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报备”一词,从一一近来有了新的认知。
出差香港的江让,仿佛向她单开了直播,从清晨醒来到晚上入睡,他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几点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全都要分享给她。有时候她训练忙,回复得慢了,手机那头便会冒出几个委屈巴巴的小狗表情,无声地控诉她的“冷落”。
周三,她正和孙佳言对拉,随手放在球包上的手机又开始“嗡嗡”地震动起来,最后“啪”的一声滑落在地。
她放下球拍:“等我一下,我回个信息。”
孙佳言抱臂,一脸“我都懂”的揶揄笑容:“啧啧,真是没想到啊,江让看上去人高马大的,私底下竟然是个高需求宝宝…”
话没说完,从一一就面红耳赤地捂住了她的嘴。
“呜…唔唔唔!”孙佳言掰开她手指,喘着气笑:“这就护上了?我还说不得了?”
“我跟他…现在还不是那种关系呢!”从一一急着辩解。
“不是?”孙佳言挑眉,低头瞥向她亮着的手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简直触目惊心:
【下训了吗?累不累?】
【今天训练顺不顺利?】
【晚饭吃的什么?要多吃点,你太瘦了。】
【给你带了礼物,猜猜是什么?】
【(一张夕阳下的机场照片)】
孙佳言指着屏幕问:“难不成你拒绝他了?”
“什么拒绝不拒绝的,我们就,只是朋友关系。”
“你管这叫朋友关系?”孙佳言一把抓起手机,直接怼到她眼前:“你没拒绝,那就是他没表白咯?”
从一一:“......”
见状,孙佳言摩挲起下巴:“这老男人…作为你的首席军师,我有义务提醒你,没有郑重其事的表白,想靠温水煮青蛙来顺其自然,统统都是耍流氓!”
“知道了~”
其实江让这满屏的信息,她倒不觉得烦,就是,就是她自己也不确定江让是什么意思,她也不好意思问他。
“一一姐,一块儿吃晚饭吧。”朴凡背起球包小跑到从一一面前,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最崇拜从一一。
孙佳言顺手把挎包往朴凡肩头一挂:“你一一姐晚上有约了,你只能和我吃。”
“有约?一一姐,你谈恋爱啦?”朴凡睁大了眼睛。
从一一慌忙摇头:“你别听她瞎说,我是有正事儿要去办。”
孙佳言一把揽住朴凡的肩,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带:“好了好了,你一一姐要去办她的正事儿,咱们也去办咱们的正事儿!
从一一赶到索朗汽修铺的时候,他已经做好晚饭了,几个工人在一楼吃饭,看到她来,全都自觉起立打招呼,她礼貌地点头回应,径直上了二楼。
“怎么样了?”从一一放下包,顾不上寒暄,先问起最关心的事。
索朗掀开菜盘上用来保温的盘子,推到她面前:“先吃饭,边吃边说。”
“好。”
“我跟了孙同几天,”索朗划开手机,调出几张有些模糊但能辨认的照片:“他最近总去北池那边一家会所,进出的人非富即贵,我都拍下来了。”他滑动屏幕,找到齐宇的照片:“这个应该就是老板,但还没打听到他是谁。”
“周琳呢?”
“逛街,花钱,做美容。”索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跟孙同几乎没什么交集。”
从他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孙同的父亲孙立民是东华省文旅厅厅长,两年前孙同能那么轻易地用舆论陷害她,背后倚
仗的,显然就是他父亲用权力编织的那张网。
索朗扒了口饭,语气担忧:“还是让扎西住我这儿吧,我好歹能照应着。”
“住你这儿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从一一摇头:“我在燕东那边租了套房,他这两年变化很大,成熟了不少,况且有俞晓在身边,你放心吧。”
“我是怕他当年那些同学…”索朗欲言又止,想起扎西那两个见钱眼开、反口诬陷的室友,眉头紧锁。
“他这次要联系的,是同样被孙同欺负过、却无处发声的人。”从一一理解他的顾虑,冷静地分析:“当然,要说服他们站出来,我们最好先取得一些实质性进展,让对方看到我们的决心和能力,才能最大程度地打消他们对打击报复的恐惧。”
“你找的那个律师呢,可靠吗?”
