哈哈老婆婆估计得消化好一阵子。”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觉得这简直可以列入本次任务最无厘头的花絮之一。
五条悟慢悠悠地走在她旁边,对于她的嘲笑不以为意。
他挑了挑眉:“怎么?我体贴老人家,怕她担心,所以今天特意康复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今井盼好不容易止住笑,竖起大拇指,“您老人家最体贴了,不过下次要是再装盲人,记得提前跟我对好口供,免得穿帮。”
“哦?盼还想有下次?”五条悟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今井盼立刻警觉:“没有下次,这种任务体验一次就够了。”
说到这里,少女话锋一转,开始问出了从昨晚就盘桓在心头的问题:“好了说正事,五条老师,请问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又该怎么找到那些你说合适的咒具材料呢?”
五条悟脚步没停,视线似乎随意地扫过路旁斑驳的石墙。
他慢悠悠地道:“盼,尤其是这种非人工锻造的咒具材料,很多时候,靠的就是感觉来寻找。”
说着他瞥了她一眼。“你的感觉向来敏锐,而且昨天探查那三个点位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用上了吗?”
今井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和她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咒术很多时候确实依赖直觉和经验。
五条悟停下脚步,站在小镇边缘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旁。
他弯腰捡起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的鹅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丢回水里。
“比如这条溪流,水流常年冲刷着带有特殊咒力残留的岩层,那么这里的石头,岸边的植物,都可能发生很微妙的变化。”
“所以,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去这些地方逛一逛,仔细看,用心感受,你会发现不一样的存在。”
“那怎么判断有没有用?”今井盼追问,这是她最关心的。
“问得好。”五条悟打了个响指,笑着说,“首先是感觉,如果它给你的感觉是浑浊粘腻,充满负面情绪,那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感觉是清澈稳定,那就可以进一步观察。”
“其次看它能不能承受并稳定传导你的咒力。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要试着用你的咒力去共鸣它,想象用它来辅助你的战斗,如果那种连接感自然流畅,那它或许就是你要找的。”
他笑眯眯地总结道:“所以,这是一场需要你调动全部感知的寻宝游戏,规则简单,奖励未知,风险自担。”
今井盼听得嘴角微抽。这描述怎么听着那么像以前电视里那种“男生女生向前冲,通关就能抱走双开门大冰箱”的闯关节目?
……
半个小时后,两人沿着溪流,已经向上游走了不短的距离。
这里人迹罕至,溪水撞击岩石的声响更加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和泥土气息
起初,她发现了好几处咒力残留相对集中的地方,但要么感觉带着明显的负面情绪,要么就是过于微弱和不稳定,也没什么价值。
可是她渐渐摸到点门道,开始能分辨哪些是污染的痕迹,需要避开。
少女也好奇心起,不仅东张西望,还忍不住蹲下身,在湿润的泥土与落叶间细细翻找。看了一圈,她随手拨开面前几片被溪水浸透的叶子。
底下露出的,竟是半个拳头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白色小石块。
它看起来太普通了,就是溪边随处可见的那种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表面光滑,颜色是那种略带杂质的乳白,一点也不起眼。
但今井盼的手指在碰到它的瞬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好像就是五条悟说的发生微妙变化的石头。
给她带来的感觉,不是危险的感觉,也不是强烈的咒力波动。
而是一种平静感,这块石头本身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咒力,
但它所处的这个位置,在溪流的这个拐角,以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方式,将周围环境中混乱的情感残秽,隔绝了那么一丝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指把它抠了出来。
石头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带着溪水的凉意。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试着注入一丝咒力。
咒力进入石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也没有被放大,只是很均匀地分散在石头内部,然后自然消散,没有引起任何波动。
这更印证了她的感觉,这东西的特性似乎是容纳,但效果非常微弱,范围极小。
她直起身,走到站在不远处一块大石上,正看着溪流下游方向的五条悟身边。
她摊开手掌,将那块白色的小石头递到他面前。
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这个感觉有点怪。你看看?”
五条悟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掌心那块平平无奇的白色石头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用两根手指将它拈了起来:“就是块普通的溪石。不过大自然本身自有其平衡与净化的法则,这块石头或许在漫长岁月里,被动地稀释了它所接触到的那些负面能量。”
他把石头递回她手边,补充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它像一块特别干净的海绵,丢进一杯被墨水微微染脏的水里。它吸不走太多,但能让它周围那一小片的水,看起来稍微清那么一点点。”
“那有用吗?”今井盼捏着那块微凉的石头,心里那点“发现宝贝”的小火苗被这番过于科学的解释浇得奄奄一息。
“有用啊。”五条悟答得理所当然。毫无遮掩的蓝眼睛瞥她一眼
“然后呢?”她有些激动地追问,等着他给出惊天妙法。
“然后?”五条悟挑眉,似乎对她的追问有点意外,“可以回去了。”
今井盼:“……就这?这就算找到了折腾一早上,就找了块大自然牌净水石,那你大费周章带我出来干嘛?”
