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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永夜凌晨五点以后

作者:施岁 当前章节:5756 字 更新时间:2026-5-16 12:33

唐念说完后,史医生露出了讶异的表情,她沉默了很久,脸色也在沉默中一点点凝重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毛玻璃。

“你说得对。”良久过后,她才压低声音开口,“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她扭头问唐念,“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的建议是现在就找个地下室躲起来。”唐念斟酌道,“等虫子来临以后,就别随便给别人开门了,除了天上飞的那种虫子,它们的族群里还存在一种拥有寄生能力的白色虫子,熟人也不能信赖。”

这话唐念说得颇为心虚,她怀里就抱着这种所谓的白色寄生虫。

史医生点头表示她有所耳闻:“我知道,官方给它们做了分类,黑虫叫兵虫,白虫叫槲虫,槲寄生的槲。其实我还听说过一个不为人知的小道消息……”

她用手掩在自己唇边,凑到唐念耳畔,用气音偷偷摸摸道,“听说前线的军官里就有人被寄生了,才导致前线的战略决策屡屡出错。具体是谁我也不知道,这算是军队丑闻了,咳咳……你听完就忘了吧,千万别让别人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唐念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心想你不告诉我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不过最终她还是在史医生的威逼利诱下发了一个不那么正经的誓。

闹腾完回归现实——如果想要躲避虫子,他们这群人现在就得离开了,谁也说不准虫子什么时候会到,如果等到它们降临才匆匆忙忙离开,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真不想叫醒他们。”

史医生一边叹着气,一边还是迫不得已走到后头,把双人铺和改良三人铺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孩子们一个个拍醒。

睡到一半被吵醒,大家都还懵着,各自坐在床上发呆,头发如肆意生长的枝桠一样朝各个方向翘。史医生站在他们中间解释了一遍原委,也不知道他们听懂没有,唐念认为是没听懂的,不过公鸭嗓还是打着哈欠作为代表表了态:“反正就是跟你走的意思,对吧?那就走呗。”

走是要走的,但不能只带着人走,防护服要带上,食物与饮用水要带上,保暖设备也要带上。

唐念不太了解

他们各种物品的位置,就没上前帮倒忙,她过来过夜之前已经收拾出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足够她生活三天的食物与物资,所以现在她只是兀自抱着唐夏坐在门口等待。

肖斓则和史医生埋头收拾外出的行李,他们不清楚要出去几天,两个人就“带多少东西可以保障生存时长,同时又不会负重太重影响行动”进行了一番商量。

其他孩子一直忙前忙后,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唐念仔细一看,小妹提着裤子大声说想尿尿,厚眼镜四处寻找自己睡觉之前摘下来、不知放到哪里去的眼镜,公鸭嗓在自己的包包里翻找一柄弹弓,说要用这把弹弓打死坏虫子,边说边演示了一下,结果一弹弓打过去,把一个斜视小男孩的玻璃杯打碎了,斜眼儿嗷嗷哭起来,扑上前与公鸭嗓互掐。剩下的一对像是双胞胎的女孩子则不慌不忙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总之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这锅粥咕嘟嘟熬煮了半个多小时,才在史医生一声“孩儿们,我们走”的吆喝里结束。大家排成长列,套上防护服,挨挨挤挤地出了门。

肖斓背着几乎所有人的物资,那个背包跟座小山似的,将他的背压得半弯不弯,但他竟然还能腾出一只手牵住小妹。史医生左手牵一个,右手抱一个,让其他孩子也都手拉手跟紧,别走丢了。

孩子们不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只觉得这种集体逃亡的氛围十分有趣,有种将要去某地冒险的感觉。

走出大门之前,小妹又大喊了一遍她要尿尿,肖斓背上的东西在他腰间绑紧了,一时脱不下来,只能让离卫生间最近的公鸭嗓带着小妹去,上完厕所再赶紧带她跟上来。

着急忙慌的,所有人总算一起出了门。

唐念第一次见到污染区的黑夜,与她想象中缺失城市光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完全不同,污染区内有一部分苔藓遭受辐射,变异为了荧光苔藓,在地皮上幽幽闪着绿光,其中点缀着一些色调幽深的暗蓝色真菌,远望如同一片融化流淌到地球表面的星云。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穿梭于荧光带之间,史医生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握着硫酸枪在前头开路。在她的带领下,他们很快从丘陵周围来到了废弃的人类生活区。

这里当然也被各种乔木、灌木和草本植物占领了,高压电线杆锈成了深红色,如同一片片凝固的血痂,商场大楼的落地玻璃里斜斜扎出一棵长满气生根的大树,废弃院子里的杂草比成年人还要高,密密匝匝一大丛,像深不见底的水潭里虬结的水草。

史医生把他们带领到一座商务楼前就停下了,转身对肖斓说:“我得去通知污染区里其他人,你带着弟弟妹妹去X·Y地下酒吧,还记得路吧?”

