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78区市中心有一片闹中取静的别墅区,住着的基本都是已经退休的高知家庭。别墅区配备有专门的机器人管家,需要验证完预约信息才会放客人进去。唐念和唐夏在门口稍微耽搁了一会儿,因为验证主人家姓名时,她连续报错了好几次姓名。
“不是叫邢言禹和倪军莲吗?”
“抱歉,未识别到所述业主。”机器人第五次铁面无私地回答。
没有办法,只能打电话给万枷。结果万枷忙于奔走,电话始终处于占线状态,唐念只好退而求其次给她传了简讯,问她是不是给错了邢父倪母的姓名。过了二十多分钟才收到回复,屏幕上显示着毫无诚意的一句:“给错了,是邢严禹和倪君莲。”
“哇……她一定是故意的!居然这么小心眼,不就偷了她一颗翡翠吗?”唐夏气得七窍生烟,和唐念凑在一起,对屏幕内万枷幼稚的报复进行了口诛笔伐。
重新报出正确的姓名,这回终于得以通行。
别墅区内的过渡区域是四通八达的玻璃连廊,他们在里面进行了消杀,换下防护服,按照长廊里的路标往里走。
邢严禹和倪君莲住在别墅区的东北角,一栋样式古老的房子。
按响门铃,过了两分多钟,里面才传来拐杖敲击地砖的声音,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阔面老人过来给他们开了门。他今年已逾古稀,脊背却依然笔挺,稀疏的头发用发蜡一丝不苟地定型在头上,脸上皱纹根根分明,明晰且不含糊。
面前这个人就是她的外公,唐念从未见过他,他们的会面无异于两个陌生人初见,她有点拘谨地颔首打了招呼,邢严禹下颌微绷,接受了她的问候,微微侧过身子,示意她进屋来。
屋子里挂着些字画,毛笔字颜筋柳骨,工笔画线条井严,庄严的檀香气味缭绕其间。
唐念一走进去就像老鼠进了猫窝,连自然下垂且懒懒散散的肩膀都忍不住悄悄施力撑平了,挺直腰椎,步伐僵硬,唐夏跟在她身后也难得摆出了一副三好青年的正形。
然而他们装腔作势走到了屋子正中央,手脚局促地杵在那,被满屋子高雅的氛围一衬,还是犹如照妖镜下的小妖怪,活脱脱萎靡成了两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
一个老太太盖着艾灸薄毯坐在客厅沙发上,庄严宝相,外表是与邢严禹十足登对的严厉与干练,比起夫妻,倒更像是一母同胞的龙凤胎。
她抿住薄唇,鹰隼眸子锐利地扫视他们,像激光在探查入侵的敌人。
唐念被她看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叫声姥姥。
倪君莲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坐吧。”
唐念和唐夏于是噤若寒蝉地挤在了一张单人沙发上。邢严禹也入了座,手依然不离那道雕花拐杖,与倪君莲形成了一道包抄他们的九十度夹角,肃穆如三方会审。
老太太看向他们,不满地蹙了蹙眉,唐夏心领神会,忙站起来,坐到了另一条单人沙发上,她紧皱的眉头这才稍微舒展开,缓缓启唇,先问唐念怎么来得这么晚,不是说好三点到吗,又问她一直以来都生活在哪里。
林桐嫁给唐生民后就随对方搬去C-201区了,也许是为了不拖累父母,她没有告知他们自己的去处。而父母怕引起政府注意,也不敢大肆寻找,以至于失去了自己女儿的踪迹许多年,直到林桐被逮捕,他们才接到通知,匆匆赶往密米尔,在女儿被处决前见了她最后一面。
独生女的死亡给他们造成了难以愈合的伤痛,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不久之后他们就皈依了佛门,自请搬到当时依然处于重度污染的A-178区,时不时进行布施。
唐念一一回答了倪君莲的提问,僵硬的脊背随着讲话的推进而逐渐放松下来。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一切,包括她曾经住在C-201的哪个城中村、都读了些什么书、现在在做什么。
谈话进行到后半段,老太太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口茶水,终于将目光瞟向唐夏,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位是?”
