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琅看着眉目间萦绕着忧愁的陆秋辞,内心忽然生出一股悲悯。
面对皇家,面对和皇女的婚姻,陆秋辞显得太青涩生疏了,莽莽撞撞地把一颗心轻易捧出来,殊不知与皇室结好,动心用情是大忌。
他可以爱上太女,但不应该太爱,他可以对太女有期待,但不可以太期待。
裴琅的父亲早就将这些教给裴琅,但是陆秋辞,很可惜,没有人能教他。
于是裴琅只好说:“是你发现什么了吗?”
“会不会是误会?太女殿下对你的喜爱完全是真情流露,不似有假,怎么都不至于那么快就另有他好。”
“不如你旁敲侧击问问太女殿下,兴许只是庸人自扰。”
陆秋辞摇头:“小琅,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这一次可能是我多想,可下一次、下下次呢?”
“殿下未来是九五至尊,她身边注定不可能只有一个男人,我只是现在才看清。”
“小琅,我有些难过,不知道怎么排遣。”
裴琅欲言又止,陆秋辞整个人太通透了,想糊弄都糊弄不过去,可有的时候,清醒就意味着痛苦。
偏偏他在爱上许宸之后,才幡然醒悟这件事,想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裴琅想说:“你得习惯。”
可他看着自己的挚友,偏偏说不出口。
“算了,你说得对,有没有这个人都说不准呢,我因为一股味道就胡思乱想,根本就是庸人自扰。”
“说不定殿下只是去了什么场合,某个官员的家里,燃有熏香才带上这股味道。”
“和你说完之后,我心情好多了。”
“我能解决的,不用为我担心。”
陆秋辞冲裴琅一笑。“也说说你的事吧,六皇女对丞相府势在必得,你该怎么办?”
裴琅想了想:“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母亲和我都不会选择六皇女。”
“若是选了六皇女,别不说母亲会被扯入朝堂争斗的漩涡,就说我和你,未来也会变成敌人,再也没办法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聊天了。”
陆秋辞陷入沉默,是的,裴琅嫁六皇女一点好处都没有。
可现在的问题是,丞相的地位再高再重,也是臣子,如果六皇女铁了心要娶裴琅,裴家全身而退的概率太低了。
陆秋辞皱眉:“那现在该怎么办?”
“如果六皇女向外透露和丞相府联姻的意向,很多贵女都会知难而退,除非找到不怕得罪六皇女的人。”
“这样的人选太少了。”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裴琅之前才想选择五皇女,可是五皇女当时的做法侮辱了裴琅,裴琅绝不可选择她了。
还有谁能够和六皇女抗衡?
陆秋辞心中有一个人选,以裴琅的身份,绝不可能与人做侧君,可如果这个人是当今太女,太女的侧君绝不算辱没裴琅。
如果正君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员之子的话。
两人几乎同时陷入沉默,这一瞬间,陆秋辞觉得裴琅甚至感觉到了他在想什么,不由感到十分歉疚和尴尬。
裴琅却根本不在乎这个,安慰陆秋辞说:“别担心我,我已经有办法了。”
“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和你站在对立面的,我还想就算成婚之后,也经常和你一起携手同游,谈诗下棋呢。”
和裴琅聊过之后,陆秋辞觉得自己心情变好许多,可是一回到太女府,他就发现自己的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他还是忍不住想,太女是不是其他感兴趣的男子了。
晚些时间,许宸差玄影回来传话,说殿下有重要的事,今天不到玉荷院来用晚膳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消息,陆秋辞的第一感觉竟然不是失落,而是松了口气。
因为他发觉,如果许宸回来,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许宸。
他很想问,很想问许宸是不是去见了什么男人,才会染上那么浓郁的脂粉香气,可他又下意识逃避这个答案。
他有种感觉,如果他开口问的话,许宸一定不屑于撒谎骗他,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那个答案,他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来做心理准备。
砌起一道足够保护自己的墙。
于是陆秋辞叫笛柳通知典膳坊今晚的饭食减半,免得浪费了。
谁知道陆秋辞胃口欠佳地用完晚膳之后,玉荷院外竟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守门的墨萧本不欲叫对方进来,甚至不想为对方通传,谁知道对方只是说了短短一句话,便叫墨萧犹豫不决起来。
“好胆的下人,你竟然替你家主子拿主意吗?”
