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有两个现场,御花园和万和殿。
御花园属于后宫,朝臣外女不得入内,她们会直接前往万和殿。
只有诸皇女、皇女君,还有命夫携带各家公子,可以到后宫来。
此时的御花园摆满了秋日盛开的花朵,枫树飘落着火红的树叶,与金灿灿的银杏树交相辉映,犹如晚霞一般美丽,恍若仙境。
宫侍在各个亭台楼阁之间穿梭,或是送来吃食、或是送来玩具供各位主子消遣。
整个御花园中,最热闹的当属淳贵君所在之处,他身边坐着另外两位后君,分别是六皇女和七皇女的父亲。
即柔君郑月和舒君蓝熙,加上淳贵君谢兰筠,这三位就是当今皇帝后宫之中,仅有的君位主子。
许宸和陆秋辞来得不早也不晚,他们到时,五皇女和六皇女已经到了。
七皇女还有一位比他们年长,嫁人后留在泰安的二皇子并没有到。
再往下就是年纪太小的皇女和未到出阁年纪的皇子了,他们都住在后宫之中,不用从外面赶来。
许宸和陆秋辞一到,所有人立即起身行礼相迎。
陆秋辞从来没有出席过这种场面,在今天之前,眼前的每一位,他都需要恭敬行礼,唯恐冒犯。
可现在他却成了受人行礼的人。
他忍不住轻轻抓住许宸的衣袖,许宸偏头看了他一眼,直接牵住他的手,朝五皇女、六皇女等人的位置走去。
陆秋忍不住悄悄问:“不是宫宴吗?”
“为什么有这么多朝臣命夫主君,带着各家公子前来?”
许宸:“当今长成皇女之中,除了孤外都未娶亲,现在孤已有主君,自然轮到她们相看了。”
陆秋辞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参见太女——”
“参见太女君——”
所过之处人人俯首,陆秋辞学着像许宸一样,波澜不惊地向前走。
可他终究不是许宸,余光禁不住扫过周围的人,居高临下的视线让他很容易看到众人眼底纷杂不同的情绪。
畏惧、不屑、好奇、同情甚至幸灾乐祸。
陆秋辞知道那些同情和幸灾乐祸都是对他的,心里不由生出几丝愤懑,心道人人都从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中认识许宸,实际上许宸根本不是那样的。
真正的许宸只有真正接近她的人知道,只有他知道。
这么一想,陆秋辞的心情又平静下来,甚至还有几分不为外人道的自得。
他心道,他一定会努力让人知道她的妻主、大周的太女——许宸,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思绪翻涌之间,他们已经来到凉亭中,许宸便为陆秋辞介绍。
“秋辞,这位是淳贵君,六皇妹的君父,还有舒君、柔君,分别是七皇妹、五皇妹的父君。”
“秋辞见过淳贵君、舒君、柔君。”
这三位是长辈,所以陆秋辞需要向他们打招呼。
“五皇妹许桉、六皇妹许昭。”
许桉和许昭都比许宸小,所以他们要向陆秋辞行礼。
“皇姐夫。”
“皇姐夫与四皇姐果然是一对璧人。”
陆秋辞:“五皇妹、六皇妹谬赞。”
“第一次见面,我准备了一些薄礼,希望两位皇妹莫要嫌弃。”
笛柳立即上前,将手中的礼物交给陆秋辞。
陆秋辞将它们送给许昭和许桉。
“皇姐夫有心,皇妹惶恐,谢过皇姐夫。”
几位后君也有礼物送给陆秋辞,不过他们的礼物中规中矩,即使不打开,对于里面的东西,许宸也没什么期待。
反倒是他们一边送礼物,一边忍不住在许宸和陆秋辞之间来回打量。
奇怪,奇怪。
这个陆家公子究竟有什么魔力?
许宸可不是个好好皇女,相反她性格乖戾暴躁、喜怒不定,面对这么一个强塞给她,根本配不上太女君身份的五品小官之子,怎么会如此耐心?
难道是因为美色。
众人又看向陆秋辞,的确是长得十分漂亮,许宸好色,这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许宸这么多年,什么类型的美男子没见过,会被陆秋辞迷上?
还是因为陆秋辞有什么特殊的手段。
在陆秋辞不知道的情况下,许多人已经下意识给他编造人设了,而这正是许宸想要的结果。
“父君!四皇姐、五皇姐、六皇姐,我来晚了!”
