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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正直、善良、勇敢我来渡你

作者:施岁 当前章节:52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6 12:33

唐夏裹着手枪离开了宿舍楼不久,便看到唐念被押送离去。

它粘在车子底盘,一路如影随形,最终看到了她被关押的地点。

那栋大楼守卫森严且灯火通明,不说它,就是苍蝇也别妄想飞进去,唐夏知道自己没法硬碰硬,只能团在大楼门前发财树的花盆下静候时机。

它蛰伏了两天,将生理活动降到最低,保存体力兼观察,看清来来往往的除了军警便只有嫌犯,有些嫌犯被带来,有些嫌犯被押送离开,有些人改造好了,有些人永远改造不好。

思想改造楼。

端端正正的五个月白色大字镌刻在楼宇墙壁上,被太阳光映得亮堂堂,像冷凉又灿烂的月亮。

观察了两天,它终于想清楚了,它需要寄生到军警身上,才有机会接触到唐念将她救出来。

但这并不容易,因为密米尔的军警总是以四人为小组行动,他们住在政府特意为他们划出来的军区,四处建有高高的铁壁,里面基础设施齐全,是美满的监狱,只有日常执行任务的时候才会结伴出行。

它既进不去巡逻森严的军区,也无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同时袭击四名军警。

唐夏只能趴伏在军区外,被迫安静等待,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直到有一天在出入的军警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男性面孔。

*

13007来到密米尔仅有一个月,他在之前遣送C-201区难民的行动中表现优异,加之父母四处托人找关系,总算被调回了首都。

密米尔是他的故乡,要不是当初绩点不好,他也不至于在毕业后被发配到远离首都的偏僻小城。现在回来了,父母结伴看望了久违的儿子,苦口婆心劝导他这次可不能再当混子了。

13007笑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让二老放心,说经过了这些年的历练,他现在已经是个顶好顶好的纠察员。

“那就好,那就好。”简短的三个字,他们各自唠叨了一遍。

父亲轻拍他的肩膀,母亲揉弄他的手臂。

两位老人并非首都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而是外来务工人员,在密米尔勤勤恳恳打了一辈子工,才赶在退休之前落了本地户口。也就占个首都的名头说出去好听,实际上要金钱没金钱,要权势没权势,只盼着自己操劳一辈子,能当个垫脚石,供一双儿女踏在自己身上立稳于首都。

皱纹密布他们衰老的脸,朴素的笑浸出朴素的愿望,逢人便说自己有一个当纠察员的儿子和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女儿。别人说哎呀,都是些好体面的工作,他们就乐呵呵地谦让道没什么:“挣得不多,也就希望他们健健康康,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很长一段时间

里这都是13007模糊的愿景,他所就读的纠察员学校校训也与其不谋而合,是六个字——正直、善良、勇敢。

他从学校被发配到C-201区的时候,本有一段颓靡的时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烂完了,直到有天他在学校外巡逻时,有个面容冷冷清清的女孩子高声向他呼了救命。

当英雄的感觉很不错,且勾人上瘾,13007深觉自己当初从天而降的形象与小时候幻想的正义警官不谋而合。帮那小姑娘赶跑了恶劣追求者以后,他恍惚寻到了选择这个职业的意义,从那天开始,他蜗居于这座小城,兢兢业业开始当个对社会有贡献的好人。

重返阔别多年的首都,不适应当然是有的,但13007相信在这片养育了他的土地里,他将更加大有作为。

他与同期一道接受了为期一周的思想教育,每日诵读新政守则,学会区分什么是坏人、什么是好人。

他不负父母所望学得很好,在考核中取得了第一名的高分,一周的思想教育结束便被发配到了思想改造楼工作。在这里他主要负责缉拿,上头下达命令,说收集到了谁谁谁犯间谍罪的证据,他便与同伴一道前往捉捕罪犯。

他们做得又快又好,那些嫌犯开头总是负隅顽抗,但最后都无一例外被政府找到了他们从事间谍勾当的铁证,从此变得笨嘴拙舌、无可辩驳。

私自买卖军火,违规泄露机密,煽动民众情绪……

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万死难辞其咎,处理他们是为了剔除人类发展道路上的障碍物,流血牺牲是必须的,进步总是伴随陈腐守旧者的淤血。

负责执行死刑的行刑手是轮换制,为了保证行刑手的心理健康,不会长期让某几个人执行,总是隔几天就换来换去。

13007也换到过一次,那天他和同伴一起,同伴笑着拿胳膊肘拐他:“怕不怕?”

