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江让勾起唇角:“在看什么?”
从一一蓦地回过神,有些慌乱地别开视线。
“到底在看什么?”他俯身凑近,执意要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她又看到了他微微噘嘴的表情,还有他笑起来时眼下的卧蚕,那双眼睛总是湿润又明亮。
“去看看阿依吧,”她岔开话题:“她肯定在悄悄抹眼泪。”
江让明知她在转移话题,却只笑了笑:“好,这就去。”
两人绕过石头,果然看见达瓦卓玛独自坐在地上,正望着远方的雪山默默拭泪。
从一一用手肘轻轻碰他:“你去。”
江让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去安慰老人,点点头,安静地走到达瓦卓玛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陪着她一起望向那片亘古的雪山。
“阿依…我想我奶奶了。”沉默片刻后,江让轻声开口。
从一一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到五秒,他就红了眼眶,两行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如果是从前,她一定会认定这是一场表演,但现在她相信这是江让发自内心的共情。
达瓦卓玛慌忙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痕:“莫怕,阿依在,阿依也是你的阿依。”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江让的手背,一如往昔的慈爱与包容。
江让顺势搂住老太太的肩膀,声音哽咽:“阿依,您是不是也想扎西了?”
达瓦卓玛的目光再次飘向远方:“想起好多事,好多人…哎,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她的叹息里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故事,那些清晨熬好的酥油茶,那些深夜摇动的转经筒,那些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脚步声的日夜。
“十一都跟我说了,扎西还在,等他自己想通了,一定会回来的。”
“我总觉得她是在骗我,但我宁愿她骗我,也好过一点念想都没有。”
“其他的事情或许会,但这件事一定不会。”江让握紧她的手:“她是您养大的孩子。”
“哎,是我对不起十一,她跟到我们一家没有过过好日子,反而受了太多的苦。”
“如果没有您,她就只能每天都躲在香案后头偷吃朵玛,然后在某一天的清晨被人发现,然后赶出大殿,是您给了她一个家。”
“我勒小十一刚来屋头一天就学会了烧火,第二天早上就晓得起来帮我煮饭,第三天就…”老太太哽咽得说不下去,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瘦小的身影踮着脚够灶台,那个在寒冬里用冻红的手揉糌粑的女孩,那个总是把最好的肉干留给扎西吃的傻孩子…这么多年,一直是小十一在撑着这个家,是她亏欠了她的小十一。
“以后有我了。”江让握紧老太太的手:“我肩膀宽,有什么苦和难,都让我来扛。”
达瓦卓玛一直都知道江让对从一一的心意,可从一一就要走了,江让却并不知道,她还太年轻,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场注定到来的离别。
下山的路上,江让始终与从一一并肩而行,达瓦卓玛步履轻健,不多时便走到了最前头,身影在林间时隐时现,反倒是江让,因为在山上停留时蹦来跳去,竟然觉得有些头晕气短。
“你还好吗?”从一一见他脸色发白,陪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休息。
江让环顾四周,下意识寻找达瓦卓玛的身影。
“阿依在前头呢,”她指了指不远处:“跟人聊天儿呢。”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达瓦卓玛正和一个转山的藏民说得热闹,手里还比划着什么,江让深吸两口气,苦笑道:“这身体素质,比我强多了。”
“要不我去给你买个氧气瓶?”他们已经下到半山腰,观景平台旁零星有几家小商贩。
“歇口气就好,还能走。”
“或者,”她顿了顿:“我背你。”
“你背我?”江让上下打量她清瘦的身形,突然起了玩心:“行啊,来来来。”说着竟真起身,往前一倾就把自己整个人趴到了她背上,双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脖颈。
从一一反手勾住他的大腿,掂了掂分量,脚下一发力,竟真稳稳当当地将他背了起来:“怎么样?力气不小吧。”
“早知道了,”他贴在她耳边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次在村委磨房外头,看见你一个人扛
那么大一袋青稞粉,我就想,这臭小子看着又矮又瘦的,力气可真不小。”
听他说完,她愣了愣。
“臭小子”
他还是叫的自己臭小子,哎。
她背着他一步步朝前走,步子迈得稳当扎实,达瓦卓玛回头看见这情景,先是一愣,随即捂嘴直笑。
江让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扬声问:“阿依,您看我们俩现在像什么?”
“像啥子呢?”老人笑着反问。
“猪八戒背媳妇儿…”
这话一出口,不仅达瓦卓玛笑得前仰后合,连旁边经过的旅人也纷纷侧目,爆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从一一也忍不住笑了,耳根却悄悄泛红,江让得寸进尺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嗔怪道:“老猪,还不快把我背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其实已经很晚了,但江让特别的兴奋,尤其是从一一主动来敲他房门以后,他几乎可以用亢奋来形容。
他从橱柜里翻出半瓶白酒,又从阿依的塑料袋里瓦出一盘花生,两个人坐到院子里赏月。
从一一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潮湿的水汽,身上飘来若有似无的花香。
江让望着她映在月光中的侧影,心跳愈来愈响,他想,就是今晚了,他要再搏一搏,摘下她那道始终隔在他们之间的覆面。
他们静静对坐,一个自顾自剥着花生、不时仰头饮一口酒,另一个则仰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在想些什么。
院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时断时续,更远处,溪水潺潺流动,声音清泠如玉,衬得这高原的夏夜愈发宁静深远。
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中,明净如水,将院中每一片草叶都照得发亮。
从一一轻声开口:“夏天就要结束了。”
二两白酒下肚,江让已有些微醺,但他其实是故意的,有些话就得借着醉意才说得出口:“可今年的夏天一点儿也不热,很舒服,我很喜欢。”
“你都被晒黑了。”他刚来的时候还是冷白皮,脸上要涂好厚的黑粉才像当地人,现在手臂上都已经晒分色了。
“这么关注我呢?”他笑问。
她瞥他一眼,即便月色朦胧,也能看见他脖颈微微泛红:“再喝要醉了。”
“没醉,这点量,问题不大。”说着又仰头灌下一口。
“哪儿来的酒?”