“向大家请罪!”
七皇女许烁终于到了,她嘴上说着恕罪的话,实际上知道并不会有人怪她。
许宸只和许昭不对付,对于另外两个皇妹,一直立的是关心妹妹的长姐人设。
虽然在许烁眼中很拙劣,但也让她摸清楚什么程度的冒犯,许宸会直接忍下去。
只是晚来一会儿而已,连冒犯都称不上呢,她笃定许宸不会找她麻烦。
“既然七皇妹也到了,不如一起去切磋切磋,我们姐妹四人也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聚在一块了。”
“皇姐,六皇妹,你们觉得如何?”
许桉不喜欢现在的环境,无数公子的视线在她身上飘,她知道今天的宫宴其实也有帮她们三个未娶正君的皇女相看的意思,但她不喜欢。
找到理由就想溜走。
“好啊,好啊,那我们去校场比比,本皇女最近骑射功夫进步很大,说不定三位皇姐都比不上我了呢!”许烁立即附和。
她年纪最小,才十六岁,虽说也到时间相看夫郎了,可她自己在这方面还未太开窍。
反倒是许昭,有点儿舍不得离开。
她和她的父亲,是真的准备借此机会挑一位好主君。
许昭的目标是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前面还有许宸这个大障碍要打倒,她非常需要另一半的势力支持。
她可不想像许宸一样,娶一个毫无助力的正君。
许昭和其父私底下已有几个属意的人选,今天主要是为了相看哪一位公子更符合她的眼缘。
许昭有挑选的资本,在家世背景相差无几,给她提供助力等同的情况下,当然是选她喜欢的那一个。
毕竟是要相守一辈子的夫郎。
谢兰筠瞥了女儿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立即温柔地说:“去吧,你们姐妹之间的情谊最重要,这里有父君呢。”
“不急这一时。”
既然谢兰筠都这么说了,许昭立即改口同意。
“好吧,就让六姐看看,小七你的本事又长进多少了。”
现在就剩下许宸一个人没有答应了。
众人一起看向她。
许宸:“孤就不去了,秋辞第一次进宫,都是不认识的人,孤留下来陪他。”
这简直不像是许宸能说出来的话,她不是个声色犬马的浪/**吗?什么时候变成痴情的好女人了?
陆秋辞在旁边十分配合地双颊一红。
小情绪十分恰到好处,叫人怀疑这是真情流露,还是段数太高。
几位后君实在忍不住互相传递眼神。
“四皇姐不去就不够有意思了。”许烁面露失望。
淳贵君连忙说:“太女殿下不妨去,太女君有本宫呢,定会为殿下照看好。”
谢兰筠为人向来滴水不漏,即使许宸离被废只有一步之遥,她也能控制住骄躁,扮演好自己的身份。
何况现场还有柔君和舒君,许宸大可将陆秋辞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事。
他也没打算对陆秋辞出手,五品小官之子,就是个小角色,根本不重要的。
他想要的是许宸在皇女们的互动中出糗,特别是败给自己的女儿。
皇宫之中遍布各种势力的眼线,许宸骑射不如其他皇女,尤其是不如六皇女,那些武将们对她的失望会更甚。
毕竟当年的先君后,可是被誉为战神。
皇帝也能找到理由好好斥责许宸一番,对许宸的心理又是一次打压。
谢兰筠从来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所有人都在等许宸的回答,陆秋辞顿时有些紧张,他心里其实不想和许宸分开,这是他第一次入宫,没有许宸在旁提点,他担心自己表现不好。
可他又知道,这种时候许宸应该去才对。
谁知许宸竟然对淳贵君说:“孤不信你。”
谢兰筠顿时一愣,其他人也懵了,许昭脸上闪过愤怒,质问道:“四皇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许宸:“孤说得很难懂吗?”
“既然不懂,孤再说一遍,孤不信你,淳贵君。”
“孤难道没有不信任一个人的自由?还是说六皇妹,你想教训教训孤?”