她瞪大眼睛,看看手里这块平平无奇的石头,又看看面前这位一脸“收工了”表情的年轻男人,感觉一股气堵在胸口。
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说好的寻宝,结果捡了个石头,然后就这么回去了?这算什么教学实践?
看着她脸上那副憋屈表情,五条悟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当然因为是逗你的,盼。”
“啥?”少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至于你的咒具嘛,”他放下手,因着身高差自然形成的微微俯视,让那慢悠悠的语调也沾
染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其实我早就物色好了合适的材料。今天带你来,主要是让你亲自走一遍感知、寻找、判断的完整过程,体验一下什么是真正的野生材料。”
今井盼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一股被耍了的羞恼涌了上来:“你耍我?五条悟!”
“怎么能叫耍你呢?”五条悟一脸无辜,脸上此刻正浮现着格外好看的浅淡笑痕,“我明明是在认认真真地教你,若不是让你自己找一遍、亲手摸一摸、再听我解释一番,你此刻怎能明白这石头为何有点怪?又怎能理解稳定与微弱净化这类特质,在自然中是如何形成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又气又无法反驳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现在你知道了吧?咒具材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仓库里摆好的。它们存在于各种环境里,需要你去发现去判断。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学习。至于那个我早就看好的咒具……”
他卖了个关子,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回去再告诉你。先把你手里那块石头收好,好歹也是你第一次寻宝的战利品,留着当个纪念或者垫花盆?”
今井盼站在原地,虽然被耍了一道,心里还有点不爽,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她撇撇嘴,最终还是把石头放进包里,小跑着追了上去。
今井盼走在五条悟身边,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其实,感觉你现在真的很像个老师了。”
五条悟闻言,脚步没停,只是微微偏过头:“什么叫像?我本来就是老师,货真价实,持证上岗的那种。”
“是是是,五条老师。”今井盼从善如流地应道,“不过嘛,我有点好奇,你那几个一年级的学生他们私底下有没有吐槽过你?”
她掰着手指,开始合理推测:“比如,上课随心所欲,想教什么教什么,训练方式鬼畜得像在整人?布置作业不按常理出牌,完全不顾及学生幼小的心灵?”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很大,毕竟这家伙十年前就这副随心所欲、气死人不偿命的德行,十年后当上了老师,手握教导大权,那还不得变本加厉,把几个一年级生玩弄于股掌之间?光是想想那画面,她就有点同情那四个小家伙了。
“有吗?”五条悟闻言,非但没有反省,反而挑了挑眉,表情似乎更加愉快了,“我的魅力明明很大,很受学生爱戴才对。要不,你怎么这么迷我,还跟我表白来着?”
又来了!又提这茬!
今井盼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要蹦出来。这人真的记到了现在,时不时就要拿出来重温一下,专门用来堵她的嘴。
她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记得?”
五条悟笑眯眯地,心情好得不得了:“那可是盼珍贵的真情流露,老师我当然要好好记住,时时温习,才能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啊。”
今井盼闭上眼睛,仿佛在努力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想把某人按进旁边小溪里的冲动,然后睁开眼,转向五条悟,握拳,一字一顿:“我的礼貌仅限人前,背后骂你算我素质高。”
说完,她根本不给五条悟任何反应的机会,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直接把五条悟晾在了原地。
五条悟看着那个几乎要喷出实质怒火的背影,不但没有追上去,反而站在原地,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呀,生气了呢。”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满满的兴趣盎然,“还是这么容易炸毛,一点就着,真好玩。”
笑了好一会儿,他才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步履悠闲,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心情极好地欣赏着山间晨景。
坐在回程的新干线列车上,今井盼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一坐下就把脸转向窗外,明确表达着“我现在不想跟某人说话”的坚定立场。
五条悟倒是毫不在意,优哉游哉地在她旁边的过道位坐下,长腿在狭窄的车厢空间里略显委屈地随意伸展。
而今井盼不想搭理他,自己憋着气,掏出手机,胡乱刷着网页,忽然一则娱乐新闻推送弹了出来——歌舞伎世家低调寻媳,传统与现代的碰撞?
标题旁边还配了张模糊但难掩奢华的家族合影。
霓虹的歌舞伎世家,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化豪门,她本是随手点开,想看点的八卦转移注意力。
可屏幕上那一条条罗列出来的规矩,却看得她心惊肉跳。
什么封建玩意啊。
文末引述了一位资深评论员的话:“嫁到歌舞伎世家意味着个人的喜悲、梦想乃至时间,从此都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太可怕了,嫁歌舞伎世家,享辛者库人生。
今井盼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联想到身边这位的出身,不就是御三家之首,五条家。
那个在咒术界拥有绝对话语权和庞大势力、内部传承与规矩只会比歌舞伎世家更加森严隐秘的庞然大物。
而他就是五条家的家主。
这样一个家族,对站在顶端的家主,和未来可能需要站在他身边、与他共同支撑这个庞大家族运转的伴侣,会提出怎样苛刻到难以想象的要求?需要怎样的实力、怎样的背景、怎样的完美?