“记得。”肖斓点点头。

“好。”史医生看了眼手表,“第二天早上五点前我会回来。”

她小跑着离开了,唐念则抱着唐夏继续跟在这群孩子们身旁朝地下酒吧走去。

目的地离商务楼不远,仅有七百米的距离。酒吧建在地下,入口很神奇地藏在一家商铺里。灾难开始前商铺就关门大吉了,门口贴着“旺铺出租”的红纸,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三个东倒西歪的裸。身塑料人体模特。

酒吧在核泄漏发生前倒还在营业,而且看得出生意不错,地上遍布彩带与啤酒瓶,门口的小黑板上缠满早已不会发光的彩灯,厚厚的灰尘下是用彩色马克笔写的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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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进入酒吧,必须爬一条直梯下去。肖斓背着一大堆东西施展不开,唐念先矮身下去探路,发现楼梯下面酒吧的正门没有上锁,甚至隐隐露出道缝,但这么多年来,铁门早就已经锈得打不开了,她用小刀铲掉了一些铁皮,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甚至偷偷把唐夏的本体放出来帮忙,才将这扇顽固的铁门推开。

“怎么样?能进去吗?”肖斓在上头打着手电筒晃来晃去。

唐念揭开示波器的盖子,把唐夏装了回去:“能。”

于是孩子们鱼贯而下,咕咚咕咚直往下跳,她在下面一个一个接着。

肖斓最后才背着大包下来。酒吧里一片漆黑,他找出史医生给他的工具——一顶能亮瞎人眼的矿灯。开关打开,光线犹如恒星爆炸,把整间地下酒吧照得比白昼还要亮堂。

酒吧整体尚算完整,虽然天花板已经被树木的根系扎透了,地板也出现了不少裂缝,缝隙里生着各种藓类与杂草,而且还有不少潮虫、根蚜、蛴螬扒附在树木根系上,空气质量堪忧,可好歹没有出现塌方。

大厅是圆的,以正中间的柜台为圆心辐射开,四周的吧台与桌凳上还凌乱地散落着开封的酒瓶,里面的酒液色泽污浊且气味诡异。

他们集中在大门入口处,没有深入,肖斓把背上的大背包摘下,来不及像其他人那样坐下休息,便说:“好了,我清点下人数,你们不要乱走,这里说不定有老鼠,点完人数我去里面探探。”

他的手指点着孩子们的脑袋,一个个数过去,双胞胎、斜眼儿、厚眼镜、公鸭嗓。

数到后面,肖斓脸一沉,看向公鸭嗓,问:“小妹呢?”

“啊?”公鸭嗓像是被他这个问题吓了一跳,茫然道,“小妹一直被我牵着啊。”

他伸出自己紧紧握着小妹右手的那只手。

矿灯将他身上的防护服照出一种惨白的颜色,也清晰地照出了他手里的东西。

于是每个人都看到了。

看到被他紧紧握在手里的一只断掌,以及断掌所连缀着的一套已经空了的防护服。

*

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人说话,时间仿佛在此刻被四维空间的生物定格。

最先划破沉默的是不知谁发出来的一阵尖叫声。

唐念与他们的感情不深,没有深到目睹此景大受刺激的程度,她冷静地捡起那套软趴在地上的防护服,仔细看了看断口。

防护服的断口处在背后,从脖颈的位置延申到了膝盖处,断口参差不齐,不像是刀具划开的,反而像是什么东西撕开的,脖颈处还留有几个并排的齿印。

“你看这里。”唐念把齿印指给肖斓看,“这是什么动物的牙印,认得出来吗?”

肖斓扫了一眼便认出来了,脸色愈发黑沉,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老鼠。”

一听这话,大家都吓呆了。

这里的变异老鼠有野猪大,且性情凶残,猎食一个四岁左右的未成年幼童不成问题。

厚眼镜忍不住急切地问公鸭嗓:“你一直拉着小妹,你就没感觉到手上的重量变轻了吗,你就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我、我……”公鸭嗓从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只剩一截手掌后,魂魄就像被抽走了,闻言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半天才说,“我不知道,我戴着头盔,没听到什么声啊……而且、而且手上的重量……”

他语无伦次地说,“一开始是重的……小妹上完厕所,我们走在队伍最后面,我怕被落下了,就拉着她跑了起来,跑之前,她、她确实挺重的……跑着跑着她就轻了,我以为是她跟上了我,没再被我拖着跑,所以才、才变轻的……我没注意,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肖斓抬手制止了他们,“先找人,我去找,你们在这等着。”

他说完,从大背包侧面抽出了之前那把枪,以及一把很长的像是电锯的东西,转身就要出去,走之前好像才想起屋子里还剩下一群需要看顾的孩子,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唐念,说:“麻烦你看着他们,谢谢。”