他赠对方一个白眼,不屑又鄙夷:“有什么好怕的?”

他行的是正义之事,脊梁笔挺,光明正大,行得正,坐得直。

然而开枪前那一瞬,他的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轻轻的,心湖被微风揉皱成涟漪。站在他面前几米开外的女囚有着一双羔羊般濡湿温润的眼睛,与他曾经怀揣一腔孤勇与愤恨瞄准的那种永远杀不死的兵虫不同,她四肢瘦小,裹在宽松的连衣裙里,朝他张了张嘴,像在喁喁什么。

也许是“不要杀我”。

他不需要聆听社会绊脚石的声音。

扑哧。女囚柔软的身躯吃入坚硬子弹,胸前绽开血红的花,明亮的瞳仁随着花瓣舒卷而一点点黯淡下去,褪色成两颗哑光的黑子。

她以扭曲且毫无美感的姿势歪倒下去,同其他人一样瘫软如同烂泥,手和脚缠绞在一起,像一截截盘绕的肉色麻花。

完成任务回去的路上,同伴又拿胳膊肘拐了拐他的脖颈,重复道:“怎么样?怕不怕?我可没什么感觉。”

他抬起头,看到对方被正义的热血激荡得红扑扑的脸颊。

13007提起干裂的嘴角笑了笑,说:“我也没什么感觉。”

当天晚上,他摊开自己日记本第一页,将上面陈旧的、读书生涯时写上去的校训描粗——正直、善良、勇敢。

一笔一划浓墨重彩,墨水渗透他的安心。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嗳,你听说了吗,昨天执行死刑的囚犯里面居然有个孕妇。”

“真的假的?怎么知道的?”

嚼舌的人压低了声音,传入他人耳朵里的八卦由此变得断断续续:“负责清理尸体的24789发现的……说是运给虫子吃的时候……看到一个已经成型的胎儿被叼了出来,嘶……好猎奇。”

说着猎奇,嘴角却挂起兴致勃勃的笑意。

所有执行了死刑的思想罪犯最终的归宿都是虫口——这是军警之间心照不宣的一个秘密。明面上,他们告诉民众尸体会被焚毁,实际上却会将尸体饲喂给偶尔一两只迷路闯进首都周遭的成虫,作为将它们引开的饵料。把死刑的场地定在郊区市外也是为了方便避人耳目运送尸体。

13007也知道这一点,并且对此毫无异议,他觉得这些坏人最后能够为首都民众的生命安全发光发热,也不失为一种赎罪。

可那天他忍耐到回宿舍就吐了。晚饭伴随胃酸冲出喉道,在他喉咙口烈焰般灼烧,烈火腾腾间,马桶下水口凝成的黑洞洞的圈口变成了囚犯羔羊般惊惶又湿润的眼。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13007站起来,用清水扑干净嘴唇。

然而从那天开始,上天剥夺了他睡一个整觉的权利,他不再翻看自己的日记。

上头对他们捉捕思想罪犯的速度很满意,文书一轮轮递下来,要他们发扬光大,再接再厉,将密米尔的所有思想犯清除,还民众一个美丽新世界。

压力过到一层层领导肩上,化成雪球滚下山坡。为了达成上面要求的指标,他们捉捕的犯人所犯下的罪行开始变得越来越古怪离奇,像一本冷门的荒诞派小说。

有人因为朝写有新政标语的垃圾桶吐痰而被捕。

有人因为被问及是否支持新政后犹豫了五秒而被捕。

有人因为店铺无意间接待过反动派而被捕。

13007与他的同伴像牧羊犬一样勤勤恳恳带回大批大批的羊,把他们引进准备屠杀他们的羊圈。柔顺的羔羊甚至不被允许发出咩咩叫,他们只需应引颈受戮就好,尸体堆叠成漂亮的功绩,送一些人平步青云。

13007起初感到痛苦,后来不再痛苦。

因为他发现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感到痛苦,也许其他人也将痛苦隐藏起来了,高明到让他觉得自己是孤岛。但他不要当孤岛,不合群是死罪,他要当羊群里的牧羊犬,与其他牧羊犬群居在一起。

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第二次执行死刑,他果然做到了第一次说的话,变得不再有任何感觉。

年轻的大学生男囚倒下,变成一块没有生命的肉。这世界上所有人左右都是一块肉,只不过短暂地被灵魂栖居。他看着这些住过灵魂的外壳,就像在看宰杀好的年猪、餐桌上香喷喷的白斩鸡。

久未见面的母亲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有假:“家里人好久没聚一聚了,过几天你姐有空,你请个假回家来吃顿饭呗,我和你爸都很想你。”

他含糊地回答:“到时再看吧。”

坐车回军区的路上,看到窗外有个老太太执着路人的手,苦着脸颊,凄凄厉厉挨个询问:“我孙子还回家吃饭吗?我孙子还回家吃饭吗?”

