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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作者:卢乙 当前章节:71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01

这次回到兰卡村,从村头走到村委,乡里乡亲们比上次还要热情,扎西的事情传开后,大家都很佩服她这个做姐姐的,加上她现在广告和代言更多、知名度更高,不少游客慕名过来。

她没再戴覆面,再加上是国庆节,上山游玩的旅客络绎不绝,找她签名合影的人一个接一个。

扎西接过姐姐手里轻便的背包,忍不住笑:“就你回家最省事,连个行李箱都不带。”

“家里啥都不缺,没什么好带的。”她笑笑:“跟俞晓的妈妈问过好了吗?”

“问过了,阿姨邀请我去青岛呢。”

黄俞晓的妈妈时隔三年休假返乡,所以黄俞晓回了青岛,没有来兰卡村。

“阿姐,村里突然来了这么多游客,你会不会不习惯?”

“是有一点儿,出门都得注意下形象了。”

“你现在应该算体育明星了,是得注意形象。”

看着弟弟越来越阳光开朗,她心里满是欣慰。

雪花一片片飘落,将家门口的草场染白,她推开院门,达瓦卓玛正从库房背着牛粪走进堂屋,一见孙女就激动地张开双臂:“哎哟,我的小十一回来咯!”

从一一紧紧抱住老太太:“阿依,我好想你。”

听到这话,老太太不由得一愣,自家孙女从前可很少说这样直白的话,倒是江让总把想念和喜欢挂在嘴边:“阿依也想你,来来来,饭都煮好咯,就等你啦!”

牦牛肉炖土豆粉,她已经很久没吃了,从一一盛了满满一大碗,扎西又单独给她烫了碗青菜:“好吃吧?我炖的。”

“嗯,手艺见长。”

“阿依,还烧牛粪呢?”雪天路滑,从一一担心老太太。

“买勒,央吉给我买的。”

她放心地挪了挪身子,伸手摸了摸坐床的卡垫:“换新的了?”

“你猜是哪个换的?”

扎西也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从一一低头嗦着粉,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来过?”不是说在国外吗?

“小江经常跟我打视频,看到啥旧了,就买了送过来,顾家哦。”

扎西以前只知道姐姐跟江让关系不太一样,也是回了兰卡村,听阿依说了好多他们之间的事情,才明白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还好吗?”

“在国外呢,都这么大的人了,晓得照顾自己的。”

“嗯,我晓得,小江给我看咯,山咔咔里头,比我们这儿还要撇,你还是多关心人家噻。”(在山里头,条件比咱们这儿还差。)

“阿依,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老说他呀,您看我比赛了吗?”

达瓦卓玛只当孙女不好意思,反正江让这个孙女婿,她早就认定了。

“看咯看咯,等明年夏天,把佳言带来耍。”

“行。”

吃过午饭,一家人骑马去央吉家,央吉的妈妈桑姆措已经在准备晚饭,他爸爸依旧不在家。听阿依说,他妈妈正在考虑离婚。

达瓦卓玛喝了杯茶就去帮弟妹的忙,次吉和普布午睡醒来看到从一一,都愣愣的,两个小家伙沿着墙壁慢慢往坐床挪,走两步就抬头看她,再走两步又抬头看她。

这可爱的一幕恰被喂牛回来的央吉撞见,他最喜欢逗孩子了,抱起小普布就往从一一怀里塞,吓得两个人都手舞足蹈地挣扎,他才不管,手一松就把孩子扔到她身上,从一一只好抱紧普布,生怕她摔着。

普布一挨上她,立刻停止了挣扎,乖乖不动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逗得央吉和次吉哈哈大笑。

就这么干坐了一会儿,普布似乎适应了,凑在她怀里嗅了嗅:“好香啊,和好看的哥哥一样香。”

“好看的哥哥是谁?”从一一以为小丫头又认识了什么新朋友。

次吉趴在她大腿上说:“江让哥哥。”

普布又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去给你们滚床铺。”

现在不止央吉了,连带他老婆拉姆也笑起来:“咋没把他带回来哦。”

在他们看来,从一一和江让早就是一对儿了。

“我跟他又没有那个。”

“哪个?”央吉故意打趣:“都这么久了,江让还没有行动?他也太慢了!”