“我仔细研究过他经手的案子,不少都是为弱势群体发声的公益诉讼,没多少利润可言。”她略作停顿:“他们虽然有权有势,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畏惧强权,总还有人相信公理和正义,并愿意为此冒险。”
目前,他们手上最有力的证据,只有那段孙同霸凌扎西的视频。但单凭这个走正常诉讼程序,风险极高:一来,担心孙同的父亲会利用他的关系网,将事情的性质模糊、淡化;二来,即便从一一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将事情闹大,迫于舆论压力立案,恐怕也只能轻判,结果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所以,他们正在争分夺秒地搜集更多的证据和证人,目的一是形成合力,让孙同的罪行铁证如山,再无脱罪可能;二是要撕开更大的口子,看看这张权力之网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少龌龊。
一下飞机,江让就迫不及待的赶去体育总局找从一一,他满心期待,可连拨两遍电话都是无人接听,信息也石沉大海。
他在车里坐立难安,又不好贸然进去找她,正心急呢,就看见孙佳言挽着朴凡有说有笑地出来了。
他轻按一下喇叭,两个姑娘应声回头,孙佳言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车,朴凡却还沉浸在关于哪家烤串更好吃的热烈讨论里。
孙佳言知道他准是来找从一一的,想起下午的对话,她冷哼一声,想不表白就轻易钓走她姐妹儿?门儿都没有!
她眼珠一转,脸上立刻露出狡黠的笑容,捂住手机对朴凡说:“哎呀凡凡!我突然想起来,我车还堵在修理厂没去取呢!老板说再不去就要给我拖走了,不行不行,今天必须得去了!”
“啊?那咱们吃完再去取呗?”
“不行不行!拖车费很贵的!不好意思啊,我真得先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做出焦急万分的样子。
“堵路?拖走?”朴凡看着孙佳言一路小跑的背影,疑惑地喃喃自语:“修理厂干嘛要拖走她的车呀…什么乱七八糟的。”
孙佳言一溜烟蹿进后巷,立刻给江让发了个定位,江让也是心领神会,拐个弯就跟了上去,并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佳言,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孙佳言故作矜持地看了一眼,心想这老男人果然有手段,居然懂得“收买”她。不过看他这刚回来就火急火燎的样子,对一一倒像是真上了心。
哎,毕竟从一一没谈过恋爱,为了避免姐妹被老男人骗,她孙佳言今天必须得好好考验一下江让,替她把把关。
“一一没在局里,”她抱起手臂,透露了关键信息:“她去索朗那儿了。”
“索朗是?”
“她没告诉过你吗?”孙佳言故意反问。
江让神色微黯,摇了摇头。
“哎呀,那你当我没说好了,我先走了!”她作势要溜。
江让立刻开口:“这也不早了,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接她吧,正好晚上请你们吃夜宵。”
正中孙佳言下怀,她强压住得逞的笑意,拉开车门利落地坐进去。
“索朗,这名字听起来像藏族的。”车子驶出,江让貌似随意地提起。
“你在兰卡村的时候没见过他奶奶吗?他们两家关系可好了,要说起来,得算青梅竹马呢。”她故意把“青梅竹马”四个字咬得重重的。
“噢~想起来了。”是那位常来家里送菜的江央阿依,这么一说,确实听她念叨过一个在北京的孙子。
“他在北京做什么呢?”
“开了个汽修铺子,启动资金还是一一给拿的呢,不过人家自己也争气,现在都请五个人了,大小也算个老板了。”
“是吧。”江让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人也长得帅,一米九的大高个儿,跟一一站在一起,那叫一个般…”她话音未落,就瞥见江让脸色沉了下去。
“江老师,”她故意无辜地眨眨眼:“你脸色怎么有点不好看,没事吧?”
“没,”江让目视前方,故作轻松:“你继续。”
“就前头那个铺子。”
江让依言将车停到路边,孙佳言已经先他一步跑进了铺子:“你们老板呢?”
