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广东的行程意外耽误了两天,所以他赶回北京时,正碰上国家队出发前往苏州比赛,原本是能够挤出半天时间见一面的,可从一一却以要收拾行李为由,连体育局的大门都没踏出一步。
江让看着副驾上特地打包带回的烧鹅,心里空落落的。
但转念一想,她是去比赛,那点失落也就压了下去,他的小十一在乒乓球上的天赋是藏不住的光,他得支持她,做好她背后的男人,看她拿世界冠军,拿奥运冠军,完成大满贯的梦想。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软了下来,重新打起精神,开车去了近郊,他在这儿悄悄租下了一块场地,正精心准备一场给她的表白,他想要给她最踏实、也最难忘的惊喜。
而从一一这头,自回归国乒后,便一心扑在训练和比赛上,渴望用成绩重新证明自己。可就在她全神贯注备战之际,一个意外的消息如冷水泼面,孙同竟然已经知道扎西回到北京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他们的步调,从一一趁着孙佳言晚训的间隙,在酒店房间里与索朗几人紧急接通了视频会议。
孟律师通过屏幕共享出他收集到的材料:“我找到了几份经孙立民签发的项目批复文件,他把几个前景很好的政府扶持项目批给了周光明和齐宇。其中齐宇在东华省的那个‘新天地’文旅城,项目启动时就爆出过强拆、拆迁款过低、地价不合理等问题,不过这些消息刚曝光就被压了下去,项目最后还是在争议中继续推进了。”
索朗语气焦虑:“现在的问题是时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这么快就发现扎西回来了。”
从一一沉声问:“是当年来见我的那个人找的你吗?”
索朗点头:“对,就是他,连威胁人的话都一模一样,用你的前途来要挟我。”
黄俞晓接过话:“川盛集团树大根深,我们想正面
突破本来就困难重重,既然对方已经察觉并开始施压,恐怕我们只能提前启动预案,直接从舆论层面入手了。”
事实上,准备了这么久,投入了这么多心血,从一一始终觉得单凭他们几个的力量,根本撼不动这条盘根错节的利益链。
正如黄俞晓所说,他们唯一的胜算就是打一场漂亮的舆论战,只有通过舆论施压,迫使这条利益链上的各方放弃孙同父子,他们才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可舆论战需要大量的资金来支撑,想要维持住话题的热度,除了内容过硬,还需要多渠道的投放和大规模的引流,而一旦开始,对方必然会迅速反击,通过多种手段来删除内容、压制热度,这注定是一场烧钱的持久战。
“扎西,你看着姐姐,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这件事一旦开始,势必会因为我而备受关注,到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包括阿依,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阿姐,阿依都告诉我了!”扎西猛地抬头,眼眶有些发红:“这两年,你为了我,一直戴着面罩生活…是我对不起你,这一次,我一定要站出来,把属于你的清白争回来!”
“不,不是你的错。”从一一轻声打断他:“我也害怕那些流言蜚语,但比起永远藏在面具后面,我更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坦荡地站在阳光下,再也不用戴上任何伪装。”
孟律师推了推眼镜:“既然已经被逼到这一步,恐怕也只能背水一战了。”
黄俞晓补充道:“我已经联系过我师兄了,他愿意报道这件事,但我们必须有心理准备,报道刊发后,如果上层压力传导下来,强行要求撤稿,他恐怕也无能为力。”她已尽力说服师兄,这样一个重磅案件,一定会引爆巨大的社会关注度,完全有潜力成为他记者生涯中的里程碑之作。
“好。”从一一点头:“我这边能联系的体育圈和主流媒体也都沟通好了,我会通过个人社交媒体率先发声,事情一旦开始,他们会立刻跟进,扩大报道范围。”
“孙立民毕竟是体系内的高层,”孟律师提醒道:“如果他再次利用职权层层施压,我们就需要足够的资金来持续购买流量、扩大曝光,把热度维持下去。”
“这一点我早有准备。”从一一深吸一口气:“我的积蓄维持一段时间的舆论攻防,应该绰绰有余,而且这件事本身具有爆点,一旦起势,必然会有大量媒体为了流量自发跟风报道。”
孙同的突然发难,虽然打破了他们原定的步调,却也像一记鞭子,抽散了最后的犹豫。
因为相隔两地,江让只能透过手机关心她的训练和比赛,可他却渐渐感觉到,从一一回复的热度在消退,言语变得简短,有时甚至一整天都没有任何回复。
江让【今天连比了两场,晚上早点儿休息。】
从一一【好的。】
江让【我想你了。】
他故意发出这一句,想试探她的反应,对话框那头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却迟迟没有回音。
江让【我今天跟阿依通电话了,她也看比赛了,她还说扎西给她打电话了,你没骗她,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消息发出,屏幕上依旧断断续续闪着“对方正在输入”,像她此刻欲言又止的心。
江让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可想着她备赛紧张,所以反复安慰自己不要多想。
他犹豫着,又输入一行【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跟我讲讲?】
依旧是没有回应的“正在输入”,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咬着唇,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可究竟是为什么,他去广东前还好好儿的,那晚看电影她还被自己那些暧昧的举动撩拨的耳根发红,怎么突然就?