刚才那点闷气,在这突如其来的好奇心面前,暂时退居二线了。
她犹豫了一下,但目光已经斜斜地瞟向旁边座位上的五条悟,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火药味,刻意显得不那么八卦:“听说你们这种大家族,家主夫人的规矩是不是也特别多?就跟这上面写的似的?”
说着话,她用手指,朝还亮着的帖子标题微微点了点。
五条悟看了一眼少女,听不出什么情绪,又冷又淡:“哦?怎么,盼对这个感兴趣?”
“对啊!”今井盼立刻点头,眼睛都亮了几分,完全忘了刚才自己还在单方面宣布冷战,“我好奇嘛!那可是御三家诶,规矩肯定比歌舞伎世家只多不少吧?你以后会找个啥样的老婆啊?”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掰着手指数:“是不是也得是御三家的大小姐?血统纯正,术式强大,门当户对?还得精通各种古老的礼仪和咒术传承?性格嘛估计得端庄稳重,能撑得住场面?”
她越说越觉得可能性极大,脑子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个出身高贵、实力强大、美丽端庄的完美五条夫人形象。
五条悟听着她那煞有介事的推论,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仿佛在认真思考她提出的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慵懒,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规矩嘛自然是有的。而且还不少,比那上面写的大概只多不少。”
“比如?”她迫不及待地追问。
“比如,每天的晨昏定省是基础,要穿特定纹样的和服,言行举止都有定式,不能大声笑,不能疾走,连吃饭时筷子怎么放、汤碗怎么端,都有几十条规矩等着。哦,对了,还得会打理整个本家的内务,管理佣人,平衡各房关系,应付那些长老没完没了的挑剔和试探。”
他说得平淡,但每一条都听得今井盼眉头紧锁。
少女忍不住咂舌,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这哪是娶老婆过日子,这分明是找个终身制的超级奴隶吧?还得自带高贵血统和满级技能树的那种。”
听到她的话,五条悟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说:“血统和术式当然也很重要。最好是门当户对,能强化家族血脉,实力嘛至少要能自保,不至于成为累赘。性格要稳重得体,识大体,以家族为重。”
今井盼听得直摇头。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样一个被塑造出来的完美主母形象,美丽强大得体,却也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不过,五条悟却在这时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扯开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按部就班,照着他们的谱子去找什么合适的妻子?那些规矩,是给需要遵守规矩的人定的。对我来说,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今井盼被他这番话里的桀骜震得愣了一瞬。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确实是五条悟能干出来、并且有能力做到的事。
以他那凌驾于常识之上的绝对实力和最强所带来的超然地位,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整个咒术界那些陈腐的规则,恐怕真的无法束缚他分毫。
“那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她忍不住又问,这次带上了点真心实意的疑惑。
抛开那些离谱的规矩,她实在想象不出,五条悟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是和他一样强大到足以并肩的?还是完全相反的,能让他感到平静的?
壳是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靠回了椅背,半晌,他才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道:“大概会是个我很熟悉的人吧。”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列车的噪音里,几乎听不真切。
熟悉?
什么样的人,才能用熟悉来形容?是朝夕相处的陪伴?是经年累月的了解?是共享过无数回忆与秘密的默契?还是别的什么
“哦,明白了!”少女突然恍然大悟状,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她揶揄地笑:“是那种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类型,对吧?比如加茂家或者禅院家某个分家的大小姐?嘻嘻。”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完全符合她对“大家族联姻”的刻板印象,也完美解释了“熟悉”这个词。
至于什么喜欢啊、爱啊这些听起来就飘忽不定的情感因素,在她看来,在这种以家族利益,实力匹配和长久稳定为首要考量的结合里,恐怕都是次要的,甚至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奢侈品。
五条悟听着她那套头头是道的青梅竹马联姻论,眉毛微微地挑了一下,只是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变得更深了些,也更难以捉摸了些:“嗯,分析得很有道理。看来平时没少看些没用的东西。”
今井盼:……
前半句听着像是夸奖,可后半句那个“没用的东西”,再结合他此刻那副看不出喜怒的平静表情和慢悠悠的语调……
怎么感觉好像被不动声色地阴阳了一句?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这家伙又在拐着弯说她看乱七八糟的闲书漫画,思想不健康?
哼,算了。她撇撇嘴,决定不跟这个说话总喜欢绕弯子的家伙一般见识。反正她的推理有理有据,他也没否认,四舍五入就是她猜对了。
这么一想,她又凑近了一点,一双明亮纯澈的紫色眼睛看着他:“悟,如果你真有这么个青梅竹马,可得对人家好点,能受得了你这性格还不跑的,估计也没几个,你得珍惜。”
他看着一脸认真的少女,只是意味不明地“噢”一声:“行啊,谢谢今井老师的指导。”
“不客气!”今井盼立刻大方地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