江让出国后,网上的谣言渐渐平息,只是盛传他被封杀退圈了,央吉他们自然不知道这些消息。

从一一避而不答,轻轻捏捏普布的脸颊:“你个小家伙,晓得结婚是啥意思吗!”

小普布鼓着腮帮子挣脱开她的大手:“你要是不跟他结婚,我就要跟他结婚!”

“你想跟他结婚?”

“对啊!”

次吉已经爬上了坐床,吊着她的脖子:“妹妹喜欢他。”

“你晓得喜欢是啥意思不?”

“好看的哥哥,我要跟好看的哥哥结婚!”

达瓦卓玛端着热茶出来,也捏普布的脸蛋:“我们普布都晓得要跟好看的哥哥结婚,我们家小十一还没醒事呢!”

“阿依~”从一一娇嗔一声。

拉姆站出来替她解围:“江让嘛,是好,就是绯闻太多了。”她以为从一一是介意这个。

结果从一一反倒替他辩解:“那都是假的,他才没有,哎呀,次吉,你扯到我头发了。”

“就扯,就扯。”两个孩子一个吊着他脖子,一个拽着她手臂。

央吉看她招架不住,抱开一个:“嚯哟,还没进门就开始向着他了。”

从一一起身擦拭茶几,人在不好意思的时候,总会胡乱找些事情来做。

扎西接过姐姐手上的抹布:“阿姐,已经很干净了。”

“你也跟着他们调侃我!”

“没有,不过阿姐,全世界都知道你们两个的事情了,就你们两个互相不承认。”要说江让对他阿姐没那个意思,那干嘛成天的给阿依打电话,寄这寄那,还不是爱屋及乌,至于他阿姐嘛,话里话外都向着江让,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只是普通朋友。

话说到这儿,从一一倒是想起件事情:“央吉,你是不是有周崇的联系方式?”

“周崇是哪个?”

“江让朋友,造型师。”

“噢,有有有,你找他干啥嘛?”

“你发给我就行了。”

吃过中秋的团圆饭,他们回到家里看晚会,桌子上摆了水果、瓜子、点心,身边偎着两个孩子,达瓦卓玛笑得合不拢嘴,满屋都是暖融融的喜庆。

从一一却有些走神,她望着窗外那轮圆满的月亮,忽然想起江让还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她正静静看月亮,他却忽然靠近,那是她第一次那样近、那样仔细地看他:他眉尾有一颗小痣,右边脸颊也有一颗,左侧鼻翼和鼻尖上还有两颗;他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笑起来会弯成好看的弧度,眼尾炸开细碎的纹路;牙齿明明很整齐却还做了矫正;还有他的嘴唇,是那种很特别的玫红色…

她仰头望着天上的玉盘,恍惚觉得他的脸庞就印在那清辉之中,忍不住看得更专注了些。

思绪被一阵电话铃声拽回,是江让。

电视里音乐声太响,卓玛阿依只好开了免提:“小江哦,吃月饼没有哦?”

“阿依,吃过了,剧组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

“你那边现在几点钟了呢?”

“我这边凌晨。”

“又熬夜哦,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哦。”

“知道的阿依,今天拍大夜戏,就耽误了会儿。”他是算好时间打的这通电话,知道他们祖孙三个都在看晚会,

“给爸爸妈妈打过电话没有呢?”达瓦卓玛念着他父母呢,她下午就已经给江让的妈妈打过电话问候了,还寄过去一些香肠腊肉。

“打过电话了,您呢,吃月饼没有?”

“吃咯吃咯,央吉买的五仁月饼,没有我做的青稞月饼香。”

“咱们阿依的手艺那是没的说的。”

从一一在旁边听着两个人闲聊,江让声音听起来嗡嗡的,带点儿鼻音,达瓦卓玛也听出来了,问到:“声音咋不对头呢,感冒了哇?”

