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除夕,小小的公寓被暖黄的灯光填满,玻璃窗上凝着朦胧的雾气,隔开了室外的严寒与室内的喧腾。
餐桌上,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与清汤各占半边,羊肉卷、冻豆腐、翠绿的蔬菜在滚汤中沉浮,蒸腾的热气氤氲着每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一大家子人围坐得满满当当,杯盏交错间,江让端起面前的酒杯,清了清嗓子:“咳咳,我提一杯。”
话音落下,大家纷纷放下筷子,笑语暂歇,将目光投向江让。
男人握着小小的白酒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亲人:“过去这一年,有辛苦也有收获,有泪水也有欢笑,可千难万难,最暖心的就是,咱们一家子,一个不少,整整齐齐、团团圆圆,都坐在这儿了。”
他微微倾身,放软了语调:“首先,得好好谢谢我的乖宝。”
听他这么称呼自己,从一一脸颊飞红,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羞涩的瞪他一眼,江让得逞似的坏笑,迅速俯身,在她颊边落下一个响亮的吻,惹得对面的刘丽芳“啧啧”两声。
他坐直身子,笑意未减:“谢谢我的乖宝,给了我一个小家,给了我最踏实、最暖和的幸福。”接着,他转向阿依,眼神诚挚:“然后是感谢阿依,千里迢迢来北京,疼我,信任我,愿意把十一交给我。”
最后,他看向自己的父母:“再是谢谢爸,谢谢妈,从小到大,没少让你们操心,谢谢你们不论是学习、工作还是生活,都给了我绝对的自由和不遗余力的支持。”
他抿了抿唇,高举酒杯:“这杯酒,敬你们,也敬团圆。”
众人齐齐举起手中的酒杯,晶莹的液体映着灯光和笑脸。
“团圆快乐!”
“新年好!”
“干杯~”清脆的碰撞声里,是暖流,是爱,是心愿交汇。
“哎哟,好热哦。”阿依还不太适应北方室内干燥旺盛的暖气,鼻尖沁出细汗,她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绛红色毛衣,随即豪爽地给自己重新满上一杯白酒,端起来,朝亲家江明示意:“来,亲家,我们也单独喝一杯。”
江明连忙放下正夹菜的筷子,笑呵呵地给自己斟满。
“来来来,”刘丽芳举杯,笑容和蔼:“祝阿依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她一直是跟着江让喊的阿依,语气亲昵:“北京的冬天啊,冷是冷,但有暖气,您待上一段时间就适应了。”
阿依举杯回敬:“新年快乐,万事如意。”三个人笑着将杯中酒饮尽:“都说北方冷,我倒是觉得比我们那边还热和些,要是待在家里不出门,一年四季都是春天。”
“是呢是呢,就是出门得多穿点儿,否则一冷一热的容易感冒。”
等刘丽芳和阿依聊了两句,江明才清了清嗓子,端起了
酒杯。他是典型的北方汉子,平时话不多,此刻却自有一股沉稳大气:“阿依,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培养了这么好的孙女儿,成了我们江家最大的福气,也欢迎您到北京过年。”他顿了顿,环视一圈,继续道:“咱们两家啊,虽然南北相隔千里,但因为孩子们,成为了一家人,这就是最大的缘分,新年了,我没什么虚话,就盼着咱们一家人,身体都硬硬朗朗的,日子都红红火火的,孩子们的路越走越宽,咱们的情分,越处越深!来,为了这团圆,为了更好的明年,干杯!”
“说得好!”江让高声应和,从一一也笑着点头。
众人再次举杯,玻璃杯碰撞出清脆而浑厚的回响,仿佛将所有的祝福都斟满了,一饮而尽。
火锅氤氲,笑语不绝,几轮酒菜过后,大家挪到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瓜果零食,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热闹上演。
“哎,这小伙子唱得真精神!”刘丽芳指着电视里的歌手点评。
阿依则被小品逗得前仰后合,擦着笑出的眼泪:“我看过他的电视,搞笑的很。”
江让舒服地靠在沙发里,手臂自然地环着从一一,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接话:“妈,阿依,看看群消息哦,家庭节目即将开始!”他促狭的目光飘向正专注嗑瓜子的江明,惹得刘丽芳笑着拍他一下。
家庭群里,江让发出第一个红包,备注:【最后一个抢红包的发双倍。】
很快五个红包就被抢走四个。
李丽芳惊呼一声:“哇,我是手气最佳,谢谢儿子的大红包。”
阿依凑过去看看刘丽芳的金额:“噢哟,我一个零头都没抢到。”
刘丽芳拍拍老姐姐的手:“不急不急,该某个最慢的人发了啊!”
