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怎么还不醒?你们太医院之前不是说那伤口没问题吗?”
慕春杳坐在榻边,低眸看着陷入昏迷的沈岁安,面色阴沉,似是风雨欲来。
太医们跪在地上,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自沈岁安进宫得宠,宫人们鲜少看到帝王发这样的脾气,下面跪了一片,恨不得将头埋在地缝里,生怕祸及自身。
可还是要有人回话,承受帝王怒火。
不出意外的,胡院判再次被推了出来,摸着沈岁安的脉象,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所以然:
“陛下,光看脉象,贵妃娘娘的脉确与常人无异。”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贵妃为何突然昏厥。”
怕吵着沈岁安,慕春杳压抑着怒火:“那朕要你们何用?”
“陛下饶命。”
胡院判年过半百,头发花白,此刻颤颤巍巍的跪在帝王面前,生怕一个说错话将一把老骨头交代在这里。
见院首如此,底下的太医更不敢说话。
胡院判在宫中待了半辈子,论资历和经验皆在他们之上,若是连他都说不出,他们更摸不到头脑。
慕春杳看着一个个往后退的太医,一声冷笑从喉间溢出,说出的话也丝毫不留情:
“若是贵妃醒不过来,整个太医院,就都等着陪葬吧。”
“陛、陛下,奴婢或有办法,可否让奴婢摸一下娘娘的脉?”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偷偷向那边看去,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位说话的医女。
“胡说些什么,还不快退下?”
胡院判解释道:“陛下,这苏医女乃去年考入宫中的,按规矩,入宫的医女医士当在师父跟前跟够三年,苏医女还未出师,没有资格请脉,还望陛下恕罪。”
苏盼儿素日乖巧好学,也沉的下心来钻研,胡院判惜才,有心回护,只当是年轻人气盛,学了点皮毛就当自己什么都会,想要冒头。
慕春杳没有理会,目光越过他沉沉的落在苏盼儿身上。
“你
当真有把握?”
“十之六七”,苏盼儿跪伏在地,言语间慌乱而又不失诚恳:“但奴婢自当全力一试。”
医女医士不算正经太医,顶多算个高级点的宫人,专门为太医院跑腿,在宫中常以奴婢自称。
听到苏盼儿这样说,胡院判也不再阻拦,各人有各人的机缘,没准她真会呢,但要是真想死,他也拦不住。
也不对,要是治不好贵妃娘娘,他们得一起死。
慕春杳点头,让苏盼儿上前来。
苏盼儿掀开帷幕,与预想的差不多,贵妃娘娘面色红润,与常人无异,再将手搭在她的脉搏处,半晌才退了出来。
“如何,可看出什么了?”慕春杳眼含希冀。
“回陛下,娘娘这不是生病,似是中了蛊。”
满室皆惊,太医不免反驳道:“胡说,我大周怎会有蛊术?”
“奴婢万不敢欺君,只不过奴婢的母亲是南诏人,南诏盛行蛊术,奴婢也跟着学了些皮毛。”
苏盼儿对自己的蛊术有几分信心,加之整个太医院都验过,不是生病,不是中毒,那极有可能是蛊术。
“可南诏怎么可能跟庆王有联系?”
那太医家中堂兄是鸿胪寺的人,对各邦关系再清楚不过,南诏又不似匈奴般野心勃勃,一向忠于大周君主,怎会做出此等自毁根基之事。
慕春杳并不理会,只对苏盼儿道:“你可会解蛊?”
苏盼儿实话实说:“此蛊复杂,乃是南诏高阶蛊师才能炼制出,奴婢不敢托大,陛下可否允许奴婢母亲进宫?她曾是高阶蛊师,定有法子解开娘娘身上的蛊。”
“可。”
……
沈岁安慢慢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她不再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不再能感到慕春杳怀中的温度。
“姑娘?”
沈岁安睁眼,春花的脸映入眼前,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姑娘,您终于醒了,您都要吓死奴婢了。”
沈岁安做起身,一股强烈的刺痛感从肺开始,蔓延在四肢百骸。
“我这是…咳咳咳”,一开口,沈岁安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姑娘,您就是再不想进宫,也不能想不开去跳那冰湖啊,大夫说,您要是再晚救上来半刻,就再醒不过来了。”
春花趴在沈岁安床边大哭,沈岁安看着眼前闺阁中的景象,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丝怪异。
进宫?
沈岁安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她记得早上母亲将她叫到祖父书房,他们告诉她已经决定将她送进宫的消息,她大闹了一场,觉得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与其进宫让其她人算计死,还不如自己了结。
“母亲怎么说?”
春花神色飘忽,有点不敢抬头看:“夫人说让奴婢好好照顾小姐,倒是大少爷来过几次,但因着学堂有课,被老爷逼着读书去了。”
怕沈岁安伤心,春花连忙安慰道:“不过夫人肯定是关心小姐的,您……”
“岁岁?”
春花刚说完,温氏就进来了。
“躺了几天,你可想开了?”
怪异感再次袭来,沈岁安印象中的母亲,第一句话不是该问问她还难不难受吗?
沈岁安平复着心情,一字一句道:“我不想进宫。”
温氏急了:“沈家养你一场,我自认没少你吃没少你穿,现在该你回馈沈家,你这孩子怎么没有一点感恩之心?”
“母亲养我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回报吗?”沈岁安不解,接着道:“那兄长呢?”