许昭的气焰顿时灭了。
血缘关系上他们是同母异夫的姐妹,但在身份上,只要许宸一日是太女,她就是臣,而许宸是君。
君为臣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管她心里再瞧不起许宸,这都是不可辩驳的事实。
仅是一句质问,就相当于将她架在火上烤。
淳贵君赶紧岔开话题:“没关系,太女殿下平日料理国事辛苦,既然不想陪妹妹们玩,那就算了吧。”
“淳贵君此言差矣。”
一道响亮的男声突然响起,众人看去,只见永嘉郡主、大将军府主君,许宸的姨父,左边陪着儿子云凯,右边牵着女儿云旋,朝着亭子走来。
陆秋辞认出许涵,本想打招呼,忽的又想起上次许宸带他去大将军府时,专门遮掩了身份。
想来应该是不想外人知道她已经去拜访过将军府,那么自己就应该不认识许涵才对。
果然,许涵也装出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笑道:“宸儿,这位就是你新娶进门的主君是吗?”
“我听说陆家公子虽然家世不显,但通晓诗文,才貌双绝,被赞誉为我周国四公子之一,陛下真是为你指了一位好夫郎。”
说罢许涵又招呼自己的一对儿女。
“快来,叫姐夫。”
两个孩子应该是被提前交代要和陆秋辞装作不认识,大的那个乖乖地叫:“太女姐姐,姐夫!”
小的女儿则一本正经小大人的模样,向许宸和陆秋辞问好。
陆秋辞发现云凯在宫里没有家里那么活泼,十足十的小贵公子模样,而云旋眉眼间和许宸长得竟然有一丝相似。
两者身上的血缘关系明显地展现在相貌上。
许涵又转头对谢兰筠说:“许涵见过淳贵君,多日不见,贵君风采依旧。”
“太女殿下啊,只是太爱护夫郎了,不是故意顶撞贵君,现在我在这儿,能看护秋辞,宸儿你便带皇妹们去玩吧。”
这回许宸没有异议了,只对陆秋辞轻声说:“要听姨父的话,待会儿来接你去宴会。”
然后便放开陆秋辞的手。
“走吧。”
许宸对另外三个皇女说,明明她目中无人的样子如此令人讨厌,许昭却总觉得今天的交手自己输了一筹。
她轻咬牙齿,心里十分不甘,却还是只能乖乖跟上去。
皇女们离开,现场的气氛变得松快了些,许涵立即将话题转到陆秋辞身上,势必让陆秋辞成为整个场面的主角。
长辈之间的话题,年幼的小公子们向来不喜欢,才聊没几句,云凯便轻轻扯父亲的衣服:“爹爹,我想去找枫哥哥他们玩。”
许涵看儿子指的方向,那边坐着好几个公子,正在看湖里游曳的锦鲤,一起投喂小鱼,还有的正在逗宫里的狸猫玩儿。
这自然无不可,许涵心念一转,对陆秋辞说:“和我们长辈一起没什么可聊的吧,不如秋辞带凯儿去那边玩玩,也认识认识泰安城里的公子们。”
“贵君,两位上君,可以吗?”
谢兰筠:“去吧,年轻人自个儿玩才惬意。”
蓝熙也道:“贵君说得在理,年轻公子老拘在我们身边算什么回事,去玩吧。”
陆秋辞顺从地站起来,牵着云凯的手,两人一起走向那几个公子。
见到陆秋辞,这些公子齐齐行礼:“见过太女君,太女君万福。”
云凯兴奋地去找他熟悉的枫哥哥玩去了。
陆秋辞看得分明,行礼归行礼,有几个男子眼中却挂着明晃晃的不屑。
他们的出身都极其显贵,若不是许宸这个太女的风评已经人嫌狗憎,皇上不知从哪里听到京城四公子的名号,将陆秋辞赐给许宸,一个芝麻大的五品小官之子,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现在却要他们行礼!
瞧不起陆秋辞的几个公子,行礼之后就独自躲到一边,完全没有和他相处的意思。
陆秋辞也不强求,倒是云凯拉着一个大概十五岁左右小公子的手,介绍给他。
“姐夫,姐夫,这个是我的好朋友,他叫钱枫,是钱尚书大人的儿子。”
钱尚书是刑部尚书,为人刚正不阿,颇有贤名,原来这就是她的宝贝公子。
钱枫看起来有些腼腆,轻声道:“见过太女君。”
有两人在,其他几个彼此认识的公子也靠过来,主动和陆秋辞说话,毕竟明晃晃将情绪摆在脸上的人,还是少数。
陆秋辞与他们年纪差不多,身份上却差别很大,他几乎是在场唯一一个已婚男子。
导致这些到了适婚年纪的公子们,都想从他嘴里打听点什么。
“太女君,我们听说太女殿下很严酷,真的是这样吗?”