“楼上呢,一一也在。”铺子里的工人都认识她。
估摸着两人正在吃饭,孙佳言故意放慢脚步等江让跟上,两个人一起上楼,果然从一一正和索朗吃饭,而且还是并排坐的同一边,肩膀挨着肩膀,头靠着头,正专注地看着同一部手机屏幕。
江让看着那两个靠得极近的背影,脚步顿时滞在楼梯口。
孙佳言看好戏似的清了清嗓子:“咳咳,”
闻声,从一一和索朗同时回头,更巧的是,两个人回头的姿势一左一右,这下挨的更近了。
“江让?”从一一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索朗脑子里闪过一张照片,警惕的问:“他是谁?”
孙佳言立刻热情地充当起介绍人:“这位就是索朗,索朗,这是江让江老师。”她话锋一转,看向江让:“江老师还没吃晚饭吧?要不就在这儿凑合一口?索朗的手艺可好了!”
闻言,从一一偏过头,用眼神无声地质问好友:你想干嘛?
孙佳言飞快地眨了下眼作为回应:等着看好戏吧。
江让上前一步,伸出右手,目光不避不让:“你好,江让。”
索朗推开凳子站起身,身高盖过江让半头,他先看了一眼从一一,才回握住江让的手:“你好,索朗。”他想起来了,这是借住在十一家里的那个演员。
松开手,两个男人各退一步,江让目光转向从一一:“发好几条消息都不回,我一路都在担心。”
从一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避开视线解释道:“哦,刚刚在聊事情,没看手机。”
江让极其自然地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动作亲昵:“没事儿,我就是来接你回去的。”
“我跟索朗还有事儿呢。”从一一小声说。
“有事儿啊,”江让略一停顿,从善如流地点头:“行,那我等你。”
“要不你们都先回去吧,我这儿,可能还得一会儿。”
孙佳言后退一步,像个观察员似的审视着两个男人。江让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温润,她不禁在心里感叹:不愧是演员,真能绷得住。反观索朗,眉头微锁,盯着江让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江让垂眸,看向她的眼神变更软更柔:“我们好几天没见了,我想你的很,你要是有事儿,我就到楼下等你,多晚都等。”
话一出口,孙佳言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连从一一都被这直球打得满脸通红,耳根发烫:“额…”
她下意识瞥了眼索朗,想着要不明天再聊,索朗却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十一,正事要紧。”
看从一一有些为难,江让再退一步,表现得无比体贴:“好,不着急,你们慢慢聊,我到车里等你。”话是这么说,可他脚下的步子却像生了根,一寸未动。
从一一心下微软,问道:“你吃晚饭了吗?”
江让摇头,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光顾着赶回来见你了。”
“那佳言,”从一一转向好友:“你带江让先去吃个晚饭再回来吧。”
“好嘞!”孙佳言答应的爽快,终于从江让那完美无缺的表情里窥见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僵硬,她内心窃喜:可不得给你上点眼药,你才知道我们家一一多抢手。
江让一步三回头地下了楼,可到了门口,脚步却像黏在了地上。
“走呀江老师,我带你去吃饭。”孙佳言故意催促。
“我不饿。”他声音有些发闷。
“哎呀,谁知道他们要聊到什么时候去?人是铁饭是钢嘛!”
他双手揣在裤兜里,全身都写着抗拒,只有面部表情控制得极好,甚至还扯出一点笑:“是呀,也不知道在聊什么,要聊这么久。”
“就是,神神秘秘的,一一最近天天都往这儿跑。”孙佳言状似无意地补上一句。
“是吗。”江让的声音更沉了。
“你不是说要请我们吃夜宵嘛,今天估计是吃不上了,不如请我吃个晚饭吧,我早就饿啦!”
“你不是说他手艺不错嘛,”江让说着就要转身:“要不咱们上去将就两口?”
孙佳言一把扯住他衣袖:“哎呀,一一都发话让我带你出去吃了,就别上去打扰他们俩谈正事了,走吧走吧!”
那顿饭,孙佳言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至于江让嘛,只动了两筷子就借口去卫生间,走到后巷口抽烟去了。
孙佳言偷偷去看了一眼,黑暗中火星明灭,他倚着墙,身影显得有些落寞,一根接着一根。
等他回来,面色已恢复如常,甚至还体贴地给她又加了个菜,只是他不时抬腕看表的动作,还是出卖了那份强压下的焦灼与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