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州大营。
身为崇州都督、崇州军大将军,云潜正在训练新卒。
约两月前,崇州边军刚补充了一批新卒,她对新卒的训练向来重视,会定时前来校场查看训练情况。
云潜在崇州军中积威甚重,整个崇州军从上到下都十分敬重她,当她出现在校场,新卒们一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将行军演练得虎虎生风。
一双双希翼的眼睛看向云潜,只想得到云潜的认可。
一个时辰后,训练结束,新卒一个个大汗淋漓,呼呼喘息,耗费的力气比平时多一倍。
“不错。”云潜夸奖道。
这下连着负责训练的校官一起,全都忍不住呲着大牙傻乐。
“大家加入崇州军快有两月了,训练之艰辛我都看在眼里,本将军十分满意。眼见着入秋,草原部族蠢蠢欲动,我崇州军士卒一个个都要将刀磨利了,届时,由本将军带大家伙去收拾那帮狼崽子!”
“威武——”
“威武——”
“都督威武!誓死追随都督!报效大周!”
云潜露出满意的神色,她非常喜欢看到手下的军队这样嗷嗷叫的模样,越是勇敢,在战场上才能活得越好。
秋色渐深,崇州的秋天不比泰安城,秋色瑟瑟,刮在身上全是寒气。
远处,云潜的偏将忽然向她跑来,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云潜立即让新卒接上队伍,前去用午食,自己则和偏将一起,回到将军营帐中。
“消息无误,的确是京城送来的军饷?”
“启禀将军,绝对无误,我们的斥候已经看到运饷军的车队,车辙压在地上有两寸深,绝对是军饷。”
“将军,是不是马上派人去护送,运饷车队刚进入崇州地界,约莫三日才能抵达州府,关外的草原部族一直虎视眈眈,要是被盯上就麻烦了。”
云潜感情十分复杂,从京城送出来的信件比运粮饷车更快,就在今天早上,她已经收到家里送来的第二份信。
第一封信是许宸去拜访大将军府那天送出的,和平时的家书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在最后一段提及,也许太女愿意解决崇州军饷一事。
当时看到夫郎的信件,云潜根本未将其当真,她那个侄女是什么德性,难道她还不清楚吗?
那么多年了,若是对她还有期望,才是万劫不复。
可才没过几天,她就收到了家里送来的第二封加急信件,她的正君在信里说,太女已经命户部送出了崇州前一个季度的军饷。
云潜非常信任自己的夫郎,她知道这个消息应该是真的,可她心里还是忍不住怀疑,许宸的前科令其信誉破产,她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回心转意了。
直到听到运饷车队已经进入崇州的消息,云潜才彻底确信,许涵信里和她说的事情是真的。
隔着千山万水,云潜无法得知许宸为什么会发生变化,她又想起在信里所说之事。
许涵告诉她,许宸送了一份礼物给凯儿,不是别的,正是她的哥哥,大周先君后,崇州军最先的统帅,将草原部族打得哭爹喊娘的大周战神——云衡,亲著的兵书《云氏兵要》。
收到礼物之后,她的女儿十分高兴,彻夜研读不放,还说要亲自抄写一本,送到崇州来。
《云氏兵要》这本兵书,勾起了云潜太多回忆和情绪,一丝丝一缕缕,无法控制地让她联想到许宸,自己亲哥哥的唯一血脉。
爱与恨、失望与那始终不肯熄灭的期望,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组成她对许宸复杂晦涩的感情。
“派人去护送吧,军饷不容有失。”
“是!”偏将兴奋地领命离开,根本不知道云潜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活动。
云潜静静地站在营帐中,将近半盏茶功夫才动了,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提笔研磨。
准备也送一份家书回京城。
信中全无一字提到许宸,但是她知道,等到这封信抵达大将军府,用特殊的方法,她的夫郎能从其中读出特殊的信息。
*
一夜好眠。
第二天起床,昨晚上令人羞涩的记忆立即涌进陆秋辞的脑海,反观许宸,完全跟个没事人一样。
陆秋辞克制着羞涩为许宸整理着装,仔细地系上腰间的环佩,忽然他想到什么,忽然跑去打开自己的梳妆台,从妆奁中取出一个荷包。
“妻主,这是我这些天绣的荷包,可以装一些银子平时打赏下人也方便,还望妻主别嫌弃。”
许宸的目光落到陆秋辞身上,微微挑眉,完全没想到陆秋辞还给自己准备了礼物。
许宸伸手拿起荷包打量,上面绣了鲜艳的牡丹花,绣工并不出众,比起东宫绣衣坊的技术差远了,但看得出来绣得非常用心,搭配了很多种颜色的丝线,显得整个图案华贵又威仪。