“太女府是不是真的有很多漂亮公子?”
“可是我们刚才看到,太女很护着太女君呢,都不让太女君你一个人留在御花园,怕你不自在。”
“太女殿下真的很凶吗?”
他们用“严酷”、“凶”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许宸,但是陆秋辞知道,他们的母亲或长姐告诫他们要远离许宸时,用的一定不是这样不痛不痒的词汇。
就像自己嫁入东宫之前,对太女的了解一样。
果然,谁见到太女本人,都很难不被她吸引,尤其是情窦初开的少年。
他自己不也是一回事嘛。
陆秋辞非常能理解这些小公子,看来刚才不少人都在暗中观察许宸和他。
“殿下她自然不是坏人,她只是为人庄肃,传来传去就叫人误会了而已。”
陆秋辞不愿说太多,因为他还摸不准,许宸究竟想让他对外展露什么信息,怕多说多错,耽误许宸的事。
陆秋辞不爱说,这些心思活跃的公子们很快也转移了兴趣,他们开始聊其他三位皇女。
毕竟今天这场宫宴邀请那么多年轻公子的目的,能出现在这后花园中的人,都心知肚明。
三位皇女如此龙章凤姿,又都还没有主君,如果被选中,那是何等福气,对此不动心的人太少。
未婚公子们聊得火热,陆秋辞却没有太大兴趣,他将一杯茶端在手里,轻轻啄饮,脑海中不由冒出许宸的身影。
再一回神,才发现自己身边多了一个人。
“太女君万福,第一次见你,太女君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公子是?”陆秋辞面露疑惑之色。
对方一笑,道:“太女君不记得京城四公子的名号了吗?太女君是其一,我也是其一,我是裴琅。”
陆秋辞几乎瞬间被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攥住心脏。
实际上,京城四公子这个名号具有较大争议,并不是个完全的美誉。它由京城贵女们口口相评,天生就带着几分女人对男人的狎昵之意。
故而,被冠上这个称号的公子并不全是高兴的,有的甚至十分厌恶,就比如裴琅。
裴琅是当今丞相之子,天生一股君子之气,不知是多少贵女的梦中情人。
他和陆秋辞不一样,他从来不出来抛头露面,也不流露出半点诗文供人传乐,更是公开表示过自己对这个名号厌恶至极
如此,再好事之人,也不敢在他面前再提什么京城四公子。
而陆秋辞,他是主动向外求的名号,这么多年,若不是他的才名诗名远扬,有无数双好事者的眼睛关注,也不能叫他那狠心绝情的母亲,还有包藏祸心的侧夫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们母子俩。
两者相较,高下立现,陆秋辞会觉得尴尬十分正常。
他之前从未想过,自己遇到京城四公子中的其他人会是什么景象,因为上这个名单的所有公子中,就他身份最低微,想必是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个机会。
结果因缘际会,他竟然真的和裴琅碰面了,而且裴琅还主动提起这个称号。
实际上,论容貌裴琅并不及陆秋辞。陆秋辞的长相在被誉为京城四公子的人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否则以他的家世,怎么入那些京城贵女的眼?每日游街打马的贵女只是好事,不是眼瞎。
裴琅的优点在于气质极其出众,让人见之忘俗,打心底里佩服。
“你不介意吗?”陆秋辞问。
“介意什么?”
“我听说你并不喜欢京城四公子这个名号。”
“以前不喜欢,但你刚才听到永嘉郡主说什么了吗?托太女君的福,现在我们已经是大周的四公子了。”
“一个国家最出色的四位公子,这可是个真真切切的赞誉,说不定等今日之事传出去之后,还会有各大世家公侯出身的公子表示不服,要来争抢这个称号。”
“那就让他们争吧,毕竟我已经嫁人,也不算是未出阁公子了。”
两人一起笑起来。
裴琅冲着陆秋辞说:“太女君可真是个妙人,我以往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
“我们能交个朋友吗?”
陆秋辞心里迟疑了两秒,如果是以前,他立马就答应了。
可是他现在已经是许宸的主君,是太女君,身份不同,行事也要更加谨慎才行。
不过他转念一想,裴琅的身份也不简单。裴琅是丞相之子,既然对方主动邀请,说明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要是拒绝,岂不是表示自己,甚至他背后的许宸看不上丞相府?