“它是……”当着倪君莲的面,唐念说不出“宠物”这样不伦不类的话,说“亲人”似乎也会挨一顿责骂,因为严格来讲,面前两位老人才是她的血缘亲人,说“机器人”又怕伤到唐夏脆弱的玻璃心。
她的话语因为思考而卡顿了一瞬,老太太不知从她的停顿里自行解读出了什么,皱着脸,转而细细盘问起唐夏是什么学历。
被点到名的唐夏一脸迷茫,但还是诚恳地回答说:“姥姥,我没有上过学。”
倪君莲一脸被米糊噎到的表情,顿了顿,说:“怎么可能没上过学……”想起自己百般嫌弃的唐生民,退而求其次道,“初中总上过吧?”
“没有呢姥姥,我连小学都没上过。”
“?”
这下不仅倪君莲目瞪口呆,连沉默了好半天的邢严禹都忍不住咳呛着开口了:“咳咳……你没上过小学?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唐夏露出甜滋滋的傻笑:“我也没有工作。”
“……胡闹!”邢严禹用力一跺拐杖,“没有工作,哪来的钱?难道你平时就靠念念养?”
唐夏不知道什么算是靠唐念养,但它的食物确实多半都是唐念找来的,因此短暂思考过后,它忙不迭点了点头,说:“是呀是呀。”
“?”
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面色皆黑如锅底。即使不靠谱如唐生民,当年来见他们时也深知自己那副窝囊样子应当做小伏低,哪像现在这个,既没学历又没工作,居然还敢龇着个大牙朝他们傻乐!
坐在一旁的唐念见对话已经发展到了她无力挽回的程度,只好眼观鼻鼻观心,默默降低存在感当个透明人。
但她还是不幸地被姥姥点到了姓名。倪君莲用食指指着她的脸,气得脸红脖
子粗:“你啊你……你!你糊涂!”
就算没搞懂境况,唐夏也看出唐念大概是因为它才挨了骂,它虽搞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却拥有良好的认错意识,忙说:“姥姥,您别怪唐念,都是我的错……”
“你闭嘴!轮得到你个吃白饭的贱东西说话吗!”倪君莲突然中气十足地暴喝一声,把唐夏吓得一哆嗦,彻底没敢吱声了。
因祸得福,离开时唐念收到了一个数额惊人的红包,两位老人可能觉得她的钱财都被坏男人败得差不多了,再不支援她一点儿,她就要落魄到去睡大街。代价是她被二老拉到了厨房里,轮着勒令了一番“快跟这个小白脸分手”。
“男人不能光看脸,你看看他除了脸还有什么?”
“男人的品性、家世与能力比外貌最重要……”
苦口婆心,敦敦教诲。以至于走出别墅后,唐念耳边依然回响着残余的幻听。
她摇摇头,把那些声音甩干净,打开红包,对准掌心抖出里头的黄金,满意地眯起眼睛:“虽然姥姥他们没提到我妈妈,但对我还是挺好的……”
唐夏沉静地看着她,低声提醒道:“不是没提到哦,唐念。”
她抬头,疑惑地看它。
唐夏在她面前蹲下。身,双手捉住她的膝盖,直接将她拉到了自己肩膀上。
“喂……”
唐念被它一拽,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跨坐在了它肩上,它站起身,清瘦劲健的脊背如青竹挺拔,她的视野瞬间变得充盈开阔起来,仿佛地壳运动中两块平坦的大陆碰撞在一起,挤压出高耸的山峦。
它托着她,既稳又轻松。
“你干什么?”
