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让躺在公寓的大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兰卡村的风就扑面而来，满脑子都是她骑着马回头时被阳光勾勒的侧影，画面一闪，又变成下午她握着球拍、指尖微微用力的模样。
他就这样被回忆与期待反复煎烤，直到后半夜，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跌进混乱的梦里。
另一头呢，从一一蜷在单人床上，薄被被揉成一团，满脑子都是他从前给自己洗衣服做饭的模样，可下一秒呢，眼前又闪过他下午叫自己“从老师”那种客气又疏离的模样，一股说不清的烦闷在胸腔里胀大，让她直到凌晨才昏沉入睡。
孙佳言原本以为江让说要学球只是客套话，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他的信息，礼貌询问晚上能否抽空指导。
她摩挲着下巴，总觉得这事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蹊跷。
“一一，晚上你陪我一起啊。”她拧开保温杯灌了口水。
从一一正擦着汗，顺手就把毛巾挥到了球台上来回擦拭：“我晚上有事，你让然姐陪你吧。”
“你有没有事儿我还不知道？”孙佳言眯了眯眼：“你在干嘛？”
“嗯？”她下意识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
“你在用擦脸的毛巾擦球台？！”
从一一这人怪讲究，常年备两条毛巾，一条擦汗一条擦球台，可刚才听她提起江让，心神就有些飘忽，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拿错了毛巾。
“哦…正好晚上要洗了。”她垂下眼，状似随意地答道。
孙佳言轻笑一声：“别想跑，你必须陪我。”反正她俩在队里就跟连体婴儿似的，从一一根本无处可逃。
朴凡收了球拍小跑着跟上从一一的步伐：“一一姐，你们说什么呢？”
孙佳言：“晚上江让要来。”
“啊，他居然真要来学球啊，那我也要来。”小姑娘兴奋的呜呼一声：“然姐，然姐，江让要来，那您也得来吧，您可是队长。”
陶然略思索下：“人家毕竟是头次来，还是该好好儿招呼下，我把邹阳也叫上吧。”
消息传得比发球还快，等到江让现身时，不止乒乓球队，连其他项目的好奇群众也来了不少，都想亲眼见见这位大明星。
他穿着安佳的运动套装，没做造型，刘海随意垂在额前，成熟中透出难得的少年感，笑起来时会露出标准的八颗牙，整整齐齐，孙佳言私下吐槽过那笑容标准得像个Type-C接口，要是大笑，还能隐约看到牙齿上的保持器。
从一一没有接话，她望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他留长发的模样，野性中带着柔和，那才是她记忆中最真实的样子。
“又看入迷了？”孙佳言用手肘轻碰她。
从一一倏然回神，抿着唇悄悄后退两步，隐进角落，她看着江让耐心地与众人合影、签名、寒暄，过了好一阵儿才终于开始训练。
“佳言，那就麻烦你了。”江让笑着说道。
“问题不大！”孙佳言大手一挥，示意从一一递来球包，她取出一块球拍递给江让：“喏，我的冠军拍借你了。”
江让掂掂拍子：“那看来今天不从你这儿赢一球是不行了。”
“先对拉几球，我摸摸你的底子。”
“行。”
孙佳言到底是世界冠军，几个回合就摸清了江让的底子：“动作挺潇洒，短时间想提技术肯定是不行了，教你点儿有用的吧。”
她口中的有用，指的是那些拍出来好看的动作，比如长球，反手拧。
说着便上前一步，自然地托住江让的手肘：“手腕下沉，用腰发力，别光用胳膊。”
江让学得认真，调整姿势，反复尝试。
“哎，有点样子了！”孙佳言满意地点头，转头朝角落喊：“一一，别光看着啊，去给江老师捡个球示范下！”
突然被点名，她不但没站出来，反而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江让的目光立刻追过去，手腕看似不经意地一动，小球就轻巧地越过球网，不偏不倚滚到从一一脚边。
他上前捡球，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没控制好。”可转身的时候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从一一垂眸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再次退回了角落的阴影里。
而江让则若无其事地转回身，对着孙佳言朗声道：“孙指导，咱们继续。”
这晚的训练持续了近两个小时，江让练得满头大汗，运动服都湿透换了两件，训练结束后，他挨个与邹阳、陶然、孙佳言以及前排几个围观的小伙伴击掌。
目光几次扫过站在人群外围的从一一，却像掠过陌生人一样，很快便不着痕迹地移开，那态度自然得无懈可击，仿佛他们真的素不相识。
从一一心里蓦地一空，像被人抽走了一块支撑，有种微妙的失重感，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被灯光和笑语环绕，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气闷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兰卡村的日子，他对自己那些若有似无的亲近和偏爱，一股难以名状的别扭和委屈涌上心头。