昨天陆秋辞并没有时间绣花,看来这个荷包早就做好了,今天早上陆秋辞才找到机会送给她。
这算是......她穿到这个世界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还是夫郎送的礼物。
忽然,许宸觉得一种名为高兴的情绪淌过她的心脏,天知道喜怒哀乐这些正常的情绪远离她多久了。
在这一瞬间,许宸对自己娶了一位夫郎似乎才有一点实感。
夫郎、夫郎,总归和什么床伴、男朋友都是不一样的,这种感觉倒是新奇。
“孤很喜欢,帮孤挂上。”
许宸将荷包递给陆秋辞,陆秋辞顿时满脸欣喜,低着头轻巧地将这个荷包也挂在许宸的腰间,边挂边说:“妻主喜欢就好。”
“得了空闲,我再给妻主多绣几个,换着用正好。”
好吧,小夫郎兴头正高,合着荷包也好看,就随他开心吧。
许宸点点头,第一次冲对方浅浅勾起唇角,“好,你不嫌耗费时间的话。”
“当然不嫌!”陆秋辞急切地说,一抬头却看见许宸嘴角未消失的笑意,顿时怔住了。
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太女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很快他反应过来,瞬间脸色爆红,许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哎呀,逗小夫郎真好玩。
就在许宸的眼神似乎变得危险,外面突然传来下人的通报声。
是玄影——
“殿下!庄子有东西送来了,还有吕大人的信。”
许宸眼中的柔和情绪立即消散,凤眼微凝,走出房间。
陆秋辞立即小步跟在后面,两人一起来到外间,玄影正在堂下等候。
“是什么?”许宸问。
玄影立即将信交给许宸,玄羽则负责将送来的箱子大概,里面是用油纸包的,一个一个小方块形状的东西。
两个侍卫表情中难掩兴奋,许宸立即明白,看来是庄子里的肥皂坊出成果了。
她展开信件查看,薄薄的两张纸,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吕景明关于肥皂产品的生产汇报。
从工序到成果,从用量到产出,以及未来的生产计划,都说得非常清楚,许宸将两张纸看完,立即就心中有数了。
许宸在看信,陆秋辞则好奇地看向玄羽手中打开的箱子,不知道那油纸包的东西是什么。
许宸
抬眼看到他好奇的样子,立即叫人去端清水进来。
笛柳和冬意很快端来两个铜盆,许宸拿出一个肥皂,打开了外面的油纸。
吕景明送来的肥皂有两种类型,一种普通的,一种加入了草木纯露,有香味。
普通的只有一块,作为样品给许宸看看,剩下的都是带有花香的肥皂,供太女府使用。
“好奇?”
陆秋辞立即点头。
许宸将肥皂放在他手里,“可以试试。”
干肥皂拿在手上有些涩的手感,陆秋辞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香气,下意识将肥皂放到鼻子下轻轻一嗅,随即惊喜地冲许宸说:“香的!”
许宸向他介绍:“当然是香的,里面加了鲜花萃取的纯露,你闻闻是什么香味。”
陆秋辞仔细问:“好像是芙蓉花。”
许宸:“对,有桂花、秋菊还有芙蓉草。”
陆秋辞望向许宸,好奇心达到顶点:“妻主,这是什么东西?”
许宸忽然捉住他的手,拉着陆秋辞一起将手放进水盆中,肥皂沾上水,立即变得滑溜溜的。
“这叫肥皂,是一种清洁用品,用它来洗手、洁面、洗衣服,可以洗得很干净。”
“你试试。”
陆秋辞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不觉得这是因为自己门第低微,才没有听说过。
他嫁到太女府这么多天了,之前也没见到许宸使用过,这一定是许宸刚刚研究出来的。
这一瞬间,陆秋辞忽然对许宸产生强烈的崇拜,下意识觉得太女殿下太厉害了。
陆秋辞投入地使用这个叫作肥皂的东西,他将其握在手里,搓了搓,立即搓出许多泡沫。
将泡沫轻柔地抹在脸上,然后揉搓,最后用清水洗净,再用洗脸巾擦干,顿时觉得脸上手上非常清爽,是以前没有过的感觉。
而且皂里有花香,洗完之后,他闻闻自己的手,立即觉得皮肤上也香香的。
他顿时对这个皂爱不释手,觉得拿来洗头发一定好。
平时用澡豆来洗,总觉得无法彻底洗干净。
许宸也取一块皂,仔仔细细地洗干净自己,觉得身心舒畅,果然人还是需要一些现代产品才活得舒服。
肥皂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出现,房里的下人也新奇无比,忍不住看着两人使用。
许宸转头冲他们说:“玄影,拿四块皂出来吧,赏你们的。”
“不过不要对外宣扬,这里头还有孤的计划。”
“等几天后让你们用,你们就能拿出来用了。”
四人高兴极了,立马道:“谢殿下赏赐!”