恐怕这样问题更大。
于是陆秋辞点头道:“这是我的荣幸,既然这样,裴公子也别唤我太女君,可以称我闺名‘秋辞’。”
裴琅笑意更深,也点头:“好,那秋辞就叫我小琅吧。”
两人依靠着栏杆,继续聊起来,越聊越发现彼此竟十分投缘。
裴琅告诉陆秋辞,今日他进宫属于迫不得已,实际上丞相府并不愿意他嫁给哪个皇女,最好没有被任何人看上才好。
陆秋辞心道怪不得呢,怪不得裴琅今天的妆容有些寡淡,原来是不想引人注意。
另一边,许宸四人很快到了校场。
未出宫开府之前,四人小时候曾在这儿接受骑射教学,永继帝本人时不时也会到这儿来锻炼,或是与女儿交流交流感情。
四人换上便于活动的劲装,身边是跑来跑去伺候的女官,还有外围负责守卫警戒的皇宫禁军。
今日作为禁军统领的赵敬也进了宫,许昭便将她请来,作为姐妹四人小赛一场的裁判。
赵敬向来是位黑面神,不过她在皇帝和各位皇女面前向来很知礼,因此也很得永继帝赏识。
然而现下她的表情就实打实有些冷漠了,像是在郁闷什么,提不起干劲,叫人频频侧目。
好在许宸等人都没有追究她的意思,四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接下来的比试上。
许烁是今天最有活力的,她率先取下一把最重的弓,试了一下,朝三位皇姐得意地一仰头。
“四皇姐、五皇姐、六皇姐,我们今天就比一刻钟谁射得多,射得准吧,怎么样?”
许桉非常捧场,立即说:“小七,你力气又变大了。”
许烁扬了扬手中的弓,得意地表示:“一点点。”
许桉又说:“这不公平啊,这里谁有你力气大,我们拉几轮就累了,但是小七你可以一直拉满一炷香。”
“我能想不到吗?我可没说让姐姐们和我用一样重的弓,我用这把,你们用比我轻的。”
许烁是四位皇女中力气最大的一个,也导致她从小就不爱文墨,只爱舞枪弄棒。
许昭不反对,反而率先挑好了弓,偏头看向许宸。
“四皇姐,怎么样,对于小七的提议你有异议吗?”
许昭话里有股淡淡的挑衅,在她心里,比试还没开始结果已经确定了。
许烁力气大,天赋高,却不一定能赢,她年纪小心浮气躁,容易受到干扰,一旦情绪不稳,就会射不准。
许桉的箭法只算到了水准线,加上她没什么胜负欲,要赢她也不难。
许宸则是四人中最差的,连许桉都比不上,所以这个赢家在许昭心里只有自己。
她倒不在乎能不能赢许烁和许桉,主要是她要拿第一,赢许宸。
作为太女,许宸本应事事达优,就算不是第一,也不该被几个皇妹比到末尾去。
她每失利一次,威望就会少一分,这就是许昭想要的结果。
突出自己,将许宸踩下去。
最近这几天,事情不知为何有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因此许昭更加急切在此表现一二。
许宸根本没有接许昭的话茬,反而对许烁说:“小七,你说我能用哪把弓?”
许烁年纪小,不代表她傻,她也非常清楚许宸废材的本质。
此时她甚至有点儿埋怨,埋怨许昭这个皇姐,好胜心干嘛那么重,就不能让一回太女嘛。
她赶紧去挑了一把弓,轻巧地拉开,然后拿回来递给许宸。
“来,四姐,你用这个。”
“这把弓不轻也不重,射出去有劲,也不用那么费力。”
许宸接过来,对许烁道:“谢谢小七。”
许烁立即朝她一笑,笑完之后她才发现不对,她干嘛对四皇姐笑得那么讨好。
因为四皇姐是太女?
可她老早就是太女了,自己以前也没有这样啊。
许桉:“大家都准备好了,那开始吧。”
“我对赢没有太大欲望,我就想看看小七进步有多大。”
许烁:“五皇姐真有觉悟,今天我肯定是第一。”
许昭转身看向赵敬,“赵将军,麻烦你帮我们喊个口令好吗?”
女官已经在他们前方竖起四个箭靶,许烁兴致高昂,立即占住最近的位置,许昭紧跟着站在她旁边。
许桉本准备跟上去,这样就能将第一个位置留给许宸。
不管怎么样,许宸也是太女嘛。
表面功夫至少得做到位。
谁承想,许宸竟然快她一步,先站在许昭旁边的位置上。
许桉只好站在第一个位置。
“太女殿下,三位皇女殿下,准备好了吗?”