“上次和村长没喝完的。”
“江让,我…”她想告诉他自己要走的事。
“啊——”他却突然把手伸到她嘴边:“张嘴,多吃点儿生花生,对身体好。”
从一一垂眸,嘴唇轻抿过他的指尖,他指腹温热,带着粗糙的触感,擦过她唇畔时两人都顿了一瞬。
“诶,要不明天我去买两袋儿盐回来,试试炒个椒盐味的花生。”他兴致勃勃地提议,前两天刚在网上看了炒瓜子的视频,方法应该差不多。
话到嘴边又一次被打断,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了,其实…其实她也有些舍不得:“白酒,是什么味道?”
“要不要试试?”
她看了看他的酒杯,轻轻点头。
江让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一小口。”
从一一注视着他,又望望酒杯,竟真的接过去抿了一口,酒液辛辣而干冽,滑过喉咙后又猛地冲上脑门:“嘶——”
“感觉怎么样?”
那种上头的感觉并不太好,她摇摇头。
江让就着她刚抿过的杯缘,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心底某个角落悄然雀跃,小丫头对自己绝对是有感情的,他百分百确定,今晚必须把她拿下!
“等到秋天,就该下雪了,那时候特别冷,屋里得一直燃牛粪才能暖和。”
“好,那时候我就捡好多牛粪回来。”
“那时候…你应该已经在你北京的家了,有暖气,用不着牛粪。”
“那你应该也在北京的宿舍吹暖气了。”
“考得上考不上还不一定呢。”
“我相信你。”
她扭头,很快又垂眸,似有似无的笑了下:“你相信有什么用。”
“呵!”他又再倒一杯,故意逗她:“小瞧我?哼,实话告诉你,我可是三清真人的关门弟子,会看相!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有福之人,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听他又开始说些有的没的,从一一轻笑一声。
“面相?你见过我?”或许阿依给他看过自己的照片呢?她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期待来。
“臭小子!”江让故意拖着凳子靠近她:“成天戴个覆面,不给我看,怎么给你看面相,嗯?摘咯,我现在就给你看。”
哎,看了她又想多了。
看他又靠得这样近…她下意识瑟缩肩头,他总是这样突然逼近。
“躲什么!”她退一点,他就追一点,气息几乎拂到她脸上。
“江让…”她扶着椅背侧过身,声音有些发颤。
“还叫我喝中药!”
她忽然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整个人向后一仰,差点儿连带着椅子一起翻倒,还好江让猛地起身按住椅背。
他双手发力,竟连人带椅将她整个捞回面前,不容挣脱。
从一一慌忙推开他想逃回屋里。
江让却追上前一把拉住她手腕,将她拽进了自己怀里,搂住她的腰,下巴深深埋进她颈窝。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江让,你放开~”
“臭小子…”他忽然起了捉弄的念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低笑道:“怎么办?我好像…喜欢上男人了。”
不知道是喝的太急还是怎么回事儿,他突然就晕乎了,再加上抱着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整个人瘫软在她身上。
短短十秒钟,就开始眼神涣散,呼吸沉重,原本清朗的声线也变得黏黏糊糊,村长给的那瓶怕不是假酒吧,后劲儿说来就来,直冲天灵盖。
从一一怔住了,不仅因为他的那句话,也因为他的拥抱。
原来,被人拥抱是这种感觉。
暖烘烘的,还有一点酥酥麻麻,心跳快得像是要跃出胸腔。
“一…一…我&*…%¥#&。”
“什么,”她根本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心跳的太快了,比世界杯决赛时还要快,脖颈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叫她瞬间红了脸颊,她觉得他好像在变重,越来越重,以至于她右腿后撤了一步才能支撑住。
而怀里的江让,已经彻底没有了回应。
“江让,江让?”她被迫仰起头,承受他的怀抱:“江让,你先起来,太重了!”
可无论她怎么喊,怎么拍,怀里的人始终没有反应。
很快,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手臂从她腰上松开,自然的垂落。
“…”从一一无奈:“你就这么就醉了?”她实在不敢相信,上一秒还能连人带椅子一块儿搬起来的男人,下一秒就直接醉死过去了,酒量这么差?
为了防止他滑倒,她拉过他的手绕到自己肩头,扶着他的腰,把人给拖回卧室,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也就是…我力气够大…呼…呼…”
把人安置到床上,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呼~你也是不轻~”
男人已经彻底醉死过去,任凭她脱去他的鞋子、外套、盖上被子,全无反应。
从一一蹲到床
边,注视着他的睡颜,良久才缓声道:“谢谢你,江让。”
因为你的到来,阿依的日子变的有了乐趣,有了盼头。
这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这样想。
“我,明天就要走了。”
这次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那股隐约的不舍,在此刻突然全都涌了出来,里头还包含了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时候,你说的对,我对你的确有偏见,但现在,我已经把你…把你当朋友了,但,也只能是朋友了,因为我,我不是…”她想起他醉倒前的那句话,如果他的取向如此,那她的确没法儿回应他的感情。
“江让,你不是想看我长什么样子嘛,这就是我。”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摘下了覆面。
窗帘只拉了一半,卧室被浸染在一种幽昧的微光里,清辉渡上她的面庞,衬的她如玉般温润剔透,而江让则躺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仿佛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界浮游。
“我要去继续我未完成的梦想了,这次分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阵夜风掀起窗帘,也拂过她的发丝:“你,你很好,谢谢你,江让,很高兴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