唐念不是一个容易害羞的人,但这个类似小朋友骑在父亲肩上看烟花的姿势还是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红着脸气势汹汹地去揪唐夏的头发,把它那从好看的头发糟蹋得乱七八糟的。
唐夏脸上依然笑吟吟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它往回走,一直走回了别墅前的小花园,将她送至窗前。
窗户开得极高,本就不是为了观景用的,而是为了采光,即使有唐夏在下面垫着,唐念也只能勉强露出一个头颅。
窗沿启开的细缝如同秘密的匣盒,容纳了她好奇的视线。她朝里望去,在看到人之前先听到了微弱的饮泣。
倪君莲被邢严禹搂在怀里,用手掌捂着脸,啜泣道:“……怎么长得一点都不像知理呢?”
头发花白的丈夫沉声宽慰她:“我看性格挺像。”
窗外蝉鸣哀切,一声响似一声,声嘶力竭地呼唤迟来的盛夏,唐念坐在唐夏肩上,原本揪着它头发的手逐渐松下力道,松松搭在那儿,重新蓬起来的柔软头发像松软草丛一样淹没她,发间隐现一点指甲的粉白。
外公外婆爱自己的女儿吗?
说爱,他们却没有在她童年与少年时期正确地去爱她。
说不爱,他们又牵肠挂肚,再未生育,迫切想从陌生孙女身上寻找到女儿的影子。
也许爱存在过,虚荣也存在过。
漫长岁月,时代如滚滚长河湮没过往的一切,是爱是悔恨,也已经分不清了。
“我们回去吧。”唐念轻拍唐夏的头。
“好。”唐夏握住唐念的膝盖骨,她不算瘦削孱弱的体型,但膝盖这里的骨头形状分明,用手掌包拢,能感觉到圆润的膝盖骨硌着手心,它捏了捏她的膝盖,弯着眼睛,嘴里发出一串滴嘟噜嘟的音效,说,“唐夏牌网约车即将为您保驾护航。”
说完,扶着她风似的小跑出去。
唐念说的“回去”指的是将她放下来,两个人像正常人一样步行去外面打车,而不是指不伦不类骑在它肩上跑出去。她被惯性带得朝后仰了一下,又被它牢牢拽了回来,吃了满嘴的风,恼羞成怒地重新揪住它的头发,叱令它赶紧将她放下来。
唐夏置若罔闻,边跑边笑。
她很快意识到它是故意的。故意在逗她。不知为什么忽然也觉得好笑起来,又气又笑地拎住它的耳朵,很快那点气也被风刮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好笑了。
玻璃连廊里抖落一串清脆爽快的笑声。
*
他们重新回到了酒店。
入夜之前,奔波的一天又迎来了最后一位客人。
门铃响起时唐念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盘腿坐在床沿规划财政。唐夏坐在她身后帮她吹头发。她用下颌示意了一下门的方向,唐夏把滚烫的吹风机放远了一点,免得烫到她,然后滑下床走去开门。
门打开,门外却没有人。
唐夏早就闻到来人的气味了,懒得点明,开完门之后就走回了屋里,拾起干毛巾,帮唐念擦干半湿的发尾。
唐念忙着在手机APP上核查当今的金价,对她现有的动产进行一个评估,也没有理会。
来客自己在外面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敢把脑袋慢悠悠伸进来,看着稳坐在床上的唐念,又看了看一心一意捣鼓唐念头发的唐夏,咽了咽唾液,小心开口试探:“那个……”
唐念总算抬起了头。
“现在应该没人想杀我了吧?”史医生卑微地问。
*
过来赔罪的史医生拎来了一篮子水果和消息。
她殷勤地帮忙洗了水果,双手奉上献给唐念,献到唐夏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也还是给了。
除了颠三倒四地道歉,她这次过来主要是提出邀约的。
“我听万枷说你愿意继续研究病毒,既然这样,要不要留在A-178和我共事?”史医生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焦头烂额的样子,“我实在太缺人手了,虫群很快又要进行大规模觅食,到时我们需要趁机进行一场实验。”
闻言唐念停下了啃苹果的动作,吞咽完嘴里脆甜的果肉,饶有兴味地问:“什么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