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就在听筒里传来他声音的同时,她的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屏幕上闪烁出“扎西”的名字!
这个名字太久没有出现,以至于她愣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一股混杂着震惊、担忧与不敢置信的激流席卷而来。
这通电话是吉是凶?扎西此刻是安然无恙,还是遇到了麻烦?
万千思绪在电光石火间碰撞,对弟弟的极度关切压倒了一切,她猛地按下挂断键,将江让尚未完全传递过来的声音硬生生切断,转而接通了扎西的来电。
“十一?”江让的话音刚落,听筒里就只余下一串忙音。
“嘟——嘟——嘟——”
达瓦卓玛拧着眉:“咋回事哦!”她抽回手机快速回拨,可电话却一直处于占线中。
“看来我接的不是时候。”江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责怪都更冰冷。
扎西的那通电话,对从一一而言,无疑是一个意外之喜,电话其实是扎西的女朋友,也是他高中同班同学黄俞晓打来的,黄俞晓主动告诉了从一一扎西的近况:他们是怎么在青岛重逢的,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一起的,直到电话快要结束,扎西才终于肯接过话筒,和从一一说话。
姐弟俩虽然没有聊太久,但这短暂的交流却给了从一一一份久违的安心与希望,她想,弟弟正在慢慢好转,除了时间的疗愈,更应该归功于黄俞晓的陪伴。
当然,她也担心眼前这一切只是昙花一现的假象,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阿依,只是悄悄把每个月给扎西汇去的生活费又多添了一些。
十月初,电影杀青,离别的时候到了。
江让出去捡牛粪、砍柴火,把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又嘱咐达瓦卓玛别在雪天上山,拜托央吉多照看老太太,这才依依不舍地推着行李箱出了门。
达瓦卓玛一手转动转经筒,一手紧紧握住江让的手,眼眶泛红。
“小江啊,你这一走,就不晓得啥时候能见面咯。”
“阿依,咱们可以视频通话,我也会回来看您的。”
瓦达卓玛早就把他当亲孙子看待,背过身去擦眼泪:“你和十一…”
“阿依!”江让轻声打断她,自从那两通被挂断的电话之后,他和从一一就再没联系过。
不,应该说,自她离开兰卡村,两人就彻底断了联系。
他以为自己能从那中患得患失中渐渐抽离,毕竟感情这种事,强求不得,可他越是克制,就越是想念,所以,这次离开兰卡村,他并不会直接返回北京,而是打算先去临水一趟。
“阿依,您放心吧,我才跟冯指导通过话,她训练得很好,应该年底就能复出。”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和十一,你们两个!”
“这事儿…”江让轻叹一声。
越野车里的董鹏连按两声喇叭催促,他最后用力抱了抱老太太:“阿依,我真得走了,您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常跟您联系的。”
“好,好,走嘛,路上注意安全。”达瓦卓玛送他上车,却仍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小江啊,阿依永远都是你的阿依。”说完这句,她才终于松开了手。
车缓缓启动,江让将身子探出窗外,最后一次拥抱了他的阿依。
他看着窗外,冬日的兰卡村在晨光中渐渐后退,远山层叠,经幡飘动,溪流蜿蜒,所有的一切都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小、模糊。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村口那棵老树依然挺立,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烁,像是阿依还在原地的身影。
车子转过山弯,兰卡村终于消失在视野尽头,江让收回目光,沉默地靠在座椅上,将那片土地和所有的牵挂,都装进了心底。
临水:
抵达临水的前一天,江让就约好了冯运辉一起去看从一一。
临下出租车,他再次翻开副驾的化妆镜整理头发。
司机大哥哼着小曲儿,调侃他:“别看了,帅的没边了,你是我拉到过的最帅的小伙儿,没有之一。”
“东北的呀?”
“必须的,一看你就是咱北方小伙儿,板正儿。”
江让抽出烟盒递上一支,自己却没抽,怕染上烟味儿。
“是去约会吧?”
江让只笑笑,没接话。
到达俱乐部,是下午三点半,冯运辉已经等在了门口,江让快步上前:“冯指导,久等了久等了。”
“我也刚到,不过,你今天来的不是时候。”老冯咂摸着嘴,语气有些为难。
“怎么了?”
“肖指来了。”
“总教练?”
“嗯呢。”老冯一个点头,他也没想到肖淼会突然过来,而且对从一一的训练情况非常不满意。
“我请了他好几次他都不来,今天不请自来,又正好撞见一一打队内赛,啧,”
听他啧这一声,江让就知道事情不妙:“是打的不好?”
“也不是不好,只是跟她巅峰时期比肯定有差距,不过肖指肯来,说明对她还有期待,有期待就难免严苛一些。”
“那我…”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动静小点儿。”
冯运辉带江让走进球馆,朱教练正和几个学员抬头望着二楼,老冯拍拍他肩膀:“什么情况?”