唐念皱着眉。

她当然不会在这时候自告奋勇说由她出去找羊角辫小妹,她既不如肖斓熟悉污染区的地形与生物,也不知道小妹有可能去哪里,由她出去找不仅效率低耽误事,还更危险。

不过帮忙照看下这群孩子倒还算举手之劳。

权衡利弊后,她点了点头,在肖斓转身就要离开之际给了点建议:“你带手机或者手表了吗?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你每过两个小时——不管有没有找到人,都回来报备一下,不然现在没网没信号,我们不知道你有没有遭遇危险。”

“嗯。”他快速应了一声,话音未落便顺着直梯窜上

去了。

肖斓一走,气氛更显压抑了,唐念看得出剩下这帮孩子六神无主,而且笼罩在有可能失去同伴的恐惧里。她不擅长安慰小孩,见状干脆绕过他们,先去酒吧其余位置探了探路。

好在酒吧里除了一些昆虫和节肢动物,并没有住着老鼠,就是大厅西北角有个开裂的小洞,她操心地挪来一条长条沙发,暂且把洞堵上了,然后走到柜台内,在柜台内部清理出一片空地,让其他人到这来。

大家像鹌鹑一样互相挤着来到她身边,只有公鸭嗓独自一人走在最后,没人理会。

唐念在地上铺上了防水布,让他们困了就睡在防水布上,她自己则坐在柜台内一把没有靠背的高脚凳上巡视警戒着周围。

整个地下酒吧静悄悄的,防护服闷住了大家细小的动静与呼吸声,唐念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里有规律地回响。

这一夜没有人睡着。

到了三点半左右,肖斓回来了一次,身上的防护服底部沾满泥土与草屑,比离开之前狼狈了许多。他简单用吸管补充了点儿水分,说他把从家到地下酒吧的路反复找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小妹的踪影。

“虫子呢?虫子来了吗?”唐念问。

“还没。”他再次走向楼梯,“我再去东边找找。”

“大哥!”公鸭嗓一骨碌从防水布上坐起来,跑到了肖斓身后,“我跟你一起去。”

“滚回去好好呆着。”他伸手摁住公鸭嗓的头盔,把他调了个个儿,让他面朝柜台,然后便兀自离开了。

地下酒吧又陷入了寂静,公鸭嗓挪腾着双腿,僵硬地走回了防水布旁。

“你去了也只会帮倒忙。”斜眼儿没看他,只盯着防水布的一角闷说。

公鸭嗓没吱声,坐回了防水布上属于自己的位置,过了片刻,唐念才透过头盔听到了细微的抽泣声。

她叹了口气,手伸进示波器盖子里盘了盘唐夏。隔着防护服盘起来的手感有点怪,它温顺地蹭了蹭她。

快到五点的时候,有孩子支撑不住先睡着了。

唐念一直留意着手机上的时间,见五点过去了十分钟,史医生还没有回来,不免有些焦虑,爬上楼梯看了看,外面倒是挺正常的,天色蒙蒙拓印着白昼来临前的蓝灰色调。

她下到地下酒吧里,把所有人的早餐提前整理了出来。

防护服是不能脱下来的,因此进食过程比较麻烦,需要戴上过滤器,通过过滤器减少进食引起的污染。

五点半,史医生依然未见身影,肖斓也没有如约回来。

厚眼镜不安地问她:“姐姐,史医生和大哥会不会出事了?”

唐念无法睁眼说瞎话安慰他们说“不可能”,只能说:“不一定,再等等吧。”

五点五十多分,公鸭嗓坐不住了,问她:“我去楼梯那边看看行么?”

“去吧,别跑远。”

他便小跑着过去了。

两三分钟后,公鸭嗓顺着楼梯爬了回来,从门外探进一个脑袋,纳闷地问:“姐姐,怎么天还是这么黑?”

“秋分以后白昼越来越短,天也黑得越来越晚,正常。”她解释完,朝他那个方向走过去,“没看到人就先回来吧,把门关了,别把气味泄露出去。”

她走到铁门旁,才发现矿灯照射不到的这个角落竟然比她一小时前过来时还显黑。

唐念颇为纳闷,与公鸭嗓对视一眼,一头雾水地爬上楼梯,想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结果正如他所说,外边的天空是一片漆黑的,与她一小时看到的蒙蒙亮的天空不同,此刻的天空是浓郁且纯粹的黑,犹如南极圈内的永夜。

……怎么回事?昼夜颠倒了?还是她中毒了,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

唐念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天空。

这一次她终于发现了端倪。

漆黑的“天幕”并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只不过黑色太过浓郁,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它们在流动,只有偶尔泄露下来的一两缕黯淡晨光暴露了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天幕”,而是成千上万只黑虫正头尾相接、密不透风地自污染区上空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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