她好想告诉他，自己就是十一，可她不敢，他喜欢的是…
自己根本无法回应他的感情，就保持现在这样吧，至少，两个人都能保有美好的回忆。
“一一，从一一！”孙佳言见她又在盯着江让的方向出神，使劲挥手：“快过来，一起去送送江老师。”
从一一下意识撅了噘嘴，这种不上不下的悬空感，让她心里像是被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堵着，透不过气来，她一把拎起座椅上的球包，扭头就走，留下孙佳言愕然地张着嘴，孙佳言瞥了眼江让，好在对方正与邹阳相谈甚欢，似乎并未留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有点儿渴，我拿瓶水。”江让状似无意地走到休息区，从纸箱里拿出瓶矿泉水，顺手将从一一遗忘在座椅上的红色保温杯纳入手中，指尖轻轻摩挲过杯身上那个已经有些褪色的小马印记，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那之后他去了趟巴黎看秀，回来后又到上海录制节目，一直到广告拍摄当天，才再次出现在国乒。
拍摄脚本简单，是群像训练与励志夺冠的故事，分两天完成。
趁着布景间隙，江让与邹阳等人练起了卧推，从一一站在稍远处休息，听着那边不时传来的欢呼，只觉得莫名吵闹，没多会儿，江让便脱了运动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他抬起手臂，对着镜子展示紧实的肌肉线条，惹得孙佳言低呼：“江老师这身材，真有两把刷子。”
从一一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额角的汗珠，想起了他“勾引”自己的那个夜晚，起伏的胸膛，湿热的触感，滚烫的呼吸…
“哼！”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嗤。
“怎么了？”孙佳言敏锐侧目，果然，从一一又在盯着江让出神，她摸摸下巴，突然明白过来自己那股“奇怪”感是从哪儿来的了，就是从他俩之间来的，尤其是从一一，一碰上江让就变得怪怪的，她的第六感告诉她从一一和江让之间…有猫腻。
“江让！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冯运辉风风火火的踏进健身房，才初春他就穿起了短袖，额上冒着细汗。
两人熟稔地握手、拍肩，俨然老友重逢。
“老冯竟然认识江让？”孙佳言惊讶起身。
从一一也觉意外，跟着上前：“冯指。”
冯运辉随意摆摆手，继续与江让热络交谈，隐约传来“最近怎么样”、“学球”、“安排教练”等字眼。说罢，他朝从一一招手：“一一啊，江让想学球，你来带吧。”
“冯指！”从一一蹙眉：“江老师指定了佳言教他的，我就不…”
“哎呀，佳言不行，”冯运辉看了眼孙佳言，直摇头：“还是你来。”
“可是我…”
不等她辩驳，吕指和肖指也来了，冯运辉大手一挥就跟自己的两个老伙计聊事儿去了。
江让双手叉腰平复着呼吸，待冯指一走，便从包里取出那个红色保温杯递过去：“你的吧？”
从一一垂眸，是她的保温杯，还以为掉了呢，这杯子还是赛马会上，江让跟自己交换的奖品。
“怎么在你这儿？”她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江让就手腕一转，将杯子收了回去。
“都掉漆了还在用，看来这杯子，对你很重要？”
她下意识蹙眉，再次伸手，这次直接握住了杯身：“还给我。”
“你确定是你的？”江让没有松手，反而就着她握杯的力道，将杯子悬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僵持：“我看这杯子有点儿眼熟呢，和去年夏天我在赛马节上赢得的奖品一模一样。”
从一一猛地抽回手，心虚的不敢看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认出自己了！是什么时候？在化妆间看到这颗泪痣的时候吗？
看她低垂着眼眸，唇线紧抿，江让反而拉起她手臂，把杯子放进了她掌心：“跟你开个玩笑，不过既然冯指安排了，我也不好推辞，就请从指导多多关照咯。”
看着他手背上那些因为练箭而留下的疤痕，从一一终于确定，他是认出自己了。
一股混杂着委屈、欣喜和巨大别扭的情绪翻涌而上。
心里头冒出好多念头：
他知道自己是女孩儿了，一定很失望吧。
所以这些天的视而不见，是避嫌还是生气？
还有现在，步步试探步步紧逼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念头，几乎是下意识地，让她想要逃离：“你换个教练吧，”她抬眸看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教不了你。”
“怎么教不了？”他挑眉，立刻反问，一步不退。
“江先生职业特殊，还是要适当避嫌，”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越来越低：“免得，免得…”
“免得什么？”他突然收紧了原本虚握着她手臂的手，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瞬间拉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终于撕开伪装的危险：“肯认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