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从一一这头,除了封闭训练,还有一件更令她心绪难平的事。
“阿姐,你训练结束了吗?”
“结束了,这就回宿舍。”
“最近是不是很忙呀,每次打电话都急匆匆的。”他这周给从一一打了好几次电话,有时候没人接,有时候接起来也说不上两句话。
“是有一点,”她隐约察觉到弟弟语气里的不同寻常,心微微揪紧:“瑜晓不在吗?”
“她去上课了。”电话那头的扎西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攒勇气:“阿姐,我觉得…我好多了。”
似乎是意识到了扎西这通电话的意图,从一一呼吸一滞,握紧了手机。
“我,我很喜欢喻晓,她善良、勇敢,如果不是她,我肯定没办法走到今天。”
“姐姐知道,姐姐也很喜欢她,阿依一定也会很喜欢她。”
“阿姐,我想她幸福,”
“扎西…”她心头一紧,生怕他又陷入觉得自己会拖累她的阴影里。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扎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想给她幸福,所以,阿姐,我得迈过那道坎儿,我得像个正常人一样,我要给她一个堂堂正正、能保护她的未来。”
这句话重重敲在从一一心上,果然,爱会让人勇敢。她一直在等这一天,等弟弟自己挣破那层枷锁。
可欣喜之后,沉重的现实立刻压上心头,她比谁都清楚,这条路会有多难走。
“坏人不应该逍遥法外,我如果不站出来,他就会继续伤害更多人,到时候,我就是从犯!”扎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扎西,”从一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件事情并不容易。”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仍在加训的队友,压低了声音:“不过,只要你下定了决心,姐姐就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阿姐,他们的背景,我清楚,我已经连累过你一次,不能再继续拖累你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事情一旦事情闹大,他们很可能会再次利用舆论对她施压:“所以,在一切开始之前,我们必须做好准备,证据、途径、还有…如果有必要,我来做发声人,一定要确保你的声音能被清楚地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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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元旦前夕,北京。
又是一年冬,长安街两侧仍旧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国贸的玻璃幕墙上仍旧是流动的霓虹倒影与光斑,江让穿着得体的西服,捧着精心挑选的礼盒迈进了齐宇位于北池的会所。
自齐宇替他牵上环江影业高总那条线后,他不仅顺利拿下了环江明年的大制作,随之而来的还有顶奢代言,所以他专程备了这尊沉香木雕的貔貅,既是贺齐宇新会所开业,也是还那份人情。
身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领着他绕过影壁:“齐总正在会见重要客人,江先生请先到雅间休息片刻。”
江让微微颔首,随着她走上二楼,“听雪阁”的雕花大门紧闭着,齐宇应该就在里头,服务员领他进到旁边的“听风阁”,窗外是精心营造的山水庭院,白石耙出涟漪般纹路,三两株青松挺立岸边,太湖石错落其间,一角飞檐下悬着铜铃,在寒风中发出清寂的声响。
他正凝神观景,门外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和压着怒气的骂声。
江让走到门边,听见服务员带着哭音的连连道歉,随后是经理匆忙赶来的脚步声,低声训斥几句后,走廊重归寂静。
大概又过了半小时,服务员来添过两道茶,他实在等的有些无聊,打算去楼下池边喂锦鲤。
才推开门,就听见了隔壁传出交谈声。
虚掩的房门里,齐宇的声音带着少有的谄媚:“张部,这次的事儿,还得仰仗您多费心啊。”
回应他的男声从容低沉:“有你孙叔在,这些都不算事儿。”
孙立民语气谦卑:“张部您言重了,我今天就是带孙同来跟您请个安的,有您在,哪儿有我说话的份。”
孙同忙起身给那位张部添了热茶,孙立民继续道:“不过小齐总确实懂事,知道您喜欢收藏,特意寻了套明嘉靖的青花五彩鱼藻纹大缸,已经送到府上了。”
鬼使神差的,江让掏出手机伸进了那道门缝,透过屏幕录下了齐宇将银行卡送给那位“张部”的全过程。
江让再次见到齐宇已经又是半小时之后了。
初冬的日头落得早,方才还明朗的天光此刻已染上暮色,江让站在青石板上,将最后一撮鱼食撒入水中,锦鲤争相涌来,红白相间的鳞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光,搅动一池静水。
“阿让,大忙人啊。”
他回头,齐宇指间夹着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方才在包厢里的谄媚已荡然无存,又恢复了往日那个游刃有余的齐总模样。
“哥。”江让起身。
齐宇递给他一支烟:“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来谢您啊,环江影业的事,多亏了您。”
青白的烟絮
在两人之间升起,池中的锦鲤早已散去,水面重归平静,只倒映着渐沉的天色和檐角的红灯笼。
齐宇打开礼盒,指尖抚过沉香木雕貔貅细腻的纹路,嘴角的笑意不觉深了几分。
他合上盒盖,轻拍江让肩膀:“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两杯。”
江让颔首,目光掠过二楼,包厢已空无一人,窗棂洞开,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进行过那场隐秘的交易,只是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味,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兰卡村:
新旧年交替之际,从一一终于再次回到家乡,飞机转客车,颠簸了整整一天,当熟悉的村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夕阳正将远山的雪顶染成橘红。
她拎着简单的行李袋走下客车,一眼就望见了老树下坐着的达瓦卓玛。
班觉正站在村委二楼的栏杆边抽烟,瞧见她身影,便朝楼下树荫处喊道:“卓玛,十一回来咯!”