江明这才反应过来,他放下瓜子儿,他没有着急拿起手机,而是从刘丽芳的手提包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递给了从一一:“先把十一的红包发了。”
“哇,谢谢叔叔。”从一一惊喜的接过,下意识看向江让。
江让搂着她,吻了下脸颊:“爸,少了啊,还没我发的多!”
“江让~”从一一拍他手臂。
他立刻搂的更紧:“开个玩笑嘛,快快快,继续群里的红包。”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与电视里的欢声笑语、屋内的家常闲谈交织在一起,将这间小小的公寓包裹得无比坚实而温暖。
除夕的夜色正浓,属于他们的故事正徐徐展开,绵长地诉说着。
大年初一,《经幡向西》正式上映。
虽然有关江让的种种绯闻与谣言,都随着齐宇的落网而一一澄清,但毕竟沉寂了这么久,他不确信是否还有观众愿意为他走进影院。
主创团队一天五场的密集路演,江让眼见支持自己的粉丝与影迷日渐增多,人也跟着一点点找回自信。
广东、上海、杭州、苏州、广西、成都…他几乎一天一城,俨然成了“空中飞人”。
初七,江让终于回到北京。
刘安将路演的电影票交给从一一,她换上一件米白色大衣,长发自然披散,再戴上一顶小巧的帽子,显得青春洋溢。阿依则仍旧穿着她那身藏袍,两人手挽着手,一同走进影院。
路演现场,观众席里除了媒体,几乎全是几位主演的粉丝。江让的粉丝也不在少数,有人高举应援手幅,有人举起亲手绘制的画作,上面写满了祝福的话语。
尽管从一一戴着口罩,但阿依的藏袍打扮实在醒目,邻座的影迷很快认出了她们,不一会儿,全场就都知道从一一来了。
看着孙女被大家簇拥着要签名、要合影,达瓦卓玛心里满是自豪,还收下了不少粉丝递来的“周边”,虽然她并不太清楚这些小礼物究竟是什么。
整个观影过程中,老太太全神贯注,尤其在影片高潮的泥石流救援段落,她看得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从一一想起和江让在兰卡村的那些日子,从江让所谓的傲慢与偏见,到后来他突然开始事无巨细地照顾自己,她的那颗心,终于渐渐被他打动,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甜蜜。
观影结束后,主创团队登台,主持人依次介绍到场嘉宾时,导演廖辉一眼就看见了观众席中的达瓦卓玛,立刻笑着朝老太太挥手,达瓦卓玛也是性情中人,大方地鼓起掌来。
主创们分享完拍摄心得,开始与观众互动,现场响起几声激动的尖叫,随后有几个女孩对着江让放声大喊:“老公好棒!”
达瓦卓玛轻轻扯了扯孙女的衣袖:“十一,她们咋个对着小江喊老公哦?这咋要得咯。”
从一一抿唇轻笑:“阿依,她们都是江让的粉丝呀。”
“那也不合适噻。”
“她们只是想表达对江让的喜欢。”从一一解释,她知道,粉丝与偶像之间,本就是一场相互支撑的远行,他们因他而汇聚光芒,他也因他们而走得更加坚定。
江让始终认真聆听着每一位影迷的提问,并真诚地一一作答,他的回应从不敷衍,总是言之有物。直到最后一位粉丝站起来,她举着一张A4纸,上面手绘着江让的卡通头像,周围写满了祝福语。她问道:“江让,你是不是因为这部电影,和从一一结缘的?”
