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央吉给她送到了县上,嘱咐她练完球给自己打电话,自己再来接她,从一一关上车门:“别接了,我还有其他事儿。”
其实她不是来练球的,她是来练车的,她在县城报了个驾校速成班,她自觉开车不是个难事儿,报名第二天就轻飘飘考过了科目一,成绩单一到手,她就追着教练要报科目二。
驾校教练叼着烟摆手:“你莫慌嘛!方向盘都没摸熟......”
“我来趟县城不容易,再说了,我早点儿考过你早点儿收钱嘛。”
教练觑她一眼,烟灰簌簌落在水泥地上,心想这丫头片子要是挂科了,还影响他通过率呢,便瓮声道:“再练两天。”
一辆老捷达,四个学员轮流使唤,她一下午也才摸了两回方向盘,手心刚焐热就被喊“换人”。
教练砰的关上车门:“好咯好咯,我婆娘还等我吃饭,明朝再练咯。”
从一一追上他:“教练,我可以考了。”
“啧,”嘴角一颗大痦子的教练姓高,他啧啧两声,这小丫头是聪明,学的也快,可自己才来驾校不久,还是得确保通过率。
而从一一之所以选他做自己教练,也是因为他才来莫多县不久,不认识自己:“您放心,我肯定一把过。”
看他还在犹豫,又补了一句:“实在不行,我找刘教练......”
“诶诶诶诶,啥意思哦,哪个是你师傅哦,报嘛报嘛。”
得到想要的答复,她心满意足的往车站跑,像往常的每个月,她先到车站旁边的ATM机转了一笔款,然后才买了车票赶最后一班班车。
等车摇摇晃晃开到兰卡村外头的车站,已经是暮色时分了。
西沉的太阳卡在山坳处,把路边的狗尾巴草晒的透亮,从一一背着帆布包逆光走来,整个人陷在光晕里。
蹲在路边抽烟的男人赶忙掐了烟头,他一个小时以前就录完视频了,特意回家扛了青稞来磨粉,想着顺路还能把她接回家。
从一一惊喜的“咦”了一声,看他把塑料袋抗进后备箱:“你已经把青稞磨好了?”
“肯定的啊,我眼里多有活儿,上车。”
她钻进副驾,目光又一次落向江让手上的小豁口,随即摸了摸自己掌心的老茧,这些经年累月磨出的硬茧记录着她十年乒乓岁月。
从阿依在医院问出那句“是不是不打球了”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训练馆的灯光、球拍胶皮的气味、乒乓球弹跳的节奏,这些早已成为她生命中最熟悉的旋律。
在医院那晚,江让说他热爱演戏,那之后的很久,她都在思考自己到底热不热爱打球,她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江让通过演戏来体会不同的人生,而她,除了打球,从未认真设想过其他人生,不是固执,而是像鱼不会思考离开水的生活,乒乓球给予她的不仅是荣誉和掌声,更是一种与世界对话的方式。
这应该算热爱吧。
更何况,她是幸运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找不到真正热爱的事物,她不仅找到了,还恰好在这件事上有些天赋,这天赋像是一份礼物,让她能把热爱变成事业,只是现在,她要担心的是,还能不能回得去。
但不论怎么样,还得先恢复训练,这也是她去县上学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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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开机,剧组人员陆续抵达,兰卡村渐渐热闹起来,原本宁静的村落开始弥漫起拍摄前的忙碌气息。
卓嘎阿尼家的民宿被整栋租下,住的满满当当,晾晒奶渣的院子被迫给摄影组的防潮箱让位,场务们忙着搭建器材,美术组着急布置场景,执行导演组织演员们剧本围读。
江让的作息也随之改变,天不亮就跟着武术指导去后山练习动作戏,深夜还要和编剧讨论角色细节,唯一固定的,是每晚雷打不动地拿着剧本敲响从一一的房门,他们之间的交集,似乎就局限在那几页被划满红线的剧本上了。
但这样的时刻也是短暂的,往往台词刚对完,场记的电话就会准时响起,然后他又变回那个众人簇拥的大明星,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达瓦卓玛的腿伤恢复的很快,已经能脱离拐杖慢慢行走了,这天傍晚,她串门回来,老远就看见江让的黑色吉普车碾着夕阳开过来。
“阿依!”江让刹住车,三步并两步过来搀她,老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们小江就是眼尖,我裹得这么严实都认得出来。”
“您这红头绳一甩,隔着二里地都醒目。”江让替她拉开车门,故意压低声音:“刚才从后面看,还以为是哪家偷跑出来玩的小姑娘呢。”
达瓦卓玛作势要打他,银镯子哗啦啦响:“哎呀,莫开我玩笑,今天下班还早呢。”
江让转动方向盘:“是呀,难得下个早班,弄了点儿海鲜,晚上给您和十一加餐。”
“我给你讲,村委要安张乒乓球桌子。”她下午去串门的时候听老姐
妹讲的。
这是老太太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事儿,他偏头,两人目光短暂相接:“她不想让我知道。”
“哎呀,”老人摆摆手,笑得狡黠:“那你就继续假装不晓得嘛。”
“行。”江让点头,嘴角微扬:“她最近天天往县上跑,是去练球吧?”