几人一起点头。
赵敬:“射!”
四只箭一起射出,许烁果然正中靶心,按照轨迹,许昭估计自己的第一箭应该也是正中靶心。
要赢许烁的关键不在第一轮,而是第二轮,她们箭筒里带的箭不够,中途还需要加一次箭。
到时候只需要不着痕迹地给许烁制造一些麻烦,就能
赢得这次比试。
整个皇宫中多是向她父君效忠的人,都不需要她本人出手,只需要悄悄吩咐一位女官,就能达到目的。
许昭感到胜券在握,却忽然发现,怎么她的箭后面还跟着一支箭羽!
那只箭的速度比她的箭速度更快,最后竟然从她的箭末端破开,精准地钉上箭靶,而她的箭颓然地掉在地上。
这不可能是许桉的箭,那么这一箭,是许宸射出来的?!
所有人都震惊了,停下动作刷得看向许宸,那力度叫人觉得,再用力一点可能会把脖子拧断。
“四皇姐,你的箭法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厉害?”许桉惊讶地问。
“这应该不是巧合吧?”
“自然不是。”许宸道。
“以前一直不开窍,最近得名师教授,才发现孤在箭法上颇有天赋。”
“东宫里有一位武艺高强的侍卫,你们应该也知道,刺客刺杀之夜,就是她护住了孤。”
“她的箭法高超,孤不过得三分真传。”
许宸脸上浮现令人作呕的炫耀之意,令许昭难受无比。
她的脑子乱得很,几乎立即联想到许宸的生父,那位当年的大周战神。
云衡君后在驰骋疆场时,亦有百步穿杨的绝技,可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许昭知道,为了打压许宸的才能,母亲永继帝从许宸开蒙时,就派人用错误的方法教她。
这种情况下,许宸自然学不好武艺,每每这时,永继帝就会以失望的理由责罚她,斥责她不配为先君后之女。
时间一长,无论许宸是否继承到先君后武艺上的天赋,都只能变成文武不通的草包。
许昭没想到许宸不仅真的继承到先君后的才能,而且在常年的打压下,竟然还能鼓起勇气重新去学箭术武艺。
看来那个玄沐,对许宸的影响实在太大了,必须速速除掉!
在这一刻,所有人终于隔着几十年的岁月,体会到当年与先君后处于同一时代武将的感受。
只是窥见一隅就叫人忍不住回想起当年那道身影是何等传奇。
怪不得那么多年过去,整个大周依然对先君后念念不忘。
心思最细致的林桉不由偏头看向赵敬,果然见到对方的视线看向许宸,眼神中若有深意。
下一秒,许宸也回看赵敬,两人视线相对。
“赵将军,孤以为,虽然立起了四个箭靶,但并没有事先规定哪个箭靶属于谁,故而谁的箭射到靶子上就算谁的,将军以为如何?”
这几乎算得上是威胁,许昭立即觉得不妙,这种情况下,赵敬应该会顺坡下驴,而不是坚持有利于她的规则。
果不其然,赵敬道:“卑职仅是个裁判,规则由诸位殿下定。”
“小七,还不快继续,一刻钟可要过去了。”许宸忽然道,还朝许昭露出嘲讽的表情。
许宸果然还是那个许宸,一朝得意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即使她真的有些天赋在身上,快二十年了,她的心智早已定型,已经被母皇特意培养成蠢货,根本不足为惧。
只是那个玄沐不能再留了,她对许宸的影响太大。
许昭如此想着,比试开始无法专心。
反倒是许烁,完全被许宸露这一手振奋了,更加投入地射箭。
在她心里,整场比试变得更有挑战性,而不是像之前一样,没比都知道是自己会赢,一点意思都没有。
被许宸耽误这一会儿,剩下的时间不够再去换一轮箭,许宸还特别恶劣地时不时就要对许昭补一箭,无论许昭怎么躲都没用。
最终许昭的十五支箭仅仅有六支上靶,准头也受到了很多干扰。
许桉都沉默了。
这个时候,她再假装射不中靶子会不会太明显,为什么突然之间,她想要最后一名都有人抢了?
许烁兴奋地两眼发光,将最后一支箭稳稳地射出去,她几乎每一箭都射中八环以内,不由猛地偏头去看许宸,想知道是谁赢。
“四皇姐,你猜猜这回究竟是你赢了还是我赢!”