隔了好久,从一一才终于回复过来一句【不好意思,今天有点累了。】
【好,那早点儿休息,明天聊。】江让放下手机,没有继续追问,生怕影响到她比赛。
而另一头,从一一看着他那句“我想你了”,心像是被轻轻揪了一下,又暖又涩,她打了很长一段解释,想告诉他扎西的事,想回应他的想念…可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删掉。
她还没有想好,还在犹豫。
一来,她不确定他对自己的喜欢,在现阶段是否足以承受这样大的波澜,她心里没底,所以不愿意用这样的事情去考验他的感情,或者说,考验人性本身。
二来,他的职业本就处在聚光灯下,搅进这样的事情,恐怕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不能这么自私,逼他面对两难的抉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团队中的每个人都陷入了怀疑与煎熬。
苏州的比赛一落幕,从一一就赶回北京紧急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而另一头,江让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赶到了体育局外,可他一遍遍拨打着从一一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无法接通的忙音。
她在躲自己!江让几乎可以确信!
可究竟是为什么?
他掰过后视镜,脸还行,身材也保持的不错…可自己年长她那么多,事业上更是隔行如隔山,除了在生活上多关心几句,似乎再也给不出更多。
想到这儿,他低低叹了口气。
可他之前试探过那么多次,每一次她都回应了自己,难道那并不是喜欢,只是她年纪小,害羞又不懂拒绝?
他在反复的自我怀疑中,终于等来了孙佳言。
“找我干嘛?”
“来恭喜你呀,和十一拿了女双冠军。”
“嗨,那不是必然的嘛。”
“给你们带了点水果,空运来的大樱桃,很甜。”
“啧啧,谁爱吃樱桃谁心里知道。”
江让笑了笑,顺势切入正题:“十一她…最近还好吧?”
孙佳言微微蹙眉:“你问我?”这段日子全心备战,她的确没太留意两人之间微妙的波动。
江让看得出孙佳言对他并不排斥,索性坦白:“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孙佳言挑眉:“说说看。”
“我在近郊包了一块场地,明天晚上…”
不等他说完,孙佳言就已经猜到了,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要表白啊?搞这么大阵仗?”
“我也是想郑重一点。”
“可一一向来低调,你这…”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我想给她最好的。”
“那倒也是。”孙佳言点点头,江让对从一一的用心她是认可的,可他怎么会跑来找自己打听她的近况:“你们俩闹别扭了?”