“我来,是和主君有要事相商,事关太女殿下,要是耽误了,你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墨萧犹豫,最后只能进院禀报陆秋辞。
听到是西院的白公子来访,陆秋辞根本不想搭理,谁料白曲音根本没打算守规矩,墨萧进院之后,他不等通传,直接进来了。
沿途,白楚音深感嫉妒,在他最受宠的时段,许宸也不曾对他如此赏赐过。
反观陆秋辞的院子,说是金堆玉砌都不为过,整个风格庄重典雅又颇有妙趣,陆秋辞自己身在其中难以察觉,因为许宸总是宿在他这里,加上许宸见到什么好东西,总是容易思维一拐,想到家里的小夫郎,于是就叫人送东西来。
不知不觉,玉荷院的设施、装饰,甚至院子里的植物都被换了个遍。
“去回绝他,我这里没什么事情要和他商量的。”
“主君,多日不见了,我想来告诉你一些有关于殿下的事,真的不愿意和我谈谈吗?”
没等墨萧领命,白楚音带着小侍已经站在门口了。
看到他出现,笛柳的脸色几乎瞬间一沉,冬意也气鼓鼓地瞪着白楚音,根本不欢迎对方来。
笛柳恨铁不成钢地看了墨萧一眼,墨萧也知道自己办错了事,心里既不安又愧疚,对这个西院的白公子更加厌恶了。
笛柳早就察觉了主子今天不对劲,但是他不知道因为什么,措辞一天也没想好怎么安慰陆秋辞,正想着好好问问,给主子出主意,没想到白楚音就不请自来了。
他正想劝主子别听白楚音蛊惑,却不知道这个时候,许宸就是陆秋辞过不去的坎,白楚音提到许宸,不管怎么样,陆秋辞都会留对方下来,听听他想说什么。
“墨萧,你先下去吧。”
“笛柳,你去沏一壶茶过来。既然白公子大费周章来找我,我也想听听白公子想说什么。”
两人面对着坐下来。
想起第一次见面,还是陆秋辞刚刚嫁进东宫的时候,彼时他正为自己一片迷雾,看不到希望的前途而焦虑痛苦,而白楚音自持太女的宠爱,对这位新入府的太女君不屑一顾,觉得对方甚至要反过来看他和夏翎的脸色过日子。
谁能想到,自从陆秋辞入府之后,太女就再也没去过西院,甚至将陆秋辞保护得像眼珠子一样,西院的人想见陆秋辞一面都不被允许。
再次见面,两人的地位已经天翻地覆,谁不说一声造化弄人。
“主君,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来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主君你。”
陆秋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根本不相信白楚音的话。
“主君不信吗?”
“是,在这东宫之中,我们天然是彼此的敌人,没有任何男人,希望自己的妻主被别人抢走。”
“但是主君,你想一想,我们真的是彻底的敌人吗?”
“殿下是女人,女人总是风流的,天下没有独守一人的女子,何况是喜好颜色的殿下。”
“殿下喜欢主君,
宠爱主君,可以为了主君不看其他男子一眼,但是殿下总会腻的。”
“叫主君日日只吃一道菜,主君也会腻,不愿再吃,主君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陆秋辞不想承认,在这一瞬间,他心里漫上铺天盖地的委屈。
什么腻不腻,妻主甚至都没有真正吃他,难道就要腻了吗?
怎么会有他那么可怜的人。
见陆秋辞不说话,白楚音眼底的胜欲更浓,继续摇唇鼓舌。
“所以,与其让殿下到外面去寻,为什么不让殿下在府里满足呢?”
“美味佳肴总要配着清粥小菜品尝才有味道,主君如果愿意让出一点儿时间,叫殿下来西院,殿下吃饱了,自然也就看不上外面那些庸脂俗粉。”
“西院的人,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名分,不过是握在主君手里的好工具,主君何不物尽其用呢?”
说着,白楚音竟直接站起来,朝着陆秋辞直直跪了下去。
“主君,白楚音愿向主君效忠,从此与主君结为同盟,请主君信我罢。”
陆秋辞的大脑已经乱成一锅粥,看着对他步步紧逼的白楚音,不由脸色铁青。
他理智上觉得白楚音说的是对的,但是他情感上无法接受,无法对白楚音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陆秋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着对白楚音说:“出去!”
“离开我的院子,别叫我对你出手。”
白楚音依然看着他,似乎一定要得到个答案不可。
分明是他跪着,陆秋辞站着,却像是他赢了,陆秋辞输了。
陆秋辞将自己的手按在桌边的马鞭手柄上,那是许宸送他的东西,为了养身上的气势,几乎已经变成他日日放在身边的把玩物。
陆秋辞纤长的手指握住手柄,表情冷然,乍一看竟然神似许宸三分气韵。
“滚出去,别叫本君再说一遍。”
白楚音移开了眼神,他妥协了,慢慢站起来,行礼告退。
“楚音随时等候主君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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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走点酸涩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