“自然是你赢,小七。”
许烁这才看到,许宸竟然根本没有把箭完全射出去,她的箭筒中还留着四支箭。
这样的话,许宸肯定比不上她的环数。
许烁感到震惊且不解。
“四皇姐,你,你为什么不射完箭,你故意让着我!”
许宸将手中的弓直接丢给许烁,道:“小七,你挑的弓太重了。”
“你皇姐身娇体弱,哪里有力气射完全部的箭。”
许烁立即去看她的手,果然发现许宸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她瞬间觉得理亏,凑到许宸身边道:“哦,我错怪你了皇姐。”
“不过四皇姐,你天赋那么强,体力实在太弱,有空我带你一起锻炼。”
许宸:“那多谢小七。”
不一会儿,女官将四位皇女的成绩全部统计出来,许烁第一、许宸这个太女第二,许桉第三,许昭第四。
赵敬面无表情地宣布完名次。
许宸看向许昭说:“六皇妹,还有什么想玩的吗?”
许昭已经丢过一次脸,怎么可能继续丢脸,可如果让她说不继续比,去玩点别的,岂不是显得她怕了许宸。
“总是舞刀弄枪的,最后赢的人肯定是小七,没意思。”
“四皇姐,你也别老实惯着老七,不如我们来玩点文的,下下棋如何?”
许桉主动出声打圆场。
许烁立即跳起来抗议,说许桉这个五皇姐针对她,气氛这才重新活过来。
许宸也没有咬住许昭不放的意思,这个时候把人逼急了没有好处,便也顺坡下驴,答应许桉玩棋。
四人玩了几轮,看到时间差不多,便提议结束前往宫宴,免得误了时间。
许宸将棋子一丢,表示自己要去接夫郎了,让她们三人先走。
许昭前面吃了亏,后半程没有搞什么幺蛾子,倒是显得有些无趣。
*
有的人白首如新,有的人倾盖如故。
陆秋辞和裴琅越聊越投机,都感叹没有早些认识彼此。
裴琅告诉陆秋辞,丞相府设想最好的结果,是他没有被任何一位皇女看中,可这很难。
高贵的出身注定他的婚姻选择范围很狭窄,如果一定要嫁给一位皇女,他的首选是五皇女。
七皇女不适合,年纪太小了,比他还小。
陆秋辞问他为什么是五皇女,六皇女呢?
裴琅看了陆秋辞一眼,不由笑道:“你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不知道?”
“六皇女有取嫡之心,因太女殿下风评欠佳,当今朝堂不乏有人暗中支持六皇女,我的母亲已经官拜丞相,将官做到极致,不需要我的婚事再给她锦上添花。”
“反之,如果我嫁给六皇女,未来之事波云诡谲,一旦出什么差错就会连累丞相府,所以如果一定要在皇女之中选的话,五皇女最安全。”
陆秋辞露出尴尬的表情,他的见识还是太少,和裴琅这样从小在世家大族中熏陶出来的男儿不能比。
他很感谢裴琅告诉他这些东西,他太缺乏对当今朝堂局势的了解。
“那你喜欢五皇女吗?”陆秋辞问。
不知为何,他从裴琅理智的表述中,感觉出一丝淡淡的忧伤。
裴琅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倒问他:“那你喜欢太女吗?”
陆秋辞顿时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裴琅其实是在借他和许宸的关系来对照自己。
毕竟他也是直接赐婚嫁给许宸,对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能谈得上什么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可陆秋辞这一瞬间却有点心虚,因为他觉得自己和许宸,也许说不上是相敬如宾的妻夫关系。
至少......自己问心有愧......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情愫,陆秋辞耳朵都红了,他有些不敢去看裴琅的眼神,内心庆幸还好裴琅没有看出什么。
“秋辞,我刚刚看到,太女殿下对你颇为宠爱。”
“但是太女在这之前也有很多非常宠爱的男子,每一次都轰轰烈烈,引得京城风流贵女争先效仿。可喧嚣过后,谁记得哪些男子的下场呢?”
“秋辞,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忌交浅言深,我不知道会不会冒犯你,但我还是想提醒你,别陷太深。”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侍从齐呼“参见太女殿下”的声音,是许宸来了。
裴琅冲陆秋辞浅笑一下,低声说自己先走,等宫宴过后有机会再聚,
“顺利的话,说不定我们很快会成为一对连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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