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是在第三天傍晚回到县上的，他没让董鹏来接，一下大巴就赶去了从一一训练的俱乐部。
前台小妹正磕着瓜子追剧，大厅里空空荡荡，仅有的两桌客人早已散尽，整层楼安静得只剩下从一一那间训练室里传出的规律而急促的击球声。
江让轻手轻脚地挪进球室与更衣室之间的走廊，透过窗玻璃朝里看。
从一一正全神贯注地练球，她脚步不断移动，反复练习正手爆冲衔接反手快撕，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股狠劲，汗水浸湿了她的刘海，碎发粘在额角。
乒乓球在台面上撞击出清脆密集的节奏，她眼神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球桌，和那颗不知疲倦来回弹跳的小球。
江让悄悄举起手机，录下一段视频，发给了冯运辉。
这位冯指导其实一直在等从一一的消息，因此，当江让主动联系上他，并说明来意后，两人立刻就加上了微信。
起初，冯运辉并不理解为什么来找自己的会是江让，一个看似与乒乓毫无瓜葛的局外人，但江让太会说了。
他没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把这段日子的所见所闻，用一种极其诚恳且清晰的方式编织起来，把从一一的无奈与困顿，坚持与热爱，还有对恩师冯运辉的愧疚与思念，对好友孙佳言难以割舍的羁绊，讲述的淋漓尽致。将一位天才少女陨落后的迷茫、挣扎与不甘，以及那份笨拙却坚定的回归渴望，真切地铺陈在了冯运辉面前。
冯运辉听得心头震动，当天晚上两人就约着见了一面，饭桌上没能说完的话，又延续到了饭后的小花园里，他们借着路灯微弱的光，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夜风吹得头顶树叶沙沙作响，脚下不知不觉积了一小堆烟蒂，他们就这样一句接一句地推敲，设想着每一个可能的方案，琢磨着该如何把从一一断了的路，重新接回国乒的正轨上去。
所以此刻，视频刚发过去没多久，冯运辉的电话就回了过来。
江让按下静音键，悄声溜到楼下，点了一支烟，才按下接听。
冯运辉：“视频我看了，她现在这个状态，比起巅峰期差得实在太远，县里训练条件有限，这么练下去提升太慢，得尽快安排她去成都，或者北京。”
“行，我来做思想工作。”
江让掐灭烟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拨通从一一的号码：“喂，下课没？”
电话那头传来她微喘的声音：“嗯，快了。”
“我到县上了，董鹏有事儿没来接我，坐你车啊。”
“你回来了？”
“啊，给你带礼物了。”
“好，那你在…在县政府门口等我吧。”
“嗯呢，快点儿的啊。”他挂断电话，顺着导航朝县政府走。
也就十来分钟吧，车子就从街角拐了过来，她开的是他租的那辆车，越野，小丫头开的可稳，盘山公路也不怵。
“可以呀。”
“什么？”
“我说你车开的不错。”
覆面之下，她勾起唇角：“简单。”
听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点小得意，江让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这小丫头其实并不总是那么沉闷，在信任的人身边，还是会流露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
“猜猜看。”
“这我哪儿猜得到……北京烤鸭？”
“就想着吃了，饿了？”
“嗯，早就饿了。”
“身上没备点儿零食。”
“吃了香蕉，还是饿。”
“得，我身上还真有吃的，先给你垫垫。”他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小袋儿牛肉，撕开包装，递到她嘴边：“啊——”
从一一垂眸，还没看清，车子就猛地一颠，江让的手猝不及防蹭上她的嘴唇，她下意识张口，牙齿轻轻咬住牛肉，还有他的指尖。
“唔～”
“磕到牙没？”江让盯着自己的食指，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羽毛撩过，倏地轻飘起来。
从一一嚼着牛肉，没有应声。
他慢慢收回手，目光却仍停在食指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湿润的触痕。
江让蜷起手指，没舍得擦。
“所以你给我带的什么礼物？”咽下牛肉，她继续刚才的话题。
男人抽回飘忽的心思，从衣兜里掏出两个小物件，献宝似的举到她眼前：“当当当当！”
从一一扭头瞥一眼，是两个小挂件，再瞥一眼，才看清是戴着面罩的熊大和熊二。
“好啊，江让，”她佯装恼怒，声音里却透着笑意：“你什么意思！”
