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着脸,目光清澈而直接地望进他眼底。
然而江让只听进去“我想见你”这四个字。
广播再次响起,江让看了眼时间:“几点的飞机?”
“明天十一点的。”
“我还要一会儿,去车上等我。”
“哦。”
从一一听话地回到大巴车上,一小时后,黑压压一大群人从片场涌出。
江让小跑
着越过人群,他边走边脱下戏服,再随手披上一件外套。
从一一坐在最后一排,江让走到她旁边,却隔着一个空位坐下。
从一一:“这个座位是要留给别人吗?”
他望了眼正陆续上车的人群,这才挪到她身边,但身子仍刻意朝外偏着。
“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味道,让你离这么远?”
“是我身上汗味重,不好闻。”
“这车上就不好闻。”
她气鼓鼓的模样实在可爱,江让忍不住勾起唇角,却又不想被她察觉,只得暗暗压住笑意:“回去路上会开得快些,你拉好扶手。”
来她就知道路况不好了,颠的七荤八素的,所以自觉握紧了前头的扶手。
车子很快坐满,密闭的车厢里弥漫着汗味与体味,空调虽然开着,空气却仍旧滞重难闻。
江让心头涌起一股愧疚,怪他没用,连一辆单独的车都没有,才让她跟着受这样的委屈。
从一一倒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前排那位黑人大哥每次颠簸时头就向后仰,压到她的手,从一一悄悄看向江让,他正襟危坐,脊背挺直,第四次颠簸时,她终于松开扶手,转而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臂。
江让垂下视线,幸好外套是干净的,他将扶手握得更紧,努力稳住身形。
到酒店门口,两人都没动,等其他人走完,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们才下车。
从一一左右张望,没看到她包的那辆车。
“在找什么?”江让手里拎着她的背包,又大又沉。
“我包的那辆出租车不见了。”
她拿出手机,电话卡是队里统一办的,却怎么也拨不出去。
“行李放车上了?”
她摇头:“那倒没有,我去问问前台。”
前台还是下午那个小伙子,他倒记得包车司机,两个人还聊了几句,但并不清楚对方去向。
“不会是吃饭去了吧?”从一一喃喃自语。
江让看了时间:“这个点儿,餐厅早关门了,钱给了吗?”
“给了一半。”
“那别找了,我送你回去。”
“哦。”看他转身要走,从一一叫住他:“你去哪儿?”
“借车。”
“江让!我才刚到,午饭晚饭都没吃,你就赶我走?”
他脚步一顿,午饭晚饭全都没吃!果然还是不会照顾自己!
“先上楼。”
两个人前后脚上到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按亮灯、打开吊扇,侧身让她进去。
从一一环顾这个一眼望到头的狭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环境简陋,是大家都住这样的,还是只有他?
“我给你带了东西,但…好像带错了。”
江让把背包放到桌上。
从一一拉开拉链,掏出火锅底料、兰州拉面汤料、水煮鱼调料、酸萝卜老鸭汤料,还有老干妈、饭扫光…背包渐渐瘪下去,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我是不是带错了?”这里怎么看都不像能开火做饭的样子。
她听见江让的呼吸声。
“带得正好,”他说:“我早馋这口了。”
江让拉开唯一的一把椅子:“你先坐。”随即拿起自己的水杯去厕所冲洗干净,热水壶里的水是早上烧的,他按下开关稍作加热:“等我一下。”
说完便开门出去了。
从一一再次打量房间,小是小,旧是旧,但收拾得挺干净,浅灰色的床单被套,应该是江让自己换的。
几分钟后他拎着个黑色塑料袋回来,里头是两个粉色的小盆子和洗漱用品。
江让从衣兜里掏出巧克力和饼干:“先垫垫,我下去给你煮碗面。”说罢从桌上挑出一包汤面调料:“你先洗个澡,盆子和毛巾都是新买的,我很快回来。”
“…”
这边天气热,加上一天的颠簸,她身上的衣服早已汗湿,黏腻得难受,可让她在这里洗澡,她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浴室,我打扫的很干净。”他想了想,端起塑料盆和新毛巾走进浴室。
从一一起身跟过去,看他正放水搓洗毛巾,搓了两遍,又把小盆子也洗干净。
“我不是嫌脏…”她顿了顿:“我没带换洗衣服。”
江让擦干手,略一迟疑:“先穿我的吧,天热,又没空调,冲一下舒服点。”至于她的衣服,他一会儿搓了就行,几小时就能晾干。
“那好吧。”她别开泛红的脸颊。
江让把衣服递给她,又替她关上浴室门,听到里头的水声后,才往旁边退了两步,她还是太单纯,怎么能在陌生男人的房间洗澡?
可转念一想,她信任自己!
他扯出一丝苦笑,跨越大半个地球来见他,原来她对自己的感情这样深,可他来这儿半年了,国内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拿什么回应她?
他把门关好,又反复拉动确认已经锁严实了,这才下楼借厨房煮面,水一烧上又去旁边超市买了肉肠和袋装牛肉,兰州牛肉面怎么能没有牛肉呢。
面条是厨子从国内带过来的干面,水开再加一遍冷水,舀走浮沫,等面条浮出水面,也就可以了,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江让自己尝了一口,口感还行,盛出面条,才想起该给她买瓶饮料,于是端着面条又去了趟超市。
上楼时,从一一还没洗好,他闻闻自己身上,汗味浓重,便拿了衣服冲到楼下公共浴室,五分钟匆匆冲完赶紧回了房间。
这栋楼里除了剧组人员,还有不少当地演职人员,鱼龙混杂,他实在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太久。
趁等她的时候,他又跟场务打电话借好了车。
浴室的水流声渐止,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江让~”
“我在。”
“你帮我拿件外套。”
外套?这么热的天要外套?