江让有些难为情的捋了捋头发。
看他这样子,孙佳言噗嗤笑出声来,真是没想到,江让这么硬朗的男人,在感情里不仅是高需求,还是敏感型。
凭她看呢,从一一心里肯定是在意江让的,可去苏州前,从一一却突然说什么差点儿缘分,时机不对,她当时就猜到从一一是有事儿瞒着她了,现在江让的反应更是证明了她的猜想。
不过吧,她估摸着应该不是闹别扭,她就没见从一一跟谁闹过别扭,指定是别的
事儿。
孙佳言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江让这人呢,确实也不错,最重要的是他愿意为了一一放下面子、主动低头,既然这样,不如就再帮他一次。
“说说吧,咋回事儿,然军师给你分析分析。”
“明明去苏州之前都还好好儿的,可忽然就不怎么回我消息了,总说忙。”
“忙是真的忙,她归队后压力一直很大,铆足了劲想用成绩证明自己。”这话半是托辞,半是实情,从一一这次同时兼顾单双打,训练比赛几乎拼尽了全力,没有一丝保留。
“我明白,我也理解…所以一直没敢打扰她,可现在比赛都结束了。”
看他今天这架势,不见到人是绝不罢休了,孙佳言系上安全带:“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她没在队里吗?”
“嗯呢,去索朗那儿了,她最近总跟索朗通电话,神神秘秘的,我也正纳闷他们搞什么名堂呢,走吧,正好一块儿去瞧瞧。”
瞧江让双手握着方向盘,却没有要开车的意思,只眉头紧锁的盯着自己,孙佳言几乎要忍不住翻白眼:“哎呀,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儿。”
他这才恍然回神,发动了车子。
孙佳言和江让赶到索朗的铺子时,二楼的会议正进行到最关键处,从一一俯身在餐桌前,正和孟律师逐字斟酌着一份陈情信的措辞,神情专注。
“嬛嬛,朕来啦~”孙佳言小跑着上楼,嘴里还开着玩笑,话音未落,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猛地刹住:“扎西!”
看到来人,扎西的脸“腾”一下烧得通红,下意识垂下了头:“佳言姐…”
江让也随之一怔,这就是十一那个离家出走的弟弟扎西?
他早从达瓦卓玛那里听过这孩子的存在,只知道他两年前遇到了事儿,随后突然消失音讯全无,不久后从一一就被禁赛。
他一直就怀疑两件事有所关联,眼前这情景,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孙佳言也是立刻将两件事联系了起来,快步走向餐桌。
见她靠近,索朗迅速收起桌上散落的资料,连笔记本电脑也“啪”一声合上了。
孙佳言一记眼刀飞过去,立刻猜到他们有事情瞒着自己,面上却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扎西:“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姐说一声!”
“我,才回来不久。”
趁众人不备,她冷不丁伸手抽走索朗还没来得及收好的一份资料:“拿来吧你!”
从一一瞥了眼孙佳言,倒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江让身旁,语气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你怎么来了?”
“......?”江让的眉头紧拧。
孟律师认出江让,跟着起身,语气谨慎:“一一,这位就是江先生吧?我看,咱们不如先休息一下,你也好跟江先生说说话。”他在索朗拍到的照片里见过江让,再加上江让职业的特殊性,今天的事情他不知道为好。
不止孟律师,索朗与扎西的目光也齐齐聚焦在江让身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与戒备。
江让被这几道目光钉在原地,心头漫起疑惑。
看气氛有些尴尬,孙佳言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一边翻动手中的纸张一边问道:“这两位是?”直到她的目光捕捉到“霸凌”、“**”、“非法”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某根神经突然被牵动,声音戛然而止。
她蓦地抬头看向从一一,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从一一几不可察地摇头,孙佳言当即猜到了七八分。
“佳言,”从一一声音放得很轻:“我们有事要谈,你和江让先回去,好吗?”