江让举起“熊大”，挡住自己的脸，故意憋粗了嗓子，模仿动画片里的腔调瓮声瓮气地说：“熊二熊二，我是熊大。”接着又换成憨厚的声线：“俺肚子饿咧，啥时候开饭呐～”
他自己演完，也没忍住翘了翘嘴角，然后拿起那只“熊二”，朝着从一一晃了晃：“这个归你，瞧这面罩，多配你的神秘气质。”
从一一忍不住笑出声，却还是故意别开脸：“谁要当熊二…幼稚。”
“那可由不得你，”江让把挂件塞进她外套口袋：“熊大熊二永不分离，就像……”他话音顿了一下，声线无意识地放轻：“就像咱们得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
车里倏然安静，只剩下引擎平稳的声响，从一一没再反驳，只是覆面之下，没人看见她微微扬起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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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达瓦卓玛正坐在村口老树下乘凉，远远就瞧见了自家那辆越野车，她站起来招手，车子在她跟前停稳，从一一摇下车窗，探出半边脸：“阿依，我回来用下电脑，看几段技战术分析视频，家里网络好些。”
达瓦卓玛点点头，手里转着经筒：“要的，那你先回去，我等你哥哥下班。”
正说着，班觉就背着手踱着方步晃到了老树下，自从江让为兰卡村拍的助农视频火遍网络，每一条点赞转发都破万，他这个老村长也跟着成了十里八乡的名人。
看从一一要走，班觉罢罢手叫住她：“嘿，你个娃儿，看到老子跑啥子跑？”
从一一动作一顿，讪讪地收回扶在车门上的手，老老实实下了车，站到树荫底下：“太阳大，晃眼，没看清是您。”
“听你阿依说，你要重新打球了哇？”
“是您自己猜到的吧。”事以密成，她特意嘱咐过达瓦卓玛先别声张。
“嘿嘿，”班觉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黄牙：“有啥子事情瞒得到我？村委新添了张乒乓球桌，你要用得上，我给你搬家头去。”
“谢谢您的好意，只是这村里也没人能陪我练啊。”
“哎，也是，要我说，县上也没哪个能陪你打的，你还是早点儿回北京吧。”班觉这句话是实打实的关心，这丫头有天赋，将来说不定真能冲个奥运冠军。
从一一点点头。
看她这副模样，班觉又认真叮嘱了一遍：“晓得哇？早点回去，莫耽误时间。”
车子开回家，从一一连澡都顾不上洗，就钻进房间打开了电脑。
一年半的时间，乒坛的技战术早已更新迭代，主流选手普遍强化了反手拧拉的质量与衔接速度，相持中节奏变化也更为频繁，对运动员的整体能力和应变速度提出了更高要求。
她下意识地倾身向前，手指反复拖动进度条，将那些关键回合一遍遍回放。
而江让，一到家就钻进厨房忙活起来，又是煲汤又是切水果，想着距离开饭还得一会儿，怕她饿着，又贴心的装了盘坚果送进她房间。
祖孙俩坐在堂屋边看电视边等晚饭，江让嚼了瓣班觉送的橘子，酸得他龇牙咧嘴：“嘶～这也太酸了吧。”
老太太了然的看向他手里的橘瓣：“他们家种的，不得行。”
“留着，待会儿逗逗十一。”
“差不多咯，我去炒个小菜，你去喊十一出来吃饭。”
达瓦卓玛正要起身，桌上并排搁着的两部手机里，突然有一部嗡嗡震动起来。
老太太看也没看，顺手就抄起离自己更近的那一部，贴到耳边“喂喂喂”地打起招呼，没能听到回复又纳闷地拿远些，拍了拍：“咋个莫得声音呢？”
江让这才拿起桌上另一部正在唱歌的小灵通，忍着笑递过去：“阿依，是这只在响呀！”
知道自己闹了乌龙，老太太笑着拍了下手，她刚拿起来的是从一一的旧手机，响铃的这只才是自己的：“喂，哪个呢？”
“您好，我是马虹小学的徐孝仁，请问您是一直资助我的那个人吗？”
小灵通音量巨大，约等于开了免提，江让在一旁听见，立刻朝她挤挤眼睛，用口型示意：“诈骗，肯定是诈骗，挂了吧。”
电话那头，孩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是您吗？我求了老师好久，她才肯把您的电话给我，我想谢谢您。”孩子声音似乎有些哽咽：“爸爸本来要带我去打工的，他说读书没用，不如早点挣钱，但老师说您决定资助我到高中毕业，要我好好努力，争取考上大学。”
听到这儿 ，达瓦卓玛才猛地反应过来，是从一一资助的那几个孩子，她对外一直留的自己的名字，所以电话才会打到这儿来。
“哦，你是昌墙县那个娃娃呢。”
“是我，奶奶您好。”孩子通过声音判断出她的年纪。
达瓦卓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看看手机又看看江让，压低声音道：“是十一资助的娃娃……”
江让立刻明白过来，他示意老太太把手机递给自己，语气温和地接起电话：“小朋友，你好呀。”
电话那端传来孩子稚嫩的声音：“叔叔好……我、我是想谢谢一直帮助我的那个好心人。”
“她这会儿不在，不过，我会转达她的，”江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年级啦？”