“你徒弟在上头挨骂呢。”
球馆毕竟不像办公室,没有隔间,肖淼的声音清晰地传下来:
“你以为国乒是什么地方?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就你现在这水平,连二队都进不去!看看你这反手,软得像没吃饭!正手连续进攻,步法到位了吗?你以为你还是十八岁?体能、技术、心态,哪一样达标了?”
冯运辉急的只挠头,瞥见一旁眉头比自己拧的还紧的江让,安抚了一句:“不至于啊,怎么就二队都进不了了,我徒弟我还是有数的,老肖呲儿她呢。”
江让听的全神贯注,生怕错过一丝信息。
“国乒的封闭训练什么样你清楚,就你现在这个训练量,根本不够看!还有心思跟孙佳言他们出去烧烤!人家孙佳言是主力,训练完放松一下情有可原,你呢?你现在什么身份?一个想回还没回来的人,有什么资格放松!”
“你以为靠那点老本就能回来?外面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不知道吗?稍微松一口气,后面的人就追上来了!你要是不想回来,趁早说,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听楼上骂得这么凶,几个小学员小声嘀咕:“朱教练,我再也不说你凶了,你可太温柔了。”
老朱瞪他们一眼:“你们以为国乒是好呆的地方?”
冯运辉摆摆手:“肖指也不是乱发脾气的人,这…这也是爱之深、责之切嘛。”他从不在外人面前落自家孩子面子,尤其现
在从一一还没正式回国乒,他更得在外面塑造出她一定能回来的势头。
江让眉头紧锁,骂得这么凶,也不知道小丫头受不受得住,会不会偷偷掉眼泪。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众人四下散开。
冯运辉赶紧拉了江让离开:“走走走,给她留点儿面子。”
江让一步三回头,终于在拐出训练馆的最后一刻,看到了她的侧脸。
瘦了!
瘦了不少!
眉头紧锁,唇也抿得发白,一张小脸上全是汗,眼神却亮得灼人,有委屈,也憋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
江让心头一揪,想起在兰卡村时,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
看江让那眼神,冯运辉摸摸下巴,心里明镜似的,这小子不远千里追过来,哪是什么普通朋友?分明是喜欢他徒弟。
不过既然是朋友,为什么非要通过自己这层关系来看她?
看冯运辉眼神探究,江让想了个解释:“本来想给她个惊喜,没想到这么不巧。”
“是嘛,这时候还是得给她留点儿面子。”
“是,还是您考虑的周到。”
“不过,你这次来是?”
“我在兰卡村的电影杀青了,正好这边有个活动,就说来看看一一,她奶奶也让我给她带了些吃的用的。”
“哦~”冯运辉看他手上拎着的礼盒,一副“我懂”的样子:“那你这…”
“我明天再送过吧。”
“也行。”
他念念不舍的又朝里看了一眼,这次来即是想解释,也是想问问她,如果有误会,就当场解开,如果她实在没那个意思,他也不勉强.....
勉强?追都还没追怎么就勉强了?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忍不住扇了自己一耳光。
跑这么远,不就是为了见她吗?
他根本就放不下她!
他就是想见她,想到发疯!
想到这儿,他觉得心口好像又被揪了一下。
按说该请冯运辉吃个饭的,可他满脑子都是她汗湿的侧脸和紧抿的唇,再没心思做别的。
在酒店闷了一晚上,第二天他一起床就洗头洗澡做造型,特意换了身衣服,可还不等他出门,冯运辉的电话就来了:“小江啊,真不巧,一一去封闭训练了!”
“封闭训练?”
“对,不过这是好事,昨天肖指导虽然骂得凶,可转头就给她安排了封闭训练,我还一直担心肖指导心里有顾虑,现在看,只要一一能在乒超联赛展现出让人信服的实力,回国乒问题就不大了。”
“呼,那的确是好事。”
“只是你…”
“没事儿,我今天本来也有工作。”
“行,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就走。”
“我这边也是抽不出来空,不然高低跟你喝一顿。”
“来日方长,咱回了北京见。”
“行。”
江让抬手抹去镜子上的水汽,眼底是藏不住的失落,没见到她确实遗憾,可就像冯运辉说的,这对她是好事。
不来这一趟不知道,原来她的压力这么大,是自己太不懂事了,整天像个怨妇似的胡思乱想,她要训练、要比赛、还要争取回国乒的机会,这些事已经够她忙得连轴转了。
是他对她的关心太少,他真想给自己一耳光,还好意思说喜欢她,她过得这么辛苦,自己呢,一点忙帮不上,还整天纠结她为什么不联系自己。
江让,你真是太无理取闹了。
他走到窗边,点燃支烟,小丫头当年是因为网上那些事情才被禁赛的,一旦复出,势必会再次掀起舆论风暴,她不熟悉这些,队里也不见得能替她考虑多少,自己得好好儿替她筹划筹划了,还好专业对口,否则真是一点儿也帮不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