“央吉说她学车去了,学得快得很。”老太太说着,语气里又透出几分期许:“等拿了驾照,去县上就方便多了。”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道:“不过就算是开车,来来回回的也折腾,还是住县上方便些,最好是能去成都......她小时候也是在成都学的球。”
“成都的训练条件肯定是好,但她现在......还很迷茫,有您在,她能更安心些。”
“你要多开导她,你们年轻人更聊得来。”
“放心吧。”
一回到家,江让就钻进厨房忙活起来,他先把虾蒸上,然后仔细刷洗螃蟹,最后清理海鱼;
阿依只在城里的席上吃过一两次海鲜,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就转身去了客厅看电视。
从一一推门进来时,江让刚把鱼放进蒸锅,铁锅里的香辣蟹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红亮的汤汁裹着蟹块,热气混着辛辣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回来了,洗手吃饭。”男人系着围裙,头上戴了顶鸭舌帽。
从一一拧开水龙头:“今天这么早?”
“难得下个早班,回来给你和阿依做点儿新鲜的。”
她看了眼锅里的菜,江让刚来那会儿切菜也不算利落,应该是少有下厨的,现在已经能做这么多菜了,果然厨子还得男人干。
“香吧。”他揭开锅盖,笑的得意。
她吞咽一下,是挺香。
“车学的怎么样了?”
“明天考科二。”其实她上周就该考科二的,老高怕她过不了,故意给她报晚了两天。
“吃完饭带你去跑两圈儿?”
“我已经会了,只是还没考试。”
“这么厉害呢。”知道她聪明,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江让心里涌起一股小骄傲,他用锅铲盛出一块儿螃蟹肉喂到她嘴边:“尝尝入味儿没。”
她吹一吹,用手捻起来吃:“入味了,刚刚好。”
“行,那就开饭。”
三道大菜端上桌,江让给自己开了罐啤酒,问她:“来一口?”
她摇摇头,给阿依剥蟹。
老太太尝了一口海鱼,肉质细嫩,味道鲜甜,她从没有吃过这种口味的鱼,止不住的点头称赞:“噢哟,勒是啥子鱼哦,又嫩又甜。”
“海鱼,好吃吧,下周还有朋友来,我让他们再带点儿,我给您剥虾。”江让灌下一杯冰啤酒,开始给老太太剥虾。
达瓦卓玛看着桌上的两个孩子,一个给自己剥螃蟹,一个给自己剥虾,热气氤氲间,不知不觉竟红了眼眶。
从一一将剔好的蟹肉轻轻放进阿依碗里,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擦过老太太湿润的眼角,用藏语轻声说:“他在海边生活,每天都能吃这些。”
“你莫要骗我,他都两年没有回来咯。”
“没骗您。”
从一一要真是个男孩子,八成是个钢铁直男,她实在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情绪场面,只好悄悄朝江让递了个求助的眼神。
江让吧,虽然听不懂她们祖孙俩刚说的什么,但领悟力极强,一看这情形就明白了七八分,他故意夸张地“哎呀”一声,把剥好的虾拿到老太太眼前晃了晃:“阿依,您这是嫌我剥得太慢啊?”
“怪我怪我,怎么就只长了两只手呢?要是长出四只来,就能一边给您剥虾、一边剔鱼刺;要是六只手,还能顺便帮小十一拆螃蟹;要是八只手啊......”
见阿依终于抿出一点笑意,从一一忍不住白他一眼:“你想当蜘蛛精啊?”
江让故意耸肩扭了扭,捏着嗓子装羞:“那......我可就要吃你的唐僧肉啦!”
达瓦卓玛终于被两个孩子逗得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拿起纸巾擦掉眼角的泪。
江让把挂在碗沿的五只大虾全部放进阿依碗里:“来来来,今天管够,保证让您吃得手指头都想吞下去。”
“莫给我剥咯,你也吃你也吃。”
“哎哟哟,现在不得空,还得给我的唐长老剥螃蟹。”他侧过脸瞧着正埋头啃蟹的从一一,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面罩都要给蟹脚戳出洞来了,还舍不得摘呢?”
她从面罩底下含糊地“唔”了一声,嘴里咔咔咬着蟹钳,一副专心对付美食顾不得搭理他的模样。
难得看她吃这么香,江让止不住的扬起嘴角:“我手艺还不错吧。”说着便把剔好的蟹肉推到她碗里,顺手又拿起下一只。
达瓦卓玛瞧着这两个孩子,一个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一个却还懵懵懂懂浑然不觉,她笑着摇了摇头,一一这孩子从小就过的苦,江让是比她大了不少,但年纪大会疼人,这么看也合适。
“你明天要去县城吧?”江让抿了口酒,接着给她剥蟹。
“嗯。”
“正好,我有点儿事儿也要去一趟,开车送你。”
“你有什么事儿?”
“正事儿。”
隔天一早,晨光刚透过纱窗,江让就叼着油条从卧室晃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副墨镜。
他把其中一副推到从一一面前:“你的覆面,借我一个。”
从一一疑惑抬眸。
江让甩甩额前的刘海,语调上扬:“就我,就这么出现在大街上,那不得引发骚乱呐!”
油条“啪”地掉进酥油茶里。
“呵~”这男人的自恋怕不是与生俱来的。
“快点儿的,给我拿一个。”江让催促。
从一一懒得反驳,转身时听见身后得意的轻哼,等她拿着覆面回来,江让已经对着穿衣镜摆好造型,墨镜覆面全副武装,活像反恐特警。
“完美!”
于是,达瓦卓玛家的木门吱呀开启,前后脚钻出两个可疑人物,黑覆面配黑墨镜的江让打头阵,灰覆面配黑墨镜的从一一落后半步。
晨起的牧羊人以为是两个抢劫犯,惊得差点摔了转经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