“这人怎么回事?”他皱眉,随口问,“精神有问题?”

“啊,对。”同伴满不在乎地用指尖刮了刮下巴新长出来的胡茬,“她孙子好像就是我们今天处死的一个罪犯,大学生,从小跟她相依为命。这老太婆疯疯傻傻的,活着也是占用资源,估计过段时间也会被处理掉吧。”

13007愣了愣。

他的第二次呕吐发生在此次行刑后的深夜,由于晚饭消化光了,只吐出一些黄兮兮的、充满腐蚀性的酸水。

与上一次一样,他不敢询问被他处死的罪犯的罪因,不敢回望他们是否真的有罪——他害怕自己的理智发觉死于自己枪下的人其实每一个都罪不至死。

他不可以让自己的理智察觉这一点,就像在躲猫猫,得把自己的愧疚打包藏好了,埋藏在无人知晓的荒僻角落,不被自己的理智与其他人找到。

杀死平民百姓中的坏人就像剔除身体里病变的癌细胞,是为了大局着想,他所行之事都是为了正义。

是他们自己该死,是他们自己作恶。

他说服了醒着的自己,却没有顺利说服睡梦中的自己,那几天白天,同宿舍的同伴总是用意味深长的古怪眼神看他。

“我怎么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看我?”他神经衰弱,精神紧张,抓住其中玩得最要好的同伴惶恐急切地问。

对方甩了甩被他抓住的手,像避让病毒一样退开好几步,神色尴尬,碍于情分才低声提点了一句:“你……去开点治疗梦魇的药吃吃吧。”

13007浑浑噩噩,脑海中模糊抓住了什么,他腾出手机,尝试录制自己晚上睡觉的视频。

睡醒以后检验录制的成果,指尖在屏幕上划,四倍速播放,进度条朝后拖。

凌晨两点多,在咔咔磨完牙齿后,他透过屏幕见到方块手机里的自己大着舌头说起了梦话,声音是含混的、软弱的、低微的,却恍若惊雷,声震屋宇。

他在说:“不杀,不杀,我不杀……杀错了杀错了,我杀错了。”

他重复道:“正直、善良、勇敢。正直、善良、勇敢。正直……”

言语带来罪恶,祸从口出,13007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

他的口舌脱离了本人的控制,如同一只白鸽,扑棱棱的,即将挣脱主人的束缚,去翱翔九天。

他不可以让它飞出去,室友如手持弹弓监视白鸽的顽童,更远的地方则有蹲守于高楼间的狙击手,每一个人都要取他和他家人的性命。

他要在它失去控制前将它捂死。

可是捂死了嘴巴还有眼睛,捂死了眼睛还有双手。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可拆卸积木,每一个部位都逐渐脱离大脑的掌控,要去当一个正直、善良、勇敢的人。

他只能捂死他的大脑。

那天晚上他被分配到处理罪犯的尸体,这个活同其他活比起来是轻松的,毕竟死人只是死人,不像活人一样还需要时时费神留意。跟他一起的人走到树下分享香烟,笑着说些无伤大雅的话,讨论哪个罪犯的死相最好笑,哪个罪犯射杀的手感最好,哪个罪犯孬到兜不住尿。

他背对他们蹲在尸堆前,陷入严重解离,神思恍惚,一边试图搬运尸体,一边傻笑着对尸体说他杀错了人。

同伴们站得比较远,他颠三倒四说出被他打包压缩的愧疚,仿佛述说也是赎罪。

“我永远不会获得原谅了。”他又哭又笑,又笑又哭,眼泪滚入唇缝,被。干涩如沙漠的唇蒸腾。

他说,他其实真的想当个好人。

眼前死尸沉滞的眼皮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轻微抖了抖,黯淡无神采的眼珠重新凝起点点星光,嘴角缓慢上扬,挑出一个妖冶艳丽的笑。

“我原谅你,我来渡你。”

灰白色的尸体用它灰白色的嘴唇说。

大音希声,如邪祟也如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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