孙佳言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江让却大为不解,目光紧紧锁住从一一。
“走吧,我送你们下去。”从一一引着他们下楼。
“我…”她看向江让,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江让为什么来找自己,也知道是自己最近的回避让他产生了误会。
可她不是故意要疏远他,也不是想用这种忽冷忽热的手段去试探他,她是真的抽不出身来,箭在弦上,有更重要的事正等着她,更何况,她是真的不想,也不舍得把他牵扯进来。
还是江让率先打破了沉默:“佳言都跟我说了,你刚归队,压力大,我…只是担心你,怕你太拼命,累垮了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听他这时候了还想着关心自己,从一一更愧疚了。
可还不等从一一解释,索朗就追了出来:“十一,正事要紧。”他特意追出来就是怕从一一心软告诉江让,他们今晚就要发布陈情信,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疏忽和意外。
从一一明白他们的顾虑,点了点头:“江让,我现在的确是有要紧的事情,脱不开身,你先回去好不好,我以后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孙佳言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防备江让,可她已经窥探到了事态的严重,晓得这时候江让还是先离开为好,劝道:“江老师,你不是说给我们带了樱桃嘛,要不麻烦你顺路送我回局里吧。”
江让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攫住了心脏,他不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但这种被排除在外的隔阂感,连同对她处境的担忧,瞬间拧成了一股焦灼的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别瞒着我,我可以帮你!”
“十一!”索朗的催促声再次响起:“时间不等人。”
“十一,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到底出什么事了?别瞒着我!”江让的脚步像钉在原地,他不可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从你去苏州,不,是从我去广东起,你就突然冷淡下来,我能感觉到,你在刻意地把我推远,到底是为什么,就算要判我出局,也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对不起,江让,是我没跟你说清楚,让你误会了。”
“说清楚”三个字,像一记闷棍,敲得他耳边嗡鸣。
不仅江让的心跟着猛地一沉,连一旁的孙佳言也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说清楚?
她要跟自己说清楚什么?
江让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胸口堵得发慌。
眼看气氛僵持不下,孙佳言用力扯了扯江让的衣袖:“先走吧,别让她为难。”
江让实在不明白,才短短几天,事情怎么会急转直下,严重到需要“说清楚”的地步?
“从一一,”他终于抬高了声调,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从一一求助地看向孙佳言,孙佳言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对江让说:“你先跟我走,上车我再告诉你,别让她这么为难,行吗?”
江让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一头困兽,可看她才短短几天,就清瘦了一圈儿,眼下乌黑清晰可见,到底心疼她,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脚步。
等他和孙佳言坐上了车,江让像是终于绷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笑:“她说要跟我‘说清楚’!”
孙佳言系上安全带,语气认真起来:“江让,她恐怕是真遇到事儿了,不想连累你。”
“连累?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别瞒我!不管是什么事儿,我替她办!”
“这事儿牵扯到她弟弟,也关乎她两年前被禁赛的真相,你先回去,等我问清楚了…”
“我哪儿也不去!”江让打断她:“我都要疯了,你让我去哪儿。”
“要疯也晚点再疯!”孙佳言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个白眼:“男人最大的魅力是解决问题的能力,你瞧瞧你,一把年纪了,遇事能不能稳重点儿?”
这话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自认处事沉稳周全,唯独一碰上从一一的事,就总是…该
怎么形容呢?像是凭空生出了软肋,总缺点儿安全感。
“你先走,我上去看看情况,如果真需要帮忙,我给你电话。”
看孙佳言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江让断定她是猜到了些什么:“我就在这儿等,你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你不走,他们肯定不会跟我说实话。”孙佳言指了指二楼:“你没看见吗?他们刚才防的是你,不是我。”
江让无奈地闭上眼,外人防他也就算了,可连从一一也不信任他,还要跟他“说清楚”…
孙佳言看出他的症结,替从一一解释道:“她说的‘说清楚’,跟你理解的绝对不是一个意思,至于信任不信任的…别说我跟一一这么多年的交情,就是我跟索朗那都认识多少年了,当年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内情。”
江让深吸一口气,十一的反常就是从他去广东开始的,那之后阿依也提过扎西突然联系了她。
看来孙佳言说得对,她是真的遇到事了,自己刚才被那句“说清楚”激得方寸大乱,现在冷静下来,满脑子只剩下担心,怕她独自硬扛,怕她解决不了,怕她再次陷入两年前的绝境。
“我早就怀疑她的禁赛和扎西有关。”他声音沉下来:“我现在只怕她一个人硬扛。”
孙佳言心里也着急,瞪他一眼:“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
两人在车里又沉默了片刻,江让才终于妥协,发动了车子,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