许宸从转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小罐陆秋辞的脂膏,递给他说:“用皂洗完脸上会干,用面脂擦擦就好了。”
陆秋辞沉浸在对肥皂的欣喜里,都没来得及发现洗完皮肤有些干,接过面脂忍不住说:“妻主,这个皂太好用了!”
“待会儿我要叫笛柳和冬意备水,好好洗洗头发。”
“你也觉得好用吗?”许宸问他。
陆秋辞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生怕不足以表现自己对肥皂的喜欢。
许宸又笑了,对他说:“那太女君帮孤一个忙吧。”
“今天或明天,孤安排林叔帮忙,给大将军府、太尉府还有你的朋友送请柬,请姨父、太尉府老师的孙婿来参加小宴,还有丞相府的裴公子,裴公子算你的朋友吗?”
“你可以借此机会和朋友聊聊,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问姨父,然后顺便向他们介绍这种好用的皂。”
陆秋辞瞬间福至心灵,知道许宸需要他做什么了!
他得到了许宸给他的很多礼物、包括他身份本该得不到的地位、恩典以及照顾、尊重,他一直知道,这是有价的,许宸也需要他回报。
可是那么多天,许宸一直没有挑明,希望他做什么。
这令他感到不安,他甚至一独处就忍不住问自己,自己到底能起什么作用,许宸对他越好,他越是觉得自己拼尽全力做到的,可能都不够回报许宸。
现在许宸终于给他第一个任务了!
他要好好完成!
当天大将军府、太尉府还有丞相府都收到了东宫的请柬。
裴琅有些惊讶,没想到陆秋辞宫宴一结束就给自己发请柬,不过昨天的事,他还没来得及跟陆秋辞说声谢谢,立即决定答应,叫下人回了一封口信回去。
大将军府就简单了,本来云凯就吵着要去太女府找太女君姐姐和姐夫玩,也答应要去。
借住在大将军府的柳青玉从云凯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也踌踌躇躇地暗示自己也想去。
许涵本来不打算带他去的,不过心软,又怕这孩子多想,加上他看着许宸对陆秋辞那迷恋的样子,估计也不会惦记上柳青玉,便决定将柳青玉一起带着去。
收到请柬后,唯一非常迷惑的只有太尉府。
曹茗从夫郎那儿知道太女府太女君竟然邀请他去参加小宴,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曹茗的正君苏荫看到妻主脸色不对,心顿时提起来。
“可是有什么不妥当,若是不行,我便不去了,只是怕冒犯了东宫,被太女殿下降罪。”
苏荫并不认识陆秋辞,因此太女府的邀请对他来说,去不去皆可,他倒是和裴琅认识,算不错的朋友,只不过这时也不知道裴琅也在受邀之列。
这种时候,曹茗本该去问问自己的母亲,她想起上一次谈话曹之远对她的告诫,却忽然止住了脚步。
沉默半响,她对自己的夫郎道:“太女府的邀约不好拒绝,若是乐意,便去玩玩吧。”
就这样,太尉府也答应会赴宴。
第二天,三驾马车前后来到太女府,林意赶紧将他们迎进去,笑盈盈地说,陆秋辞早就在等着他们了。
小宴地点设在太女府的花园,此时花园的各个入口都被侍卫把守,住在西院的侍君想靠近花园都不被允许。
裴琅是第一个到的,看到他来,陆秋辞高兴地迎上去,抓住裴琅的手,将他拉到亭子里。
“怎么样,前日离开皇宫之后,你还好吗?”
裴琅先一笑,道:“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五皇女嫁不得了,我父亲和母亲,正在想法子帮我寻新的人家。”
提到前天晚上的事,陆秋辞都替对方感到难过,怎么都想不明白,五皇女为什么会拒绝裴琅,还采取了那么极端的方式。
他只能安慰:“不嫁皇家也不错,丞相大人定然会为你觅到良人。”
裴琅拍拍他的手道:“谢谢你,秋辞。我没有难过,别担心。”
“你叫我出来玩,我的心情已经好了。”
陆秋辞和裴琅聊了没一会儿,苏荫便到了,他本来有些拘谨,因为从来没有来过太女府,也没见过陆秋辞,不知道这位太女君好不好相处。
结果他一来便看到了裴琅,不由十分惊喜。
“小琅!”
