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江让就着急忙慌的跑到了央吉家,他是骑着贝母去的,因为珍珠并不理他。
“央吉!央吉!”江让推开院门喊了两声,出来的却是央吉的母亲桑姆措,老太太不会说普通话,连四川话也听不太懂,江让只好放慢语速,比划着问:“阿姨,十一在吗?十一?”
桑姆措听懂了“十一”两个字,摆着手连连摇头,嘴里说着藏语,意思是十一早就走了。
江让没完全明白,仍追问:“十一在不在?我找十一。”
见她一直挥手、摇头,江让这才反应过来,十一不在。
他只好掏出手机,直接打给央吉。
清晨的露水还没干,住在夏家帐篷里的央吉睡得正沉,小普布听到铃声,迷迷糊糊接起了爸爸的电话:“谁找央吉呀?”
“普布,我是江让哥哥。”
“漂亮哥哥!你要来玩吗?”小普布一下子兴奋地尖叫起来,银铃般的笑声瞬间惊醒央吉,次吉趴在床边滚着他的小汽车,嘟囔着说:“阿爸,普布在接你的电话。”
顶着一头乱发的央吉嘟囔了两声,看向小女儿:“幺儿,把电话给爸爸。”
次吉却拿着手机跑到门帘边上:“我不!我要和漂亮哥哥说话!”
电话这头,江让一手插着腰,一手点了根烟,耐着性子哄:“小普布,你把电话给爸爸,哥哥有话跟他说。”
“我不给,我也要跟你说话!”
“乖,听话,哥哥给你买好吃的。”
小普布还是不肯,央吉一边揉着脑袋,一边拎起女儿的厚棉袄,这才把手机抢了回来,小普布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央吉只好把电话开成免提,一边抱着女儿找糖块,一边问:“江让哇,啥子事嘛?”
“小丫头哭啦?”
“莫得事,给她找块糖吃就好咯。”
“我是想问你十一呢,怎么这么早就走了。”
“十一,十一走哪去?”
“她昨晚不是在你家住的吗?”
“她昨晚上在我屋头住勒啊?我搬到夏家咯的嘛。”
江让吐出口烟圈,一拍脑门儿才想起来,央吉一家到山上放牛去了:“哎,我给忘了。”
“十一咋跑我屋头住去了呢?”
“哎,也没什么,就是点儿小误会。”
“误会?啥子误会?你们两个不是耍的好的哇?”央吉一边给女儿扎头发,一边自顾自说着:“是不是因为那天下午掀桌子勒事情哦?”
“掀桌子?什么事情?”
“呃…”央吉咧咧嘴,看来江让还不知道:“也没啥子,就是…村头那几个女娃娃天天夸你好看,搞得其他几个男娃不高兴,就翻了些你网上那些传闻出来摆,听我妈说,上前天卓玛阿尼还和他们理嘴咯。”(理嘴就是吵架。)
“哪方面的传闻?”一支烟抽完,他又续上第二支。
“哎呀,就那些嘛…你私生活方面的事咯。”央吉支支吾吾地,不太好意思明说。
“具体哪方面,你直说!”
“哎呀,就...”想着两个孩子还在,央吉压低了声量:“说你男女通吃嘛,表面光鲜,实际乱的很。”
“十一也听到了?”
“何止听到,她气得直接把人家桌子都掀咯。”
原来还有这一茬,阿依没告诉自己,从一一也没提。
烟灰簌簌地落在草地上,沾了露水变得灰沉,他抬眼望向远处的雪山,又是一个艳阳天。
“行,我知道了。”他匆匆挂断电话,自嘲似的轻笑一声,烟蒂已经燃到尽头,江让轻弹手指丢掉,却又忍不住再燃一支,深吸两口,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滞闷。
她居然掀了人家的桌子。
是为了替自己出头吗?
当初那堆烂事发生时,他因为种种缘由没能站出来解释清楚,活该被扣上这么个名声。
但他一定要向从一一解释清楚,他唯独不想她也误会自己。
两场戏拍完,他就独自开了车往县上的乒乓球馆去。
那会儿从一一正在练习接发球,黄飞翔也在,自然地担任起了陪练的角色。球馆里回荡着乒乓球清脆有力的撞击声,节奏急促而稳定,从一一全神贯注地盯着黄飞翔手上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脚步不断做着调整。
两人你来我往,步伐敏捷地在场地上移动,鞋底与胶地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偶尔打出一个精彩的多拍对拉,激动的黄飞翔挥拍叫好:“能跟你打,真是赚到了。”
从一一抬手撩动额前的碎发,略笑笑。
黄飞翔继续道:“什么时候走?”