温氏理所当然道:“倘若今上是女帝,要招夫纳侍,他自然也要进宫服侍。”
沈岁安:“……”
哈,就挺一视同仁的。
“可我不想。”
沈岁安尝试跟温氏讲道理:“那泼天的富贵,女儿有命享,也得有命坐才行。”
“你必须进宫。”温氏毫不留情面。
后面不管沈岁安说什么,温氏的回答都只有这一句话,让沈岁安觉得母亲突然变成了面无表情的傀儡。
“好,我答应你。”沈岁安横下心来。
温氏这才露出笑容,抬手亲昵的摸着沈岁安的头:“好女儿。”
“春花,照顾好小姐。”
“是。”
刚刚的那一番争论里,沈岁安就没看见春花的人,突然出声反倒将她吓了一跳:“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春花偏过头去,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天真懵懂:“我一直在这儿啊,小姐。”
不对,不对。
沈岁安闭上眼睛,很想将这当做一场梦,可一睁眼,依旧是熟悉的场景,春花不安的摸了摸沈岁安的额头:“这也没发烧。”
夜半,春花睡在外间的榻上,沈岁安想着白日的事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此刻毫无困意。
“笃笃笃”
有人拿石子砸窗户,沈岁安将窗户打开,毫不意外的看见了沈云泽的身影。
“岁岁,出来吗?”
沈岁安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又示意春花还在里面睡觉。
沈云泽将沈岁安带出来后,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拉到马上,甚至沈府的守卫丝毫没有察觉到,京城的宵禁也形同虚设,二人一路畅通无阻的到了城外。
顺利的不可思议。
叶灵秋早早就在城外等着二人。
“岁岁,你自由了。”
沈云泽将沈岁安交给叶灵秋:“出城之后,便不要回来了,往南走,路引和银钱都给你们准备好了,岁岁,照顾好自己。”
沈岁安心中泛起一阵酸涩:“那你和爹娘他们怎么办?”
可未等沈岁安说完,沈云泽就转身离开。
“岁岁,我们走吧。”
沈岁安的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被叶灵秋拉走。
“你听说了吗,沈家被抄了满门。”
沈相侍奉三朝皇帝,本以为沈家会一直扶摇直上,谁知竟落得如此下场,引得无数人唏嘘。
“什么情况?”
“还能是什么情况”
事情在大街小巷传开,沈家的事成了不少人的饭后谈资。
“听说陛下看中了沈氏嫡女,准备将人礼聘入宫,谁知沈氏女却跑了,现下祸及家人,陛下大怒,将沈家抄家。”
“这不就是给陛下戴绿帽子吗?这沈家女可真是……哎。”
说话之人满脸鄙夷:“如此不忠不孝之徒,害了沈家满门,不知那沈家女在外心可会安?”
沈岁安在酒楼听着,一开始不可置信,想要上前找他们理论,叶灵秋一把拉住了她:“别冲动,现在整个大周都在通缉你,你兄长好不容易将你送出来,不要前功尽弃。”
听了全部过程后,叶灵秋担心的拉过沈岁安的手,小心翼翼道:“岁岁,你还好吗?”
沈岁安一口血喷在地上。
……
“岁岁?”
沈岁安再次从闺房中坐起。
刚刚怒火中烧直冲头顶的感觉还历历在目,沈岁安没想到自己竟是被急火攻心气死的。
温氏守在沈岁安身旁,看沈岁安醒来,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娘”,沈岁安一把抱住温氏,大声痛哭起来,温氏不知道沈岁安怎么了,只将人抱在怀里耐心哄。
“怎么了,可是又做噩梦了?不怕不怕,阿娘在。”
谁知道沈岁安听到这句话哭的更大声了,“阿娘,你别走,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岁岁其实也可以不那么懂事。”
沈岁安忽然有种刚刚的一切只是梦的感觉,现在这个温柔的阿娘才是她所熟悉的。
“什么时候选秀?”沈岁安在温氏怀中,轻声嘟囔着。
“你是陛下礼聘入宫的,今早宫中来了旨,封你为淑妃,现在宫中只有一个贤妃,你进宫就和她平起平坐。”
贤妃当年本可以是太子妃,却因各种原因没有入东宫,此次陛下给沈岁安封了个这么高的位分,温氏也在慢慢品陛下的用意。
难道是想要借岁岁的手跟贤妃打擂台?
还是往更深了想,是想要借沈家的手和凌家打擂台?
任温氏的心思百转千回,看见沈岁安的那一刻都泄了气,她这闺女从出生就没什么心眼子,更别说这些害人的阴谋诡计。
“娘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不要害怕,你在宫中位分高,除了陛下无需看任何人脸色。”
“当今太后不是陛下的生母,二人一向不和,你也无需小心翼翼的侍奉那位婆母。”
温氏一晚上跟沈岁安说了很多,连带着将春花秋月她们一起叫进来听,将宫中哪些地方容易出问题交代的清清楚楚,恨不得将那些手段一股脑的传授给沈岁安。
沈岁安虽听着吃力,还是将温氏的话都记下来,总而言之就是在宫里不该管的闲事不要瞎管,不要轻信任何人,陛下也不行。
不知为何,这次的发展和上一次不一样,第二日宫中就有人来接,沈岁安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进了宫。
她被带到一座华贵的宫殿前,抬眼看去,匾额上潇洒的写着三个大字——
“蓬莱殿”
沈岁安轻声念着,走进殿中,看着殿里的陈设摆放,熟悉的感觉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这期间陛下从来没有来过沈岁安宫中,可沈岁安躺在那张榻上却日日做梦,梦中尽是同一个男人的脸。
男人皮肤比女子都白皙,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坐在她的榻边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叫着她的名字,看着她是眼中盛满了忧伤。
这种眼神沈岁安只在被丈夫抛妻弃子后的女人身上见过,现在倒好像她才是那个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坏事的人,活生生将他抛弃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