“荫哥?”
苏荫欢喜地快步走向两人,太高兴了,差点忘记向陆秋辞行礼,不由赶紧补上。
他非常疑惑裴琅为什么会认识陆秋辞,裴琅也惊讶陆秋辞邀请了苏荫。
经过一番交流,裴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曹太傅是太女的老师,而曹茗当年也是太女的伴读,只是太女和曹太尉闹掰太久了,苏荫又是去年才刚嫁给曹茗的,他竟然忘了这层关系。
看这样子,太女府打算和太尉府重新走动?
裴琅压下心中的念头,而苏荫也得知前日宫里发生的事,不由替裴琅忿忿不平。
三人瞬间熟络起来。
这时许涵来了,带着儿子云凯和外甥柳青玉,陆秋辞见到他立即站起来走上去迎接,云凯则一
把抱住陆秋辞的腰,开心地叫道:“姐夫!”
人终于全都齐了,笛柳和冬意两人带着下人端上各种各样的瓜果吃食,几人边吃边聊。
泰安城的天气颇为炎热,陆秋辞便用冰镇了茶饮和水果,吃吃聊聊非常惬意。
交友是陆秋辞今天的一大目的,毕竟他出身低微,一跃成为太女君,在这个权贵夫郎的体系中,算是举目无亲,一个朋友都没有。
因此能认识裴琅和苏荫,再有许涵这么一位亲近的男性长辈,他十分开心。
让他觉得自己平常若是有什么事,好歹能找到人商量。
不过陆秋辞也没忘了许宸给他的任务,很快将话题引到今天的主题上。
“姨父,小琅还有荫哥,我新得了一种点心,和别的点心都不同,十分美味。”
“今天约你们过来,也是想把这味点心分享给你们,叫你们一起来尝尝。”
“哦,是什么?”许涵非常给面子地问。
“笛柳,去把琥珀冻取来,给姨父他们尝尝。”陆秋辞立即对自己的小侍说。
很快,笛柳将端着一盘琥珀色泽般的点心过来了,上面还配上银制小叉子,方便取食。
无论是大将军府还是丞相府、太尉府,都是大周权贵的最顶层,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没见过。
因此几人一开始只是微微好奇,没有太期待陆秋辞所说的点心。
可当这琥珀冻被端上来,他们一看,发现竟然真的没见过这吃食,一时间浓浓的好奇立即涌上心头。
“秋辞,这就是你说的琥珀冻?”
陆秋辞点头,热情地说:“快尝尝,味道十分可口。”
“吃完可以猜猜,这是怎么做的?”
云凯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率先迫不及待地向陆秋辞撒娇:“姐夫,我要吃,我要吃!”
“好好好,姐夫喂凯儿。”
陆秋辞轻轻插起一小块四四方方的琥珀冻,喂给云凯,小公子张开嘴巴,一下子将点心吞进嘴巴里,眼睛刷得一下亮起来了。
“好吃!”
“姐夫,这个琥珀冻真好吃!”
“爹,你快尝尝,我宣布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点心!”
看到云凯这么买账,许涵、裴琅还有苏荫的馋虫也被勾起来了,纷纷拿起银叉品尝。
柳青云在其他人取了一轮之后才敢动手,将琥珀冻放进嘴里后,立即流露出享受的神色。
对这种点心的口感和味道惊艳无比。
他偷偷看向被众人簇拥的陆秋辞,内心充满了羡慕。
“真不错,以往我竟然从未见过,秋辞,这是用什么做的?”苏荫好奇地问。
东西太好吃了,他想着能不能学学,回头也让家里做,给自己妻主还有公公婆婆、祖母都尝尝。
琥珀冻,其实就是焦糖布丁,是陆秋辞和许宸商量之后,特地抛出来的引子。
这东西这个时代没有,但想制作不难,原料简单、步骤也简单,胜在一个“新”字“奇”字。
苏荫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许涵也道:“味道的确美妙,看凯儿喜欢得紧,秋辞,如果可以的话,姨父也想学学。”
裴琅:“也教教我吧,回头我做给母亲、父亲品尝,他们肯定没吃过这种新奇的点心。”
看到一切照着计划发展,陆秋辞兴奋起来,立即说:“好啊,择日不如撞日,我现在就教你们怎么做。”
一行人直接摆驾玉荷院,钻进玉荷院的小厨房。
小厨房早就放好材料,还有前次制作琥珀冻的痕迹,三人兴致勃勃,跟着陆秋辞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