“快了,就这一两周吧。”冯指导那边已经替她联系好了俱乐部,只等国乒出发,她也会一起过去。
训练持续到下午五点才告一段落,从一一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运动服,打算去楼下随便吃点东西,再回来加练两小时。
还没走到常去的那家小炒店,手机就响了,是江让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一时有些犹豫,自己最近变得越来越奇怪,总是莫名其妙就想起他,练球时会突然闪过他撇嘴的模样,晚上躺在床上那些画面也挥之不去。
更别说上前天,阿依为了江让和别人争执,她听到那些人议论他私生活不检点,竟气得直接掀了桌子,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后来阿依问她为什么那么生气,她说为朋友出头理所应当,可她心里清楚,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正悄悄改变,朝着某种超越友谊的方向偏离。
她使劲儿摇了摇脑袋,不,不该这样。
这份偏离航道的感情应该及时打住!
好在,她很快就会离开,而江让拍完戏也会回到他原本的世界去,他们就像两条短暂交汇的线,一旦走出兰卡村,便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电话铃声响到第七遍,她依然没有接。
躲在角落里的江让脸色渐渐沉下来,但他没有放弃,紧接着拨了第二遍。
这一次,从一一终于接了。
“喂。”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状态,语气轻松地说:“下课没有?我到县上了,出来请我吃个饭吧。”
“你…怎么突然来县上了?”
“来办点儿事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江让忍住了走出去的冲动,继续道:“快点儿的啊,我在那家炒菜店等你,就这样。”说完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从一一盯着手里的小灵通,怔了几秒,最终还是返回球馆放好了球拍和背包。
县城很小,一共也就那么几条街道,她没开车,步行十分钟就到了小炒店,老板正在门口烤着烧烤,一见她就笑着招呼:“你朋友都在等你咯。”
从一一微微颔首,推门进去,江让在玻璃窗那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手边已经放了两瓶大乌苏。
“这儿。”他抬手。
从一一坐到他对面:“怎么在喝酒。”
“心情不好。”
她看看酒杯,又看看他,最终选择翻开菜单,可视线在那些字里行间来回移动,老半天也没选出什么来。
“菜单都快被你盯穿了。”江让说着,将酒杯推到她手边,替她斟了半杯:“行了,我已经点好菜了,今天尝尝别的。”随即抽走了她手中的菜单。
看她又开始盯着桌面,江让开口道:“不问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啊,哦,怎么了?”
她依旧戴着覆面,江让看着她脸上那张灰色的覆面,心里明白,她还是不愿意让他知道她是谁 ,或者说,还不愿意以从一一的身份,坦然与他相见。
他偏过脑袋无奈的笑,随即仰头灌下一整杯酒。
“我是二十一岁那年面上的《荒原之狼》,你看过那部电影吗?”
她摇头。
“面试那天我发着高烧,坐公交赶到影视基地外面,突然下起倾盆大雨,浑身淋得透湿,狼狈得像只落汤鸡。我就那样湿漉漉地走进了片场,来面试的人太多了,选角导演忙了一整天,早就累了,越到后面越敷衍,轮到我的时候,他甚至只看了半段戏就喊了停。”他说到这儿顿了顿,招呼老板先把烤串送上桌:“先吃点东西。”随即撕开一次性筷子,轻轻放在她的碗上。
“然后呢?”她没有动筷,专注地望着他。
江让又喝了一杯,接着说:“我想这种大制作,主演多半早就内定了,能捞个配角也不错,但看当时那情况,估计是也没戏了,我捡起地上那件还在滴水的外套正准备走,导演恰好从另一个面试间出来,看见了我,就那一眼,他叫住我,又给了我一次试戏的机会。”
“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选中我,他说我那天失魂落魄又强撑着的模样,像极了他心里一直在找的那个角色。”
“所以这部电影…就成了你的成名作?”她轻声问。
江让把烤串一根根捋到盘子里,每样都夹一些放进她碗里:“先吃两口,待会儿凉了口感就差了。”
“江让,我想听下去。”她还是没动筷子,她想听,她想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目光交汇,刚才还有些失意的男人,眼里重新染上了淡淡的笑意,他拿起桌上的开瓶器,利落地打开第二瓶酒,是的,就着一盘煮花生,他已经喝完了一整瓶。
“好,”他唇角微扬,声音温和下来,“那我继续讲给你听。”
“我那时候还是电影学院的学生,各方面能力都还达不到导演的要求,所以先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封闭训练,我的骑术就是那时候学会的。封闭训练结束后,就正式官宣了我是男主角,一个没有作品,没有背景,没有名气的新人演员,突然拿下这样的大制作男一号,一时间众说纷纭,我当时甚至还没有签公司,官宣之后,无数经纪公司打电话来,合同吹得天花乱坠。我知道是导演给了我机会,最终听从他的建议,签到了他的公司。”
“封闭训练加上整个拍摄周期,前前后后差不多一年。杀青后,公司就开始全力为我造势,所有人都觉得,电影一上映我必定一炮而红。可谁也没想到,这部电影被临时搁置了。而我因为保密协议,也被变相雪藏了。”
“你们的菜齐咯。”老板把最后一把烤串放进托盘。
江让拿起一串牛肉尝了尝:“味道还不错,回回来都是炒菜,没想到老板烤串儿也有一手。”
他们来得太早,太阳还没下山,这家只能摆下五张桌子的小店,此时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老板上完菜,闲下来就坐回烤炉前刷起了短视频。
从一一盛了一碗米饭,就着烤串慢慢吃着:“江让,我还想听。”
他抬手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她:“开始对我好奇了?”