他心里疑惑,但还是挑了件薄点的递过去,顺手把吊扇开到最大。
从一一穿上外套,发现浴室门外多了一双凉拖,依旧是粉色的,江让是不是以为她喜欢粉色?
“我好了,你…”她想说“你去洗吧”,一抬眸,却见江让只穿了件黑色背心,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手臂,下身一条短裤,宽肩窄腰在这一刻具象化,她甚至觉得他比从前更健壮了。
“你洗过了吗?”
“洗过了,先吹头发吧。”他手里拿着吹风机。
从一一想起那次在他家,洗漱后也是他帮自己吹的头发,那晚有多暧昧,此刻就有多煎熬。
她站在原地没动。
江让拿着吹风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插座…要不在外面吹?里面热。”
“好。”她走到他近前,转身背对他,想让他给自己吹头发,可心里却有些紧张,怕江让会拒绝。
窗户敞开着,可还是热,吊扇没起多大作用,洗浴后的凉意也没持续多久。
一、二、三…她在心里默数到十,身后终于传来声音。
“你坐下。”
房间实在太小,她坐下后,他只能半跪在床上,吹风机的轰鸣送来阵阵热风,她的皮肤却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他轻轻拨弄她的发丝,指尖偶尔擦过耳廓,带起一阵微颤。
她望向窗外的月亮,那么圆,那么大。
在他们不曾相见的日子里,他们看见的是同一轮月亮。
江让,我好想你。
她在心里默念。
“什么?”他突然关掉了吹风:“你说什么?”
她呼吸一滞,脸颊发烫,自己明明没出声啊!
“没说话呀~头发半干就好了,我好饿,我要吃面了。”
“好。”他收好吹风机,在床边坐下。
“你不吃吗?”她小口吃着,面是用她带来的汤料煮的,味道不错,还加了牛肉和火腿:“这些吃起来和国内的也差不多嘛。”
“老板最近去华人超市进了货。”
这句过后,她专心吃面,是真的饿了。
江让就这么静静看着她,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透进一阵凉风,吹起她几缕发丝,月光淌过脸颊,为那张本就清丽的面容添了层莹润的光。
“你们有食堂吗?平时吃中餐多还是西餐多?”
“中餐,从国内带了厨子。”
“好吃吗?”
“挺好的。”
“难怪~”
“难怪什么?”
“你长胖了。”
“…”江让垂眸,目光扫过自己胸前,这精心训练半年才练出的饱满胸肌,还有他引以为傲的宽阔背肌,整个上半身堪称完美,怎么就成“胖”了?
看她只是飞快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他唇角微翘,她总是这样,容易害羞。
“你什么时候杀青?”
“才开拍没多久,还得一阵子。”
“啊~可你
都来半年了。”
“前期训练占了很多时间。”
她还以为只是男N号的话,不用参与这些呢。
“那你杀青就回国吗?”
江让没有立刻回答,回自然是要回的,只是这部电影本是Lydia为他争取的缓冲期,如果齐宇的势力仍未消退,他恐怕就真的没法在这行立足了。
现实往往如此,空有一腔热血,并不足以抵挡它的冷酷。
“明年是不是得封闭训练?”
“后年吧,但也得出来比赛,‘以赛代练’是队里的老传统了,不过节奏肯定比今年更紧。”
“还是要劳逸结合,压力太大就喝一杯,吃一顿,或者和佳言去唱唱歌。”
江让总把她当小孩:“知道的,你呢?在这边除了拍戏,还做什么?”
“健身。”他有意加重这两个字,想让她明白自己胸前不是“胖”。
果然。
她的视线不经意掠过他胸口…
好大。
江让:“睡一会儿吧,5点半我叫你。”
“要不,要不我再给那个司机打个电话。”
“让我大半夜把你交到一个陌生男人手上?”
“哦~可是只有一张床,要不,我重新开一间房?”
“不行,不安全。”大概觉得自己拒绝的太快,他又补了一句:“剧组人太多,鱼龙混杂,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她站在窗边,身上穿着他的衣服,夜风撩起发丝,江让抬眸看了眼吊扇,觉得这玩意儿似乎没有一点儿作用。
热,
燥热。
“你睡床上,我在门口守着。”
“你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吗。”
男人一时语塞,汗珠顺着他脖颈滑入衣领,泛起细密的痒。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有备用被子吗?铺地上将就一下。”这天气,总不会着凉。
说到这儿,他才想起床单是自己睡过的,可…他就带了这一套。
“床单…前几天刚洗过,我…”他想说自己还算干净。
她没应声,缓缓躺下:“那你…自己看着安排吧,我先睡了。”
床上只铺了一层未装被芯的冰丝薄罩,她拉起一角搭在腰间,凉滑的面料贴住皮肤,沁出凉意,可身体深处却漫起一阵燥热,心跳也不听使唤地快起来。
江让拉过椅子坐下。
望着她侧卧的背影,她跨越了千里就为见自己一面,而此刻他们正共处一室,她躺在自己的床上。
冰丝罩单松松搭在身上,露出手臂和小腿,白玉般的肌肤在昏暗中泛着朦胧的光。
他再次仰头看向吊扇,喉间却泛开一丝苦意。
如果还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前面注定有场硬仗要打,他舍不得让她跟着受苦。
明明不忍心拖累她,可见到她的一刻,又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他甚至自私的希望她能等自己。
好半晌,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江让才起身,垫起脚尖去了浴室,他端起洗漱台上的塑料盆,轻声开门到楼下,想要把衣服给她洗了,可等拧开水龙头,水流浸透衣服,才发现T恤和长裤底下...竟叠放着她的内衣裤...
白色的,纯棉的,小小的一团。
热,这里的鬼天气实在是太热,