他快步迎下楼,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走,去我屋头吃饭,你阿尼炖了羊肉。”
“村长,我阿依在等我呢。”
“哎呀,那就喊她一起嘛!”班觉热情不减。
一阵“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卓嘎阿尼的红色三轮车里载着三位游客,一看见从一一,她立即刹住车,探出半个身子高声招呼:“哎哟,十一回来咯!快让阿尼好生看看!”
话音未落,央吉也不知从哪栋小楼里钻了出来,一把接过从一一手中的行李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咋又瘦了些?”
在村口盼了一天的达瓦卓玛,一见到孙女,笑意便漫上眼角眉梢,她拍拍衣摆上的灰尘,跟老姐妹们道别:“我们十一回来咯,不摆咯不摆咯。”
从一一快走几步,亲昵的挽过老太太的手臂:“阿依,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肉都顿好咯,回去吃饭。”达瓦卓玛一手牵着孙女,一手继续摇动转经筒。
见班觉还跟在身后,达瓦卓玛冲着老伙计摆了摆手:“我小十一就回来一天,你莫跟起来。”她们祖孙俩,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呢。
“看你那个样子哦,”班觉佯装不悦地撇嘴:“那十一明朝来村委耍哈。”
他们从村头走到村尾,一路乡音裹着笑意,央吉把她的行李放进堂屋,嘱咐了一句明天去吃团圆饭才离开。
达瓦卓玛把热气腾腾的炖牛肉端上桌,再给她倒杯酥油茶:“喝点茶,暖暖身子,在外头都莫的这些吃嘛。”
“嗯,外头的饭都没有阿依做的好吃。”
老人笑的眼睛弯成月牙:“那比你小江哥哥做的呢?”
她心神一动,杯中的酥油茶随之轻轻一晃,荡开细小的涟漪。
“你小江哥哥中午才给我打了视频电话,他太忙了,回不去过节,就把爸爸妈妈都接去了北京。”
她淡哦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摸索起茶杯边缘,算起来也有四个月了,这一百二十多天里,他们之间是彻底的、心照不宣的静默。
起初,她还会下意识地查看手机,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期待也渐渐淡去。
她想,这种心照不宣的静默,或许就是成年人之间最体面的告别了,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而他那样骄傲的人,一时的冲动与好奇,大概也早被遥远的距离与流逝的时间消磨殆尽了。
这样也好。
看她有些怅然,达瓦卓玛替她夹了块儿肉:“这么久没有比赛咯,我的小鹰,翅膀还张得开不?”
说起这个,她眼底瞬间就漾起光彩:“比起紧张,我更兴奋!”就连声音也清亮起来:“阿依,这次的比赛虽然不像国际大赛那么有分量,但几乎能碰到所有的队友,包括陶然她们,所以这次的比赛也是我证明自己,重回国乒的入场券。”
“好,好!”达瓦卓玛脸上绽开欣慰的笑容,她伸手轻轻抚过孙女的发顶:“山鹰歇脚是为了飞得更高,阿依晓得,你一定可以。”
“呲儿”的一声,头顶的白炽灯骤然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沉,只剩炉火噼啪作响,将祖孙二人身影投在墙壁上,拉扯、放大。
从一一抬眸,望着灯丝上那点渐渐冷却、消失的暖黄色,有些出神。
这灯泡,还是江让在的时候换上的,不止灯泡,院子里那顶黑帐篷,墙角的黄泥土砖,围墙上的白漆,库房的铁门,全都残留着他动手改造过的痕迹。
如果他在,此刻大概会先“啧”一声,数落她为了省钱,尽买些不经用的便宜货,然后托人从外面带回来那种据说能用上好多年的、质量顶好的灯泡,利索地踩上凳子,三下五除二就换上。
有他在的那段日子,她好像确实很少为这些琐事操心,甚至不自觉地…开始依赖起那种万事有他兜底的感觉。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像是一个独行久了的人,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位可靠的同伴,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底气。
火塘里“噼啪”一响,溅出几点火星,骤然亮起的光晕,映亮了她唇边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她打开手机自带的电筒,从橱柜里翻出一支泛黄的灯泡,再搬进来梯子,很快堂屋里就重获光明,这支当初被江让换下来的灯泡,发出昏黄光晕,在空气中轻轻摇晃,像极了那段短暂却踏实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