从一一瞪了他一眼,他仰头笑两声,继续:“那期间我想尽各种办法,甚至想过起诉经纪公司或者片方,但我太高估自己了,我越闹,就被压得越狠。导演劝我耐心等待,说这部电影是他的心血之作,总有一天会上,可我那时候比现在刺儿多了,倔强、孤傲,不撞南墙不回头,当然,最后我也真的撞了。”
“沉寂的那三年,我完成了学业,学了很多技能,还悄悄去做过群演和替身,中间不是没想过转行,但一想到我妈为了替我赔违约金,卖掉了外公留给她的铺子,我就不甘心。好在运气不算太差,电影最终上映了,我也如他们所预期的那样一炮而红,但那时候我没有经纪公司护航,所有对家都开始防爆我,网上冒出大量黑料,有说我傍富婆的,有说我做鸭的,还有说我睡导演的,五花八门,什么难听的都有,真他妈…”他顿了顿,无奈的笑:“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编出来的。”
“那时候…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轻声问,她很想了解他是如何度过那段日子的,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换作是他遭遇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他又会怎么做。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说我虚伪吗?”
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唇。
“你看的很对,我确实变得虚伪了,经历了那么多,我不再是当初那个赤诚的少年,开始学会圆滑、世故,甚至虚伪。这个圈子里有才华、有能力的人太多了,我需要背景、需要资源,所以我开始频繁出席酒局和聚会,主动结交那些有背景的人,我借他们的势拿下项目和资源,当然,也帮他们赚了很多钱。”
从一一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她想起那天掀桌子前那几个男孩说的话,当时她气得发抖,绝不相信江让会做那些事,可那晚躺在床上,她又忍不住想:即便他真的做了,又怎样呢?通往顶端的路有很多条,他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突然打了个寒颤,她的原则和底线绝不容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可她竟然在心里默默替他开脱,这无疑是一种信号,或许,她对江让…
江让举起酒杯:“要不要和我喝一杯?”
从一一看了看酒,又看向他:“回去还要开车呢。”
他仰头饮尽自己那杯,顺手也将她那一杯喝了:“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
“问我那些流言蜚语是真是假。”
“你都说是流言蜚语了。”
江让扯着板凳靠近她,手托着下巴,他酒量其实并不好,几杯下去耳廓和锁骨已经泛起淡淡的红,从一一移开视线,望向窗玻璃,不自然地眨眼。
他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都是假的,我没有。”
他靠得太近了,带着酒意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叫她觉得耳廓发痒,但或许不是因为他说话,或许是因为覆面洗得起毛了,可她又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她又想,应该是吃得太咸,该喝水了。
她端起桌上的茶壶,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想喝点水。”
“咳咳咳…”水还没喝下去,她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江让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垂眸注视她咳嗽的模样,太阳渐渐西沉,门外陆续有客人进来,从一一瞥了他一眼,边咳边说:“咳…你把口罩戴上。”
“不用。”
“会被看到…”
“其实人生没那么多观众,只要我们表现得自然一点。”
看她依旧不自在,江让轻笑一声,最后在她耳边落下一句:“掀桌子这种事,下次让我来。”说完便起身走向收银台结账。
从一一望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撅了噘嘴,意识到自己的这一举动,她垂眸,看不清自己的嘴唇,但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