“我叫徐孝仁，我小学毕业了，等新学期开始就念初一！”
“好，祝贺你，又长大一岁，你刚刚说，你爸爸想带你去打工，你自己怎么想的呢，你想继续念书还是出去打工呢？”
“嗯……”孩子犹豫了一下：“我爸说，读书没啥用，反正我也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大学我就还是得去下力，不如早点出去挣钱，。”
“那你自己呢？也这么想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我想试试，但我成绩不好，我很怕我花了您的钱，最后考不上大学，还是没出息。”
“孝仁，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并不只取决于有没有念大学，我们学习，很多时候是为了让心里的世界更开阔，让自己慢慢长出判断是非、看清方向的能力。”
“你会在这个过程中长大，逐渐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又适合什么，就算最后没有考大学，而是选择去学一门技术，比如电工、汽修，或是其他手艺，只要你能沉下心来把它学透、做精，照样可以走出一条踏实、敞亮的路来。”
他稍作停顿，听到电话那段细微的呼吸声才继续：“那位帮助你的好心人，她最希望的是你能好好长大，学些本事，好让自己有选择的余地，你能答应她吗？不管选哪条路，都认真走下去。”
徐孝仁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哽咽：“嗯！我会的……谢谢叔叔，也谢谢她……我、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好孩子，加油。”
挂断电话后，他将手机轻轻放回桌上，同达瓦卓玛对视一眼：“阿依，十一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情吗？”哪怕现在已经没有了收入来源？
“是呐。”达瓦卓玛往厨房去，一边淘洗蔬菜，一边跟江让说起她这些年做过的事情，资助山区孩子读书、接济孤寡老人、为灾区捐款捐物，也正是因为这样，家里的老屋才一直没能翻新：“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就是苦了她，挣来的钱还没焐热，就都给了更有需要的人，你说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娃娃，咋就不晓得给自己买条漂亮裙子嘛。”
“没事儿，我给她买，”江让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涨。
以前还总觉得她和自己像，现在看来，是自己高攀了，她的灵魂可比自己的厚重多了。
这顿饭，从一一吃的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动作要领，直到碗里突然多出一块油亮饱满的海参，她才猛地回过神。
“多吃点儿，补一补。”
“最近这些奇奇怪怪的食材全是你从北京带回来的？”
“奇奇怪怪？熊二，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地道了，”江让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些可都是我精挑细选才扛回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她抿唇笑笑，低头又尝了一口汤，声音轻轻的：“再待上几个月，你都能出去开饭馆儿了。”
“哟，”他眼睛一亮，笑得有点小得意：“这是拐着弯夸我厨艺好呢？”
从一一嚼着菜，故意摇头晃脑：“嗯，还不错吧。”
达瓦卓玛看着两个孩子越来越好，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两头小牛似的爱顶角，不由地抿起唇角，漾开笑意。
晚饭后，达瓦卓玛被老姐妹一个电话叫走去追剧，江让洗完碗又是一身大汗，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浴室门，又看向堂屋墙角的哑铃，心一横，决定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等从一一洗漱好从浴室出来，就听到了堂屋里传来的...令人遐想的声音，那是压抑的、带着喘息的闷哼，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哈～”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