江让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从一一。
两人目光相接,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这样静静望着她,没有夸张的秀恩爱,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目光交汇处,爱意自然流淌。所有人都能清晰看见她眼中温柔的光亮,而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那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沉而妥帖的欢喜。
见两人都未立刻回应,主持人正想缓和气氛,从一一却从容起身,接过了递来的话筒。
“大家好,我是从一一。”
她话音落下,现场响起零散而热烈的欢呼。
“很高兴能看到《经幡向西》上映,这部电影的取景地,是我的家乡,兰卡村,廖导在创作初期,就曾到我的家乡采风,他带着对这片土地与文化的敬畏之心,反复打磨剧本,用诚意浇筑出这部作品。”
她的目光轻轻投向台上的江让,继续道:“而江让,为了贴近角色,开机前就开始学习藏语、练习骑射,我记得他满手都是练习时留下的小伤口,大拇指上甚至磨出了厚厚的肉扳指,我曾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说,因为他热爱表演,因为他不仅想‘演得像’,更想真正‘成为’那个角色。”
她的语气始终平稳而真诚:“正因为有这样认真的导演和演员,才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经幡向西》。我由衷希望这部电影能被更多人看见,也希望透过这部电影,能让更多人了解,那片经幡飘扬、雪山屹立的土地,是我的家乡,也是这部电影梦开始的地方。”
发言结束时,现场先是一片安静,随后响起了经久不衰的掌声。
过完大年,刘丽芳和江明回了老家,达瓦卓玛也说要走,她想珍珠贝母了,也想她的牦牛和糌粑了。
江让抽了个周末,送老太太回家。一年多没回兰卡村,他也想回去看看。
整个村子可以说是焕然一新,公路蜿蜒到村口,车站对面还停了辆咖啡车;村委会的墙重刷了一层油漆,白得晃眼;卓嘎阿尼的民宿里,人影进出,笑语隐约。
江让把车停在家门口,听到声音的珍珠和贝母从院子里跑出来,马蹄踏起薄薄的雪渣,两匹马儿认出主人,亲昵地蹭着达瓦卓玛的衣襟。
江让伸手摸了摸珍珠的鬓毛:“还认得我吗?”
珍珠喷了个响鼻,偏过头,给了他一个清清楚楚的白眼。
倒是贝母,温顺地凑过来,鼻尖轻轻抵着他的手心,像是在讨要记忆里的小苹果。
他从仓库翻出牛粪,点燃堂屋的炉火,暖意渐渐晕开,填满空气的缝隙。
老太太一刻也闲不住,烧水洗抹布,将桌柜窗台一一拭净;江让就扫地、拖地、切菜煮饭。
傍晚,一老一小围坐在火塘边吃面条,酸辣的热汤顺着食道滑下,洗去一身疲惫。跳跃的炉火把影子投在墙上,暖暖地晃着,晃得人眼皮发沉,两人几乎同时打了个呵欠,抬眼对视,便笑了起来。
老太太望了一眼墙上那幅微微泛旧的白度母像,忽然开口:“你出国那阵子,十一回来过,我那时候才晓得你工作上遇到难处了…就和她去了趟萨迦寺,想替你求支签。十一这孩子,本来是不信这些的,可我求完签出去,没见她人影,就折回去找,看见她还跪在那儿,闭着眼,双手合得紧紧的,我晓得,她是在替你求。”
江让静静听着,炉火噼啪一声,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隐约好像瞧见了从一一跪在蒲团上的身影,他心头一暖,眼眶就有些酸了。
“你们两个的缘分啊,”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炉火听:“是早早就写好的,要好生珍惜。”
“阿依,我知道。”江让望着跳动的火焰:“能遇到十一,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兰卡村刚入夏,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草场上绿浪翻滚,野花成片盛开。珍珠拱了拱他的手臂,贝母乖觉地跟在身后,阿依从仓库舀出青稞,隔着院子喊:
“小江哦,喊十一回来吃饭咯。”
“诶,这就去。”他应声,脚下踩过溪水。
水声清亮,凉意漫过脚踝,次吉和普布在路上打闹,看见是他,欢叫着冲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俨然两个小秤砣。
他笑着揉揉他们的脑袋,听见央吉的嗔怪从远处飘来:“你们两个费头子,让你小江哥哥去接老婆咯。”
孩子松了手,咯咯笑着跑远,一阵风吹过草场,带着青草与泥土苏醒的气味,凉爽又惬意。
他朝那棵老树走去,树下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
“宝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树影轻声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珍珠好像有小宝宝了,肚子鼓鼓囊囊的。”
“等小家伙长大,我来给它取名字。”
“你说…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一只蓝色蝴蝶从右侧悄然飞来,它轻盈地盘旋半圈,最后稳稳落在他的肩上。
江让抬起头。
远方的耶拉雪山静静矗立在天地尽头,夕阳正为它加冕,雪顶之上,金光缓缓流淌,像千百年来未曾更改的誓言,沉默地照耀着所有归来与离去。
那光并不刺眼,只是温暖地笼罩四野,仿佛时间在此刻变得绵长而柔软,每一步足迹、每一次相逢,都早已被这光芒见证,并被编织进它永恒的脉络里。
他和他的小蝴蝶,就在这光辉之中。
恍惚间,耳边似又响起阿依含笑的声音,混合着风声、溪水声、还有岁月绵长的回响:“白度母保佑,你们两个一直这么好。”
江让回答:“阿依,我们俩只会越来越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