“有点儿,这几天大夜戏,又全是下雨的场景,这边儿热啊,根本不下雨,剧组就弄了几辆洒水车,从早淋到晚。”

“哎哟,你们领导也不晓得照顾着点…”

老太太察觉到孙女专注的视线,会心一笑,把电话递过去:“小江,十一在我旁边的,你们两个说两句哈。”

“诶~”江让应了一声,电话那头却传来几句模糊的对话:“行,好嘞,没问题没问题,能拍,马上来,这就来。”

像是有人催他去补拍镜头。

“阿依,我得去补一段,祝你们中秋团圆。”匆匆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达瓦卓玛看看孙女,只好说:“好嘛好嘛,你先去忙嘛。”

从一一下意识的撅了撅嘴。

老太太安慰:“哎呀,这么晚了还在上班,好辛苦嘛,你明朝打个电话关心哈嘛。”

“他都没想跟我说话。”

“你个娃娃,人家那是有事的嘛,你回队里那次,你还不是人家小江一接电话,你就挂断。”

从一一心虚的抿唇,想起那档子事儿,她那时候也不是故意的呀。

思来想去,她给江让发过去一个气呼呼的表情,随即放下手机继续看晚会。

江让在莫桑利亚拍的是一部战争片,场面宏大、背景残酷,光前期集训就花了三个月。

组里都晓得他得罪了齐宇,全都避而远之,所以,他不是泡在健身房,就是待在训练场,三个月下来,不仅练出一身紧实的腱子肉,还考下了持枪证。

今天的大夜戏是群像,人多、部门多,配合起来复杂,已经连拍了好几天,等补完最后一条,他几乎累得散架。

片场在深山里,每天靠大巴往返,回到市区的酒店时,天都快亮了。说是酒店,其实比兰卡村县上的招待所还简陋,他的房间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洗漱完,他瘫倒在床上,拿起手机想定闹钟,这才看到从一一发来的微信。

一个气呼呼的表情包。

他一下就来了精神,蹭的坐起来,盯着那个表情包,觉得好像是她本人在这么气鼓鼓的看着自己。

小丫头一定在怪他挂电话挂得太急。

真是可爱的要命~

他的小十一,马上就要出征世界杯了,他信心十足她能拿下这一战,等到后年奥运会,就能实现大满贯!

从佛罗伦萨的初遇至今,三年过去了,他还一次都没在现场看过她打球。

想她,好想,想要快要爆炸。

而从一一这边,早上起床才收到他的回复:【抱歉,昨天太忙了。】

她算了算时差,那是他凌晨五点发来的。

好吧,看来他是真的忙。

思前想后,她还是拨通了

周崇的电话,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周老师,新年好,我是从一一。”

“噢,十一呀,你好你好。”

“您知道我是十一?”

电话那头的周崇轻笑两声:“当然,”他跟江让那是真朋友。

“是,是江让告诉你的吗?”

“对,在村里的时候我还没认出你来,后来他回北京说了,我才知道。”

“这样呀~”是江让主动告诉他的,看来江让是信任他的,自己找对人了。

“找我有事儿?”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实在想不到还能问谁了。”

“没事儿,你说说看。”

“我看网上说江让被封杀了,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传来周崇的声音:“暂时算是吧。”

“怎么会突然就这样?那他去国外是不是为了避风头?”

“出国,确实是不得已的选择。”这种时候,走得远一点反而安全。

“网上那些流言不是很早就有的吗?为什么偏偏这次这么严重?”

“他被封杀不是因为那些流言,那些话,不过是有人为了封杀他、恶心他而放出来的。”

“那您知道原因吗?”

“这…”他只知道江让得罪了齐宇,但具体怎么得罪的并不清楚:“你可以理解为得罪了资本,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他明明是很玲珑的人,怎么会呢?”

“这事儿的确令人费解,但他不肯细说。”

“那他…”从一一突然想到什么:“他真的是出国拍电影去了吗?还是说他是逃出去的?”

“呵~放心,真拍电影儿去了,是得罪到大佬了,但也没黑到这种地步。”

“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如果是出去避风头,恐怕没那么快。

“这个…我真的不方便说,总之人是安全的,你放心。”齐宇放话要搞他这事儿,圈里早传遍了,Lydia这时候还愿意动用家里关系帮他,周崇是真心佩服,当然这也是另一种信号,江让还有回来的可能。

听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周崇又温声补了一句:“别太担心,人安全,也能回来。”他之所以说这些,也是想帮自己兄弟一把,江让有多喜欢从一一,他最清楚,既然这姑娘主动找来,心里一定也还惦记着江让。

“知道了,谢谢您。”

她终于确定江让推开她的理由了,这一点上,他们俩真的很像,小时候阿依生病难受,从来不肯告诉他们,总是一个人硬扛,怕姐弟俩担心;长大后,她也学会了这样,在外头有任何难处都不敢让阿依知道,怕老太太在家忧心,最严重的那年,她腰部拉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以为自己职业生涯就此终结,也只敢偷偷躲在被子里掉眼泪。

江让,你现在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在雨里熬一整夜,无人可诉,无人问津?

她打开手机,给他回过去一条信息:【照顾好自己。】

那之后,她前往临水进行封闭训练,为世界杯做最后冲刺,国乒一共只有两个单打名额,一个是她,另一个是队长陶然,陶然已经二十八岁,媒体总在宣传她即将退役,而从一一是她的接班人。

不出意外的话,两人应该是能够在决赛相遇的。

那段时间,她全情投入,不仅为眼前的世界杯,也为后年的奥运会。能在世界杯后两年就迎来四年一度的奥运,是她的运气。如果能顺利拿到单打名额并夺冠,她将成为国乒历史上最快达成大满贯、也是最年轻的女选手。

世界杯是在12月举行的,从一一路过关斩将,顺利闯入半决赛,对阵日本队的半决赛打得异常艰难,一是体力消耗巨大,精神紧张;二是对手实力强劲。

那场比赛,江让在酒店守的直播,他比场上的人更紧张,坐立难安,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幸好她最终赢了,成功晋级决赛。

然而决赛当天,江让就没那么幸运了,他那天进山拍戏,山里信号微弱,打电话尚可,想看直播简直是奢望。

趁着休息间隙,他举着手机满山找信号,偶尔捕捉到一丝,刚看一个球就又开始缓冲。

从一一第一局以2分之差惜败,他看着比分急得直跺脚,这场比赛对她有多重要,他再清楚不过,别跟运动员说什么还年轻、有的是机会,运动员最珍贵的就是时间,巅峰期就那么几年。

心一横,他把手机塞进裤兜就往树上爬,迷彩服和军靴提供了不错的摩擦力,好歹让他攀上一根粗壮的树枝,江让小心地趴稳,再次掏出手机,这回有信号了!虽然只有半格,但勉强能看了。

“好球儿~”

“加油儿!”

空旷的山头上,一棵大树的枝杈间趴着个男人,紧握手机,激动地低喊。

“好!”

“诶,怎么又没信号儿了!”他徒劳地摇晃手机,等了十几分钟,信号依旧全无,好不容易看她扳回的第二局,怎么就又断线了!

他抬头向上望,盘算着能不能再爬高一点,还没动作,身下传来人声:“江让?”

他低头,是组里的工作人员,跑这儿撒野尿来了。

“……”两人尴尬地对视,对方提上裤子,他缓慢下树。

“这么巧?”

“你趴上头干嘛呢?”

“没什么,就…锻炼锻炼身体。”

他一边说一边往山下走,到了一处突出的开口,望了眼深不见底的悬崖,又退了回来,算了,还得惜命,还得回去见他的小十一呢。

等他重新找到有信号的地方,已经过去二十分钟,第三局都结束了。

他紧张地刷新出比分:从一一以二比一领先。

场务找到他,提示该换衣服走戏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手机,接下来是格斗戏,或许因为心里想着她,想着她也正在赛场拼搏、战斗,江让打得格外凶猛,连导演都忍不住夸他,来组里几个月练得最好,体格都壮了一圈。

好不容易走完戏,终于能看手机了,他却不敢点开任何社交媒体,连“从一而终”后援会的推送都不敢看,他不是不能接受她输掉一场比赛,而是太清楚这一场对她整个职业生涯的分量。

时机,时机,时机!

对运动员而言,时间和时机,就是一切。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推送:

【从一一荣获世界杯女单冠军】

那一瞬间,万籁俱寂。

江让怔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烙进视网膜,几秒后,巨大的狂喜如海啸般冲垮了所有紧绷的神经。

“Godit!!!!”他猛地挥拳,对着空旷的山谷发出一声长啸,惊起了林间飞鸟。所有的担忧、焦虑、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喜悦,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在原地蹦跳起来,好像赢得比赛的不止是她,也是他。

他紧紧攥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条简讯,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阵哽咽般的大笑。

“赢了…你做到了!你做到了!”他对着群山低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他想象着她捧起奖杯的样子,想象她如释重负的笑容,心尖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蝴蝶,穿越了